《可以瘋狂性愛的我在幹嘛?(副標:我叫依嬌,病嬌的嬌)》第134章:就算遊戲真的是豪董設計的,難道你就不玩了嗎?
遙忘說完,就站在門邊,沒有再往裡面走。
她兩隻手交疊在身前,那個拆了封的米白色信封夾在指間,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等台下的人消化完開場白,才要翻到下一頁講稿。
包廂裡沒有人說話。
修文看著她。平常這個時候,遙忘早就領著小姐們走到矮桌旁邊了,一邊笑著叫「豪董」、「陳總」,一邊彎下腰替大家把酒倒滿,旗袍的開衩隨著動作一開一合。她從來不會在門邊站這麼久。
可是今天,這間包廂裡已經沒有矮桌,也沒有酒了。
今天她叫的是「各位長官」。
——
第一個開口的,是周廠長。
他往門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遙忘身後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像是在確認門後面真的沒有人。
「遙忘啊,」他說,
「陸執副人還沒到吧?不等他嗎?」
「不用等。」遙忘說,
「這是陸執副設計的流程。」
她把手上的信封稍微舉高了一點,讓大家都看得見。
「信上寫,陸執副會在適當的時機出現。」
「適當的時機。」周廠長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嘴巴張開,像是還想再問什麼是適當的時機,最後還是把嘴閉上了,伸手去摸自己西裝外套上那顆撐得緊緊的扣子。
大陳總往前站了半步。
「所以這個遊戲,」他說,
「是陸執副親自交代的?」
「我是依照陸執副信件裡的指示辦事。」遙忘說,
「至於陸執副本人,我也沒有見過。」
修文垂在褲縫邊的手指,緊了一下。
他不知道遙忘這句話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只知道,依嬌從來沒有跟他提過遙忘。
他也注意到,遙忘從進門到現在,每一次提起陸執副,講的都是「陸執副」三個字,一次都沒有用過「他」。
不知道是酒店管事講話本來就這麼謹慎,還是別的原因。
「那我們,」豪董開口了,語氣跟平常主持會議的時候一樣平穩,
「有沒有需要先做什麼準備?」
遙忘轉向他,微微地欠了一下身。
「豪董不用費心。」她說,
「需要準備的,我這邊都已經準備好了。」
「各位長官只要投入在遊戲當中,就可以了。」
修文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包廂。
光禿禿的四面牆,一張垂下來的白色投影幕,七張單人沙發,六張圍成半圓,一張孤零零地擺在幕底下,前面那張小圓桌上空空的。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看不出來,遙忘說的「準備好了」,到底準備在哪裡。
也許,這間被搬空的包廂本身,就是準備好的東西。
——
小陳副總的手又摸上了領帶。
這一次他沒有推,也沒有鬆,只是用兩根手指捏著領帶的尾端,一下一下地捻。
「遙忘,我問一下。」他說,
「妳說陸執副會在『適當的時機』出現。」
「那是不是表示,我們等一下玩遊戲的過程,陸執副都看得見?」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修文感覺到身邊的豪董,呼吸停了一拍。
遙忘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視線先是很快地往豪董的方向帶了一下,快得像是不小心,又很快地收回來;接著,她的眼角往包廂的左上方掃過去,掃過天花板跟牆壁交接的那個角落,那裡只有一盞嵌燈,跟一片什麼都沒有的暗色壁板。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修文來這間包廂這麼多次,從來不知道鏡頭裝在哪裡。每次覺得有人在看,他都只能逼自己不要抬頭,怕一抬頭,就會被看出來他在找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他沒有往那個角落看。他把視線放在投影幕底下那張空沙發上,盯著扶手上皮面的紋路,盯到那些紋路都快要散開了。
「這是個好問題。」遙忘說。
她的聲音還是一樣柔,一樣不慌不忙,像剛才那一眼根本沒有發生過。
「陸執副要怎麼知道這邊的情況,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陸執副只請我照著流程,把遊戲主持完。也許過程當中,陸執副有什麼方法,可以知道包廂裡面的狀況;也或者,陸執副只打算等遊戲結束之後,再出現,評論一下各位長官的表現。」
她頓了一下,把那個信封往胸前收了收。
「但是我手上有的,只有遊戲的前置準備,跟遊戲的流程。」
「其他的事情,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小陳副總點了點頭,捻著領帶的手指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是相信,還是不相信。
周廠長已經開始東張西望了,從門口看到投影幕,從投影幕看到牆上那塊掛過畫的淺色印子,看了一圈,就是沒有看向那個角落。
修文在心裡鬆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鬆這口氣,有一點好笑。
那個角落另一頭,連到的是他家客廳的那張沙發。
至於今晚,依嬌是窩在那張沙發上看,還是已經在來這裡的路上,他不知道。
——
「豪董。」
芎藏開口了。
他站在半圓最邊上的那張沙發旁邊,從遙忘進門到現在,姿勢都沒有變過,兩隻手垂在身側,背挺得直直的。只有他的眼睛,從遙忘的臉上移開,轉到了豪董的臉上。
「我想問一句。」他說,
「這真的是陸執副的意思嗎?」
包廂裡的空氣,好像往下沉了一點。
「該不會是豪董你,」芎藏慢慢地說,
「假借陸執副的名義,在跟我們哥幾個開玩笑吧?」
修文看見大陳總的眉頭皺了一下,小陳副總捻領帶的手指也停了。
說這種話,在這間包廂裡,大概是第一次。
豪董沒有生氣。
他甚至連臉上的笑都沒有收,只是把交疊在身前的兩隻手換了一下上下,西裝外套最下面那顆剛扣起來的扣子,被他的肚子頂了一下。
「芎處長,」他說,
「信,我唸給大家聽了;第二封信,我原封不動交給遙忘了。我知道的,我都已經實話實說、開誠布公了。」
「你們要是不相信,也無所謂。」
他停了一下,眼睛往投影幕底下那張空沙發瞄了一眼,才把下一句說完。
「反正到時候陸執副如果不開心……至少不是我招惹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聊天氣。
可是修文看見芎藏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聽得出來,豪董這句話的意思,比字面上多了一層。陸執副要是真的在看,那剛才那句「假借陸執副的名義」,陸執副也聽到了。
小陳副總清了清喉嚨,出來打圓場。
「芎處長,你會懷疑,不是沒有道理。」他說,
「但是說實話,這個問題完全沒有必要。」
他攤開一隻手,朝遙忘的方向比了比。
「就算這個遊戲真的是豪董設計的,」他說,
「難道你就不玩了嗎?」
周廠長第一個笑出來,大陳總也跟著搖頭笑了。
芎藏看了小陳副總一眼,又看了豪董一眼,最後把視線落回門邊的遙忘身上。
然後他也笑了。
那個笑容來得有一點晚,有點刻意。他的嘴角先拉開,眼睛才跟上,像是有人在背後替他把臉擺好了位置。
「玩!」他說,
「當然玩!」
修文想起兩個星期前,芎藏說要讓老婆付出代價的時候,臉上那種很痛快的笑。
跟現在這一個,不是同一種。
芎藏笑完,視線卻沒有從遙忘身上移開。他看的不是她的臉,是她的脖子。
「遙忘,」他說,
「妳脖子上那個,是怎麼回事?」
這一問,其他人的目光也跟著落到遙忘的領口上。
遙忘沒有伸手去遮,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讓那圈粉紅色的皮革在燈下露得更清楚一點。
「這個,是後來冬瑩執秘親自拿過來給我的。」她說,
「大約十五個。冬瑩執秘交代,今天在場的女性工作人員,都要戴上。」
「冬瑩」兩個字一出來,修文看見芎藏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手指又動了一下。
十五個。
修文在心裡數了一下。今天包廂裡的男人只有六個,十五個項圈,代表等一下要進這扇門的女人,比他們多了一倍還不止。
包廂裡安靜了兩秒,小陳副總先吹了一聲口哨。
「不愧是陸執副。」他說,
「人還沒到,項圈就先綁上了。」
「真的是調教的高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勾了一下,像是勾住了一條看不見的繩子。
「到時候,一條牽繩勾住誰的項圈,」
「誰,就是陸執副的狗了。」
周廠長「哈」地一聲笑出來,大陳總罵了一句「你這張嘴」,自己也跟著笑了。豪董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
芎藏這一次沒有笑。
遙忘也沒有笑。她只是用指尖碰了一下項圈正中間那個銀色的小環,把它扶正,好像小陳副總講的,是別人的事。
——
遙忘靜靜地站在門邊,等包廂裡的笑聲落下去。
她的視線從豪董開始,一個一個看過去。周廠長、大陳總、小陳副總、站在最邊上的芎藏,最後停在修文的臉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開了。
沒有人再開口。
「那麼,」她說,
「如果各位長官沒有其他問題的話,我們就要正式進入遊戲流程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進包廂的燈光底下。那套黑色的褲裝在燈下顯得更筆挺,白襯衫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一點縫都沒有留。
「在這之前,我想先跟各位長官說一聲。」
「遊戲開始以後,我就是陸執副指定的遊戲主持人,不是平常在這裡服務大家的遙忘了。」
她說到這裡,臉上又笑了一下,那個笑跟平常一樣甜,可是甜的底下,多了一點不讓人靠近的東西。
「所以,等一下不管遊戲要大家做什麼,」
「還請各位長官,不要為難我。」
周廠長點了點頭,大陳總跟小陳副總也點了點頭。豪董朝她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芎藏也點了頭,點得很慢。
修文跟著大家一起點頭。
遙忘把那個米白色的信封打開,抽出裡面摺好的信紙,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站在六張空沙發前面、那六個穿著西裝、站得直挺挺的男人。
「那麼——」
「遊戲正式開始!」
——
遙忘的聲音落下來之後,包廂裡沒有人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信紙,又抬起頭。
「第一個遊戲環節,」她說,
「叫做『顏色七選一』。」
「顏射?」周廠長愣了一下,然後嘴角一歪,笑了出來,
「所以是要我們射在臉上嗎?哈哈……」
「哈……」
沒有人跟著笑。
他的笑聲在空蕩蕩的包廂裡撞了一下牆,彈回來,就沒了。剛才大家還笑成一團,像是那一聲「遊戲正式開始」一出口,就有什麼東西被關掉了。
大陳總看著遙忘手上的信紙,小陳副總的手又摸上了領帶,連豪董臉上的笑,都收得只剩下一點點。
周廠長乾咳了一聲,把兩隻手背回身後,沒有再說話,跟大家一起看著遙忘。
修文也看著她。
遙忘的表情沒有因為那個笑話變過,也沒有因為沒人笑變過。她只是等那一聲乾笑完全散掉,才繼續往下講。
「紅、橙、黃、綠、青、藍、紫。」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唸,唸得很慢,每一個顏色中間都停了半拍。
「請各位長官,各選一個顏色。」
「顏色不能重複,先選先贏。」
說完,她就站在那裡,不再多做解釋。
選了顏色要做什麼,選到哪一個比較好,先選的人是贏在哪裡,她一個字都沒有提。
六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
周廠長看大陳總,大陳總看小陳副總,小陳副總看豪董,豪董看著遙忘,芎藏誰都沒有看。
沒有人開口。
在這間包廂裡,平常搶著點小姐、搶著講笑話、搶著第一個脫褲子的這幾個人,今天面對七個顏色,沒有一個人敢當第一個。
修文明白他們在想什麼。這是陸執副設計的遊戲,誰也不知道第一個選的人,等一下會碰到什麼。
遙忘等了幾秒,視線轉到了修文身上。
「不然,」她說,
「請修文顧問先選?」
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都跟著轉了過來。
修文心裡跳了一下。
可是他又想,總得有人先選。豪董不會搶在其他長官前面,其他人在等別人當白老鼠,耗下去,只會讓這間空房間更安靜。
「那我就選了。」他說,
「既然我是第一個,那就紅色吧。」
「紅色。」
遙忘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
「那修文顧問,就是紅色了。」
她說得比剛才唸規則的時候還要清楚,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像是在對著什麼人確認,又像是要讓誰聽得一清二楚。
修文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覺得這句話,不太像是說給他聽的。
遙忘沒有給他多想的時間。她的視線往旁邊移了一格,落在站在修文旁邊的周廠長身上。
周廠長愣了一下,清了清喉嚨,這一次沒有再開玩笑。
「那我就橙色。」
豪董點點頭,接著說:
「那我就黃色。」
遙忘的視線還沒有移過去,站在半圓最邊上的芎藏就先開口了。
「綠色。」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會被別人搶走什麼,又像是只是不想被排在最後面。
大陳總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我選藍色。」大陳總說。
剩下小陳副總。他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遙忘,攤開手。
「那我就紫色。」
六個顏色,六個人。
紅、橙、黃、綠、藍、紫。
小陳副總在心裡大概也數了一遍,因為他馬上就抬起頭來。
「欸,等一下。」他說,
「這樣還剩一個青色,沒有人選。」
他頓了一下,眼睛往投影幕底下那張空著的沙發瞄過去。
「青色,是陸執副的顏色嗎?」
遙忘沒有回答。
她的臉上沒有笑,也沒有不耐煩,就只是很冷、很平地站在那裡,低頭把信紙翻到下一頁,像是根本沒有聽見這個問題。
小陳副總張著嘴,等了兩秒,又把嘴閉上了。
修文看懂了。
從那一聲「遊戲正式開始」之後,站在門邊的這個人,就只是陸執副的主持人。流程上有的,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照唸;流程上沒有的,她一律不回答。
包廂裡又安靜了下來。
修文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到了投影幕底下那張空沙發上。
七個顏色,六個人。
剩下的那一個,跟那張沙發一樣,還空著。
——
遙忘把信紙翻回原來那一頁,抬起頭。
「那麼,」她說,
「請各位長官,依照顏色的順序入座。」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從半圓最右邊的那張沙發開始,一張一張地往左比過去。
「紅、橙、黃、綠、藍、紫。」
修文是紅色,第一個。
他走到最右邊那張沙發前面,停了一下,轉過身,坐了下去。
皮面比他想的還要軟,整個人往下陷了一截,西裝外套的下擺被壓在身後,他伸手把它拉出來,又把兩隻手放到膝蓋上,才發現自己的背挺得跟站著的時候一樣直。
從進門到現在,他站了將近一個小時。這是他今晚第一次坐下來。
周廠長是橙色,坐在他的左手邊。他坐下去的時候,沙發「噗」地一聲洩了一口氣,他自己先嚇了一跳,左右看了一眼,見沒人笑,才把那顆撐得緊緊的扣子又按了按。
豪董是黃色,坐在周廠長旁邊。他坐得很穩,一坐下就把兩隻手交疊在肚子上,跟平常坐在主位上的樣子差不多,只是今天,那張沙發不是主位。
芎藏是綠色。
他從半圓最邊上走過來,經過大陳總跟小陳副總的面前,在豪董的左手邊坐了下來。剛才他搶著選顏色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綠色排在第四個,正好落在半圓的正中間。
修文從最右邊看過去,看得很清楚。六張沙發排成的弧線上,最中間的兩張,一張坐著豪董,一張坐著芎藏。
而投影幕底下那張沙發,正對著的,就是他們兩個。
大陳總是藍色,坐在芎藏的左手邊。小陳副總是紫色,坐在最左邊,坐下去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他那張沙發,像是要確認上面沒有放什麼東西。
六個人都坐好了。
包廂裡又安靜了下來,安靜到修文聽得見旁邊周廠長的呼吸聲,有一點粗,有一點急。
六張沙發圍成一個半圓,六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坐得直挺挺的,一起面對著前面那張白得刺眼的投影幕。
投影幕底下,第七張沙發還是空的。
它前面那張小圓桌,就擺在半圓的正中心,離他們每一個人都一樣遠。桌面上什麼都沒有,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一圈。
修文看著那張沙發的椅背,看著扶手上皮面的紋路,看著那個本來應該有人坐進去、現在還凹都沒有凹下去的座墊。
它面對著他們六個人,好像在等。
又好像,已經有人坐在那裡,正看著他們。
——
遙忘把信紙摺好,收進外套的內袋裡。
然後她從門邊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下一下,悶悶的。她沒有走向半圓的中間,也沒有走向投影幕,而是在離她最近的那張沙發前面停了下來。
紫色。小陳副總。
小陳副總抬起頭看她,嘴角還掛著一點剛才沒有收乾淨的笑,像是還在等她說明下一條規則。
遙忘沒有說明。
她彎下腰,伸手解開了小陳副總西裝外套的扣子。
小陳副總愣了一下,兩隻手抬到一半,不知道該擋還是該幫忙,最後還是放了下來,讓她把外套從他的肩膀上褪下去,從兩隻手臂上抽出來,摺了一摺,搭在沙發的扶手上。
接著是領帶。
就是剛才那一條,被他推上去、拉下來、捻了一整個晚上的領帶。遙忘的手指勾住領結,一拉,就鬆開了,從他的領口裡滑出來,跟外套疊在一起。
然後是襯衫的扣子,從最上面那一顆開始,一顆一顆往下解。
包廂裡沒有人說話。周廠長的呼吸聲又粗了一點。修文坐在半圓的另一頭,隔著四張沙發,看得清清楚楚。
遙忘解得很快,也很穩,不像在替客人寬衣,倒像護理師在替病人換衣服,每一個動作都是流程裡的一步。襯衫脫下來,裡面是一件白色的貼身內衣,她拉住下襬往上捲,小陳副總很配合地把兩隻手舉起來,讓她把內衣從頭上脫掉。
小陳副總的上身,就這樣打著赤膊,坐在那張深色的皮沙發上。
他平常在包廂裡脫得比這個還要光,也從來沒有不好意思過。可是今天,他身邊五個男人都還穿著整整齊齊的西裝,只有他一個人光著上半身,被燈照得白白的,他的耳根,竟然有一點紅。
遙忘站直了身子,低頭看著他。
「啊——」
她張開嘴,拉長了聲音,像是在哄一個要量體溫的小孩。
小陳副總看著她,眨了兩下眼睛。
然後,他也張大了嘴。
「啊——」
他配合得很好,甚至還有一點誇張,嘴張得大大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要讓大家看見他多識相。
遙忘的手伸到了沙發的椅背後面。
修文看著她的手掀開椅背後面一片皮面,這才知道,那張沙發的椅背背面,縫著一個暗袋,顏色跟椅背一模一樣,不走到後面根本看不出來。
她從暗袋裡拿出來的,是一顆紫色的口球。
小陳副總的嘴還張著,那一聲「啊」還沒有收完,口球就已經塞了進去,卡在他的上下排牙齒中間。遙忘的手繞到他的腦後,把皮帶穿過扣環,一拉,扣緊。
那一聲「啊」,就這樣斷在半空中,變成了一聲悶悶的「唔」。
周廠長「嘶」地吸了一口氣。
遙忘的手又伸進了暗袋。
這一次拿出來的,是一副紫色的手銬。兩個銬環包著一層軟軟的絨布,中間連著一條鏈子,鏈子很長,垂下來,幾乎碰到地毯。
她拉起小陳副總的右手,「喀」的一聲,銬上;再拉起他的左手,又是「喀」的一聲。
小陳副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來晃了晃。鏈子長得很,兩隻手要分開、要抬高、要放到膝蓋上,都沒有問題。他朝大家攤了一下手,鏈子嘩啦一響,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笑,像是在說「還好嘛」。
遙忘沒有理他。
她伸手抓住了鏈子的正中間,往上一提。
小陳副總的兩隻手,跟著被提了起來。
她提著那段鏈子,越過他的頭頂,往沙發的椅背後面帶過去。修文聽見椅背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聲,「叮」的一下。
遙忘鬆開了手。
鏈子沒有掉下來。
椅背頂端的皮面後面,藏著一個掛鉤。鏈子的中段,就勾在上面。
小陳副總試著把手放下來,放不下來。他又試著往前拉,鏈子繃緊了,他的兩隻手肘彎著,手腕被吊在腦後上方,怎麼拉,都只能停在那個高度。
他的手,遮不到自己的臉了。
兩隻手臂被往上往後拉開,胸口就被迫往前挺了出來,肋骨的線條一根一根地浮在燈底下,乳頭在冷氣裡硬成了兩個小點。他想縮起身子,可是一縮,手腕就被扯痛,只好又把胸膛挺回去。
他就這樣坐在那張沙發上,嘴裡咬著紫色的口球,手腕上銬著紫色的手銬,兩隻手被吊在頭頂上,光著上身,挺著胸,面對著投影幕。
也面對著投影幕底下,那張空著的沙發。
口水沿著口球的邊緣,慢慢地從他的嘴角流了下來,他擦不到。
修文想起不到半個小時前,小陳副總用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勾了一下,笑著說:
『到時候,一條牽繩勾住誰的項圈,誰,就是陸執副的狗了。』
現在被勾住的,是他自己。
包廂裡沒有一個人笑。
修文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左手邊的周廠長。周廠長的臉色有一點白,眼睛盯著小陳副總被吊起來的那兩隻手,又往下,慢慢地,看向了自己那張沙發的扶手。
修文知道他在想什麼。
六個顏色,六張沙發。
每一張沙發的椅背後面,大概都縫著一個一模一樣的暗袋。
——
果然。
遙忘從小陳副總的沙發前面直起身,往右邊跨了一步,停在藍色的大陳總面前,彎下腰,解開了他的第一顆扣子。
接下來的事情,跟剛才一模一樣。
解扣子、脫外套、抽領帶、脫襯衫、脫內衣。「啊——」,張嘴。口球、手銬,「喀」、「喀」兩聲,鏈子往頭頂上一提,椅背後面「叮」的一下。
然後是下一張沙發。
藍色,綠色,黃色,橙色。
遙忘的動作一直都不慢。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步驟,每一個步驟都是一樣的速度,沒有快,也沒有慢,沒有多說一句話,也沒有多看誰一眼。
可是六個人,一個一個來,還是花了不少時間。
那段時間裡,包廂裡只剩下幾種聲音:衣服摩擦的窸窣聲,皮帶穿過扣環的聲音,手銬「喀」、「喀」的兩聲,跟椅背後面那一聲輕輕的「叮」。然後停一下,換到下一張沙發,再來一遍。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能說話了。被銬好的人只能看著還沒被銬的人,還沒被銬的人只能看著遙忘一步一步地往自己這邊走過來。時間拖得很長,可是沒有一個人鬆懈下來,每一個人的背都繃得緊緊的。
修文坐在半圓的最右邊,看著遙忘從最左邊一張一張地處理過來。
他忽然覺得,這不像是在做遊戲的準備。
這比較像是一場儀式。
遊戲在遙忘說出「正式開始」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這一張一張沙發的過程,是要讓在場的每一個人,親眼看著別人、也看著自己,一個一個地被放進這個遊戲裡。
最後是紅色。
輪到他的時候,修文才知道,看了五次的事情,落到自己身上是什麼感覺。冷氣貼上光著的胸口,紅色的口球撐開他的下巴,椅背後面那一聲「叮」,就響在他的耳朵後面。
——
遙忘回到了半圓的正中央,站在那張小圓桌的旁邊,轉過身,面對著他們。
修文轉動眼睛,往左邊看過去。
周廠長、豪董、芎藏、大陳總、小陳副總。
六張沙發,六個男人。
每一個人都光著上身,每一個人的嘴裡都咬著一顆口球,每一個人的手腕上都銬著一副手銬,每一個人的兩隻手,都被同樣長的鏈子吊在同樣的高度。手肘彎著,胸口挺著,臉沒有地方可以遮。
紅、橙、黃、綠、藍、紫。
除了顏色,所有人的姿勢,此刻一模一樣。
不管是豪好企劃的董事長,還是廠房的廠長,還是坐在半圓正中間、一直以為自己是這間包廂老大的芎處長,現在都跟他一樣,被吊在一張沙發上,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
他們的西裝外套,一件一件地摺好,搭在各自沙發的扶手上。
整整齊齊的。
——
遙忘站在小圓桌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各位長官,」她說,
「現在,是陪伴小姐姐進場的時間了。」
她看向門口,拍了拍手。
門開了。
六個女人走了進來,一個接著一個,腳步一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疊在一起,悶悶的,像是一個人在走。
她們穿得跟遙忘一模一樣。黑色的褲裝,白色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都盤了起來,腰背挺得筆直。要不是接下來看見了她們臉上的東西,修文會以為走進來的是哪一間公司的簡報團隊。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戴著一張面具。
不是舞會上那種只遮住眼睛的面具,而是一整張,從額頭、臉頰、下巴,一路往下包住了脖頸,只在眼睛的地方開了兩道細細的縫。面具的顏色,一個一個看過去,紅、橙、黃、綠、藍、紫。
六個人走到半圓的前面,各自停在跟自己面具同色的那張沙發前面,轉過身來,面對著那六個被吊起來的男人。
最靠近修文的小姐姐,是紅色的面具。
一張沒有五官的紅色的臉,正對著他。面具的縫裡面,有一雙眼睛在看他,可是燈光從上面照下來,縫裡面暗暗的,他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只看得到面具底下的身體。黑色的褲裝裁得很合身,肩膀很窄,腰收得很細,兩隻手交疊在身前,站得筆直。
遙忘走到了半圓的最左邊,站到紫色的旁邊。
她伸手,摘下了紫色的面具。
那個女人的臉露了出來。五官很端正,眉眼細長,皮膚很白,算得上是很好看的一張臉。面具一拿開,原本被包住的脖頸也跟著露了出來,上面圍著一圈紫色的項圈。
她對著小陳副總,微微地彎了一下腰。
紫色的項圈對應著紫色的口球及紫色的手銬。
不用任何人說明,誰都看得懂,她是來服務誰的。
小陳副總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含糊的聲音,聽不出來是什麼意思,口水又從嘴角流了一點下來。
遙忘往右邊走了一步。
藍色。
面具摘下來,又是一張漂亮的臉,對著大陳總彎腰,脖子上是藍色的項圈。
綠色,對著芎藏。
黃色,對著豪董。
橙色,對著周廠長。
每摘下一張面具,就有一張好看的臉露出來,對著自己的那一張沙發彎下腰。遙忘從左邊一路走過來,每一個都長得不差,身材也都勻稱,修文看得出來,就算是豪董平常在這間包廂裡挑的人,也很少有這種整齊的水準。
最後,遙忘停在了修文的面前。
紅色。
她伸手,把那張紅色的面具,從那個女人的臉上摘了下來。
——
包廂裡,響起了一陣騷動。
六個男人的嘴都被塞住了,手也都被吊著,誰都說不出話,誰都動不了,可是修文還是聽見了。
沙發的皮面被扭動的身體壓出一陣一陣的摩擦聲,手銬的鏈子在椅背的掛鉤上被扯得嘩啦作響,好幾個喉嚨裡同時擠出了悶悶的聲音,「唔」、「嗯」,高高低低,混在一起。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
年輕到在這間包廂裡,顯得有一點不像話。皮膚透著光,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點笑,像是什麼事情都很有趣。剛才那五個女人站在這裡已經算是上等的長相,可是跟她一比,就好像忽然被拉回到了「普通」那一格。
她對著修文,笑了一下。
嘴角彎起來,眼睛也跟著彎起來,彎成兩道月亮。
很甜。
修文不用轉頭,也知道其他人是什麼表情。
他用眼角餘光看過去,周廠長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大陳總的脖子往前伸了半寸,被鏈子扯住,又彈回去。小陳副總嘴裡含著口球,眉毛整個挑了起來。連坐在正中間的芎藏,那張一直繃得緊緊的臉,都鬆了一下。
四個人的眼神,寫的都是同一句話。
這女人也太漂亮了吧。
而且,他們看完她之後,眼睛全都往同一個方向轉了過來,轉到了最右邊那張沙發上,轉到了修文的臉上。
那幾雙眼睛裡面,修文幾乎讀得出一模一樣的字:
『媽的,修文老弟的運氣也太好了吧!』
『上一次是素言,這一次的陪玩妹子更是極品中的極品!』
『真的時麼好事都攤到他身上了。』
修文沒有辦法回應他們。
不是因為他嘴裡塞著口球。
是因為他整個人,從那張面具被摘下來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僵住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被吊在頭頂上的那兩隻手,都跟著在抖。手銬的鏈子在他的耳朵後面輕輕地響了一下。
他旁邊,隔著周廠長,豪董那張沙發也發出了一聲很大的悶響。
修文用眼角看過去。豪董整個人往前衝了一下,又被鏈子扯了回去,手銬在掛鉤上「鏘」的一聲。他嘴裡咬著黃色的口球,眼睛瞪得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大,額頭上一下子冒出了一層汗。
修文終於懂了。
那一顆一顆的口球,不是為了讓遊戲更刺激。
是要堵住大家的嘴,是怕有人在面具摘下來的那一秒,脫口叫出她的名字。
在場的六個男人裡面,反應最大的,是豪董跟修文兩個人。
因為在場的六個男人裡面,認得這張臉的,只有他們兩個。
站在修文面前,脖子上圍著紅色的項圈,笑得眼睛彎彎的那個女人——
是那個遲遲沒有出現的陸卉文創的執行副總。
陸、依、嬌!
她兩隻手交疊在身前,那個拆了封的米白色信封夾在指間,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等台下的人消化完開場白,才要翻到下一頁講稿。
包廂裡沒有人說話。
修文看著她。平常這個時候,遙忘早就領著小姐們走到矮桌旁邊了,一邊笑著叫「豪董」、「陳總」,一邊彎下腰替大家把酒倒滿,旗袍的開衩隨著動作一開一合。她從來不會在門邊站這麼久。
可是今天,這間包廂裡已經沒有矮桌,也沒有酒了。
今天她叫的是「各位長官」。
——
第一個開口的,是周廠長。
他往門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遙忘身後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像是在確認門後面真的沒有人。
「遙忘啊,」他說,
「陸執副人還沒到吧?不等他嗎?」
「不用等。」遙忘說,
「這是陸執副設計的流程。」
她把手上的信封稍微舉高了一點,讓大家都看得見。
「信上寫,陸執副會在適當的時機出現。」
「適當的時機。」周廠長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嘴巴張開,像是還想再問什麼是適當的時機,最後還是把嘴閉上了,伸手去摸自己西裝外套上那顆撐得緊緊的扣子。
大陳總往前站了半步。
「所以這個遊戲,」他說,
「是陸執副親自交代的?」
「我是依照陸執副信件裡的指示辦事。」遙忘說,
「至於陸執副本人,我也沒有見過。」
修文垂在褲縫邊的手指,緊了一下。
他不知道遙忘這句話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只知道,依嬌從來沒有跟他提過遙忘。
他也注意到,遙忘從進門到現在,每一次提起陸執副,講的都是「陸執副」三個字,一次都沒有用過「他」。
不知道是酒店管事講話本來就這麼謹慎,還是別的原因。
「那我們,」豪董開口了,語氣跟平常主持會議的時候一樣平穩,
「有沒有需要先做什麼準備?」
遙忘轉向他,微微地欠了一下身。
「豪董不用費心。」她說,
「需要準備的,我這邊都已經準備好了。」
「各位長官只要投入在遊戲當中,就可以了。」
修文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包廂。
光禿禿的四面牆,一張垂下來的白色投影幕,七張單人沙發,六張圍成半圓,一張孤零零地擺在幕底下,前面那張小圓桌上空空的。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看不出來,遙忘說的「準備好了」,到底準備在哪裡。
也許,這間被搬空的包廂本身,就是準備好的東西。
——
小陳副總的手又摸上了領帶。
這一次他沒有推,也沒有鬆,只是用兩根手指捏著領帶的尾端,一下一下地捻。
「遙忘,我問一下。」他說,
「妳說陸執副會在『適當的時機』出現。」
「那是不是表示,我們等一下玩遊戲的過程,陸執副都看得見?」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修文感覺到身邊的豪董,呼吸停了一拍。
遙忘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視線先是很快地往豪董的方向帶了一下,快得像是不小心,又很快地收回來;接著,她的眼角往包廂的左上方掃過去,掃過天花板跟牆壁交接的那個角落,那裡只有一盞嵌燈,跟一片什麼都沒有的暗色壁板。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修文來這間包廂這麼多次,從來不知道鏡頭裝在哪裡。每次覺得有人在看,他都只能逼自己不要抬頭,怕一抬頭,就會被看出來他在找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他沒有往那個角落看。他把視線放在投影幕底下那張空沙發上,盯著扶手上皮面的紋路,盯到那些紋路都快要散開了。
「這是個好問題。」遙忘說。
她的聲音還是一樣柔,一樣不慌不忙,像剛才那一眼根本沒有發生過。
「陸執副要怎麼知道這邊的情況,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陸執副只請我照著流程,把遊戲主持完。也許過程當中,陸執副有什麼方法,可以知道包廂裡面的狀況;也或者,陸執副只打算等遊戲結束之後,再出現,評論一下各位長官的表現。」
她頓了一下,把那個信封往胸前收了收。
「但是我手上有的,只有遊戲的前置準備,跟遊戲的流程。」
「其他的事情,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小陳副總點了點頭,捻著領帶的手指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是相信,還是不相信。
周廠長已經開始東張西望了,從門口看到投影幕,從投影幕看到牆上那塊掛過畫的淺色印子,看了一圈,就是沒有看向那個角落。
修文在心裡鬆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鬆這口氣,有一點好笑。
那個角落另一頭,連到的是他家客廳的那張沙發。
至於今晚,依嬌是窩在那張沙發上看,還是已經在來這裡的路上,他不知道。
——
「豪董。」
芎藏開口了。
他站在半圓最邊上的那張沙發旁邊,從遙忘進門到現在,姿勢都沒有變過,兩隻手垂在身側,背挺得直直的。只有他的眼睛,從遙忘的臉上移開,轉到了豪董的臉上。
「我想問一句。」他說,
「這真的是陸執副的意思嗎?」
包廂裡的空氣,好像往下沉了一點。
「該不會是豪董你,」芎藏慢慢地說,
「假借陸執副的名義,在跟我們哥幾個開玩笑吧?」
修文看見大陳總的眉頭皺了一下,小陳副總捻領帶的手指也停了。
說這種話,在這間包廂裡,大概是第一次。
豪董沒有生氣。
他甚至連臉上的笑都沒有收,只是把交疊在身前的兩隻手換了一下上下,西裝外套最下面那顆剛扣起來的扣子,被他的肚子頂了一下。
「芎處長,」他說,
「信,我唸給大家聽了;第二封信,我原封不動交給遙忘了。我知道的,我都已經實話實說、開誠布公了。」
「你們要是不相信,也無所謂。」
他停了一下,眼睛往投影幕底下那張空沙發瞄了一眼,才把下一句說完。
「反正到時候陸執副如果不開心……至少不是我招惹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聊天氣。
可是修文看見芎藏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聽得出來,豪董這句話的意思,比字面上多了一層。陸執副要是真的在看,那剛才那句「假借陸執副的名義」,陸執副也聽到了。
小陳副總清了清喉嚨,出來打圓場。
「芎處長,你會懷疑,不是沒有道理。」他說,
「但是說實話,這個問題完全沒有必要。」
他攤開一隻手,朝遙忘的方向比了比。
「就算這個遊戲真的是豪董設計的,」他說,
「難道你就不玩了嗎?」
周廠長第一個笑出來,大陳總也跟著搖頭笑了。
芎藏看了小陳副總一眼,又看了豪董一眼,最後把視線落回門邊的遙忘身上。
然後他也笑了。
那個笑容來得有一點晚,有點刻意。他的嘴角先拉開,眼睛才跟上,像是有人在背後替他把臉擺好了位置。
「玩!」他說,
「當然玩!」
修文想起兩個星期前,芎藏說要讓老婆付出代價的時候,臉上那種很痛快的笑。
跟現在這一個,不是同一種。
芎藏笑完,視線卻沒有從遙忘身上移開。他看的不是她的臉,是她的脖子。
「遙忘,」他說,
「妳脖子上那個,是怎麼回事?」
這一問,其他人的目光也跟著落到遙忘的領口上。
遙忘沒有伸手去遮,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讓那圈粉紅色的皮革在燈下露得更清楚一點。
「這個,是後來冬瑩執秘親自拿過來給我的。」她說,
「大約十五個。冬瑩執秘交代,今天在場的女性工作人員,都要戴上。」
「冬瑩」兩個字一出來,修文看見芎藏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手指又動了一下。
十五個。
修文在心裡數了一下。今天包廂裡的男人只有六個,十五個項圈,代表等一下要進這扇門的女人,比他們多了一倍還不止。
包廂裡安靜了兩秒,小陳副總先吹了一聲口哨。
「不愧是陸執副。」他說,
「人還沒到,項圈就先綁上了。」
「真的是調教的高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勾了一下,像是勾住了一條看不見的繩子。
「到時候,一條牽繩勾住誰的項圈,」
「誰,就是陸執副的狗了。」
周廠長「哈」地一聲笑出來,大陳總罵了一句「你這張嘴」,自己也跟著笑了。豪董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
芎藏這一次沒有笑。
遙忘也沒有笑。她只是用指尖碰了一下項圈正中間那個銀色的小環,把它扶正,好像小陳副總講的,是別人的事。
——
遙忘靜靜地站在門邊,等包廂裡的笑聲落下去。
她的視線從豪董開始,一個一個看過去。周廠長、大陳總、小陳副總、站在最邊上的芎藏,最後停在修文的臉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開了。
沒有人再開口。
「那麼,」她說,
「如果各位長官沒有其他問題的話,我們就要正式進入遊戲流程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進包廂的燈光底下。那套黑色的褲裝在燈下顯得更筆挺,白襯衫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一點縫都沒有留。
「在這之前,我想先跟各位長官說一聲。」
「遊戲開始以後,我就是陸執副指定的遊戲主持人,不是平常在這裡服務大家的遙忘了。」
她說到這裡,臉上又笑了一下,那個笑跟平常一樣甜,可是甜的底下,多了一點不讓人靠近的東西。
「所以,等一下不管遊戲要大家做什麼,」
「還請各位長官,不要為難我。」
周廠長點了點頭,大陳總跟小陳副總也點了點頭。豪董朝她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芎藏也點了頭,點得很慢。
修文跟著大家一起點頭。
遙忘把那個米白色的信封打開,抽出裡面摺好的信紙,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站在六張空沙發前面、那六個穿著西裝、站得直挺挺的男人。
「那麼——」
「遊戲正式開始!」
——
遙忘的聲音落下來之後,包廂裡沒有人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信紙,又抬起頭。
「第一個遊戲環節,」她說,
「叫做『顏色七選一』。」
「顏射?」周廠長愣了一下,然後嘴角一歪,笑了出來,
「所以是要我們射在臉上嗎?哈哈……」
「哈……」
沒有人跟著笑。
他的笑聲在空蕩蕩的包廂裡撞了一下牆,彈回來,就沒了。剛才大家還笑成一團,像是那一聲「遊戲正式開始」一出口,就有什麼東西被關掉了。
大陳總看著遙忘手上的信紙,小陳副總的手又摸上了領帶,連豪董臉上的笑,都收得只剩下一點點。
周廠長乾咳了一聲,把兩隻手背回身後,沒有再說話,跟大家一起看著遙忘。
修文也看著她。
遙忘的表情沒有因為那個笑話變過,也沒有因為沒人笑變過。她只是等那一聲乾笑完全散掉,才繼續往下講。
「紅、橙、黃、綠、青、藍、紫。」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唸,唸得很慢,每一個顏色中間都停了半拍。
「請各位長官,各選一個顏色。」
「顏色不能重複,先選先贏。」
說完,她就站在那裡,不再多做解釋。
選了顏色要做什麼,選到哪一個比較好,先選的人是贏在哪裡,她一個字都沒有提。
六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
周廠長看大陳總,大陳總看小陳副總,小陳副總看豪董,豪董看著遙忘,芎藏誰都沒有看。
沒有人開口。
在這間包廂裡,平常搶著點小姐、搶著講笑話、搶著第一個脫褲子的這幾個人,今天面對七個顏色,沒有一個人敢當第一個。
修文明白他們在想什麼。這是陸執副設計的遊戲,誰也不知道第一個選的人,等一下會碰到什麼。
遙忘等了幾秒,視線轉到了修文身上。
「不然,」她說,
「請修文顧問先選?」
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都跟著轉了過來。
修文心裡跳了一下。
可是他又想,總得有人先選。豪董不會搶在其他長官前面,其他人在等別人當白老鼠,耗下去,只會讓這間空房間更安靜。
「那我就選了。」他說,
「既然我是第一個,那就紅色吧。」
「紅色。」
遙忘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
「那修文顧問,就是紅色了。」
她說得比剛才唸規則的時候還要清楚,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像是在對著什麼人確認,又像是要讓誰聽得一清二楚。
修文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覺得這句話,不太像是說給他聽的。
遙忘沒有給他多想的時間。她的視線往旁邊移了一格,落在站在修文旁邊的周廠長身上。
周廠長愣了一下,清了清喉嚨,這一次沒有再開玩笑。
「那我就橙色。」
豪董點點頭,接著說:
「那我就黃色。」
遙忘的視線還沒有移過去,站在半圓最邊上的芎藏就先開口了。
「綠色。」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會被別人搶走什麼,又像是只是不想被排在最後面。
大陳總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我選藍色。」大陳總說。
剩下小陳副總。他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遙忘,攤開手。
「那我就紫色。」
六個顏色,六個人。
紅、橙、黃、綠、藍、紫。
小陳副總在心裡大概也數了一遍,因為他馬上就抬起頭來。
「欸,等一下。」他說,
「這樣還剩一個青色,沒有人選。」
他頓了一下,眼睛往投影幕底下那張空著的沙發瞄過去。
「青色,是陸執副的顏色嗎?」
遙忘沒有回答。
她的臉上沒有笑,也沒有不耐煩,就只是很冷、很平地站在那裡,低頭把信紙翻到下一頁,像是根本沒有聽見這個問題。
小陳副總張著嘴,等了兩秒,又把嘴閉上了。
修文看懂了。
從那一聲「遊戲正式開始」之後,站在門邊的這個人,就只是陸執副的主持人。流程上有的,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照唸;流程上沒有的,她一律不回答。
包廂裡又安靜了下來。
修文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到了投影幕底下那張空沙發上。
七個顏色,六個人。
剩下的那一個,跟那張沙發一樣,還空著。
——
遙忘把信紙翻回原來那一頁,抬起頭。
「那麼,」她說,
「請各位長官,依照顏色的順序入座。」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從半圓最右邊的那張沙發開始,一張一張地往左比過去。
「紅、橙、黃、綠、藍、紫。」
修文是紅色,第一個。
他走到最右邊那張沙發前面,停了一下,轉過身,坐了下去。
皮面比他想的還要軟,整個人往下陷了一截,西裝外套的下擺被壓在身後,他伸手把它拉出來,又把兩隻手放到膝蓋上,才發現自己的背挺得跟站著的時候一樣直。
從進門到現在,他站了將近一個小時。這是他今晚第一次坐下來。
周廠長是橙色,坐在他的左手邊。他坐下去的時候,沙發「噗」地一聲洩了一口氣,他自己先嚇了一跳,左右看了一眼,見沒人笑,才把那顆撐得緊緊的扣子又按了按。
豪董是黃色,坐在周廠長旁邊。他坐得很穩,一坐下就把兩隻手交疊在肚子上,跟平常坐在主位上的樣子差不多,只是今天,那張沙發不是主位。
芎藏是綠色。
他從半圓最邊上走過來,經過大陳總跟小陳副總的面前,在豪董的左手邊坐了下來。剛才他搶著選顏色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綠色排在第四個,正好落在半圓的正中間。
修文從最右邊看過去,看得很清楚。六張沙發排成的弧線上,最中間的兩張,一張坐著豪董,一張坐著芎藏。
而投影幕底下那張沙發,正對著的,就是他們兩個。
大陳總是藍色,坐在芎藏的左手邊。小陳副總是紫色,坐在最左邊,坐下去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他那張沙發,像是要確認上面沒有放什麼東西。
六個人都坐好了。
包廂裡又安靜了下來,安靜到修文聽得見旁邊周廠長的呼吸聲,有一點粗,有一點急。
六張沙發圍成一個半圓,六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坐得直挺挺的,一起面對著前面那張白得刺眼的投影幕。
投影幕底下,第七張沙發還是空的。
它前面那張小圓桌,就擺在半圓的正中心,離他們每一個人都一樣遠。桌面上什麼都沒有,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一圈。
修文看著那張沙發的椅背,看著扶手上皮面的紋路,看著那個本來應該有人坐進去、現在還凹都沒有凹下去的座墊。
它面對著他們六個人,好像在等。
又好像,已經有人坐在那裡,正看著他們。
——
遙忘把信紙摺好,收進外套的內袋裡。
然後她從門邊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下一下,悶悶的。她沒有走向半圓的中間,也沒有走向投影幕,而是在離她最近的那張沙發前面停了下來。
紫色。小陳副總。
小陳副總抬起頭看她,嘴角還掛著一點剛才沒有收乾淨的笑,像是還在等她說明下一條規則。
遙忘沒有說明。
她彎下腰,伸手解開了小陳副總西裝外套的扣子。
小陳副總愣了一下,兩隻手抬到一半,不知道該擋還是該幫忙,最後還是放了下來,讓她把外套從他的肩膀上褪下去,從兩隻手臂上抽出來,摺了一摺,搭在沙發的扶手上。
接著是領帶。
就是剛才那一條,被他推上去、拉下來、捻了一整個晚上的領帶。遙忘的手指勾住領結,一拉,就鬆開了,從他的領口裡滑出來,跟外套疊在一起。
然後是襯衫的扣子,從最上面那一顆開始,一顆一顆往下解。
包廂裡沒有人說話。周廠長的呼吸聲又粗了一點。修文坐在半圓的另一頭,隔著四張沙發,看得清清楚楚。
遙忘解得很快,也很穩,不像在替客人寬衣,倒像護理師在替病人換衣服,每一個動作都是流程裡的一步。襯衫脫下來,裡面是一件白色的貼身內衣,她拉住下襬往上捲,小陳副總很配合地把兩隻手舉起來,讓她把內衣從頭上脫掉。
小陳副總的上身,就這樣打著赤膊,坐在那張深色的皮沙發上。
他平常在包廂裡脫得比這個還要光,也從來沒有不好意思過。可是今天,他身邊五個男人都還穿著整整齊齊的西裝,只有他一個人光著上半身,被燈照得白白的,他的耳根,竟然有一點紅。
遙忘站直了身子,低頭看著他。
「啊——」
她張開嘴,拉長了聲音,像是在哄一個要量體溫的小孩。
小陳副總看著她,眨了兩下眼睛。
然後,他也張大了嘴。
「啊——」
他配合得很好,甚至還有一點誇張,嘴張得大大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要讓大家看見他多識相。
遙忘的手伸到了沙發的椅背後面。
修文看著她的手掀開椅背後面一片皮面,這才知道,那張沙發的椅背背面,縫著一個暗袋,顏色跟椅背一模一樣,不走到後面根本看不出來。
她從暗袋裡拿出來的,是一顆紫色的口球。
小陳副總的嘴還張著,那一聲「啊」還沒有收完,口球就已經塞了進去,卡在他的上下排牙齒中間。遙忘的手繞到他的腦後,把皮帶穿過扣環,一拉,扣緊。
那一聲「啊」,就這樣斷在半空中,變成了一聲悶悶的「唔」。
周廠長「嘶」地吸了一口氣。
遙忘的手又伸進了暗袋。
這一次拿出來的,是一副紫色的手銬。兩個銬環包著一層軟軟的絨布,中間連著一條鏈子,鏈子很長,垂下來,幾乎碰到地毯。
她拉起小陳副總的右手,「喀」的一聲,銬上;再拉起他的左手,又是「喀」的一聲。
小陳副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來晃了晃。鏈子長得很,兩隻手要分開、要抬高、要放到膝蓋上,都沒有問題。他朝大家攤了一下手,鏈子嘩啦一響,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笑,像是在說「還好嘛」。
遙忘沒有理他。
她伸手抓住了鏈子的正中間,往上一提。
小陳副總的兩隻手,跟著被提了起來。
她提著那段鏈子,越過他的頭頂,往沙發的椅背後面帶過去。修文聽見椅背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聲,「叮」的一下。
遙忘鬆開了手。
鏈子沒有掉下來。
椅背頂端的皮面後面,藏著一個掛鉤。鏈子的中段,就勾在上面。
小陳副總試著把手放下來,放不下來。他又試著往前拉,鏈子繃緊了,他的兩隻手肘彎著,手腕被吊在腦後上方,怎麼拉,都只能停在那個高度。
他的手,遮不到自己的臉了。
兩隻手臂被往上往後拉開,胸口就被迫往前挺了出來,肋骨的線條一根一根地浮在燈底下,乳頭在冷氣裡硬成了兩個小點。他想縮起身子,可是一縮,手腕就被扯痛,只好又把胸膛挺回去。
他就這樣坐在那張沙發上,嘴裡咬著紫色的口球,手腕上銬著紫色的手銬,兩隻手被吊在頭頂上,光著上身,挺著胸,面對著投影幕。
也面對著投影幕底下,那張空著的沙發。
口水沿著口球的邊緣,慢慢地從他的嘴角流了下來,他擦不到。
修文想起不到半個小時前,小陳副總用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勾了一下,笑著說:
『到時候,一條牽繩勾住誰的項圈,誰,就是陸執副的狗了。』
現在被勾住的,是他自己。
包廂裡沒有一個人笑。
修文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左手邊的周廠長。周廠長的臉色有一點白,眼睛盯著小陳副總被吊起來的那兩隻手,又往下,慢慢地,看向了自己那張沙發的扶手。
修文知道他在想什麼。
六個顏色,六張沙發。
每一張沙發的椅背後面,大概都縫著一個一模一樣的暗袋。
——
果然。
遙忘從小陳副總的沙發前面直起身,往右邊跨了一步,停在藍色的大陳總面前,彎下腰,解開了他的第一顆扣子。
接下來的事情,跟剛才一模一樣。
解扣子、脫外套、抽領帶、脫襯衫、脫內衣。「啊——」,張嘴。口球、手銬,「喀」、「喀」兩聲,鏈子往頭頂上一提,椅背後面「叮」的一下。
然後是下一張沙發。
藍色,綠色,黃色,橙色。
遙忘的動作一直都不慢。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步驟,每一個步驟都是一樣的速度,沒有快,也沒有慢,沒有多說一句話,也沒有多看誰一眼。
可是六個人,一個一個來,還是花了不少時間。
那段時間裡,包廂裡只剩下幾種聲音:衣服摩擦的窸窣聲,皮帶穿過扣環的聲音,手銬「喀」、「喀」的兩聲,跟椅背後面那一聲輕輕的「叮」。然後停一下,換到下一張沙發,再來一遍。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能說話了。被銬好的人只能看著還沒被銬的人,還沒被銬的人只能看著遙忘一步一步地往自己這邊走過來。時間拖得很長,可是沒有一個人鬆懈下來,每一個人的背都繃得緊緊的。
修文坐在半圓的最右邊,看著遙忘從最左邊一張一張地處理過來。
他忽然覺得,這不像是在做遊戲的準備。
這比較像是一場儀式。
遊戲在遙忘說出「正式開始」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這一張一張沙發的過程,是要讓在場的每一個人,親眼看著別人、也看著自己,一個一個地被放進這個遊戲裡。
最後是紅色。
輪到他的時候,修文才知道,看了五次的事情,落到自己身上是什麼感覺。冷氣貼上光著的胸口,紅色的口球撐開他的下巴,椅背後面那一聲「叮」,就響在他的耳朵後面。
——
遙忘回到了半圓的正中央,站在那張小圓桌的旁邊,轉過身,面對著他們。
修文轉動眼睛,往左邊看過去。
周廠長、豪董、芎藏、大陳總、小陳副總。
六張沙發,六個男人。
每一個人都光著上身,每一個人的嘴裡都咬著一顆口球,每一個人的手腕上都銬著一副手銬,每一個人的兩隻手,都被同樣長的鏈子吊在同樣的高度。手肘彎著,胸口挺著,臉沒有地方可以遮。
紅、橙、黃、綠、藍、紫。
除了顏色,所有人的姿勢,此刻一模一樣。
不管是豪好企劃的董事長,還是廠房的廠長,還是坐在半圓正中間、一直以為自己是這間包廂老大的芎處長,現在都跟他一樣,被吊在一張沙發上,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
他們的西裝外套,一件一件地摺好,搭在各自沙發的扶手上。
整整齊齊的。
——
遙忘站在小圓桌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各位長官,」她說,
「現在,是陪伴小姐姐進場的時間了。」
她看向門口,拍了拍手。
門開了。
六個女人走了進來,一個接著一個,腳步一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疊在一起,悶悶的,像是一個人在走。
她們穿得跟遙忘一模一樣。黑色的褲裝,白色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都盤了起來,腰背挺得筆直。要不是接下來看見了她們臉上的東西,修文會以為走進來的是哪一間公司的簡報團隊。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戴著一張面具。
不是舞會上那種只遮住眼睛的面具,而是一整張,從額頭、臉頰、下巴,一路往下包住了脖頸,只在眼睛的地方開了兩道細細的縫。面具的顏色,一個一個看過去,紅、橙、黃、綠、藍、紫。
六個人走到半圓的前面,各自停在跟自己面具同色的那張沙發前面,轉過身來,面對著那六個被吊起來的男人。
最靠近修文的小姐姐,是紅色的面具。
一張沒有五官的紅色的臉,正對著他。面具的縫裡面,有一雙眼睛在看他,可是燈光從上面照下來,縫裡面暗暗的,他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只看得到面具底下的身體。黑色的褲裝裁得很合身,肩膀很窄,腰收得很細,兩隻手交疊在身前,站得筆直。
遙忘走到了半圓的最左邊,站到紫色的旁邊。
她伸手,摘下了紫色的面具。
那個女人的臉露了出來。五官很端正,眉眼細長,皮膚很白,算得上是很好看的一張臉。面具一拿開,原本被包住的脖頸也跟著露了出來,上面圍著一圈紫色的項圈。
她對著小陳副總,微微地彎了一下腰。
紫色的項圈對應著紫色的口球及紫色的手銬。
不用任何人說明,誰都看得懂,她是來服務誰的。
小陳副總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含糊的聲音,聽不出來是什麼意思,口水又從嘴角流了一點下來。
遙忘往右邊走了一步。
藍色。
面具摘下來,又是一張漂亮的臉,對著大陳總彎腰,脖子上是藍色的項圈。
綠色,對著芎藏。
黃色,對著豪董。
橙色,對著周廠長。
每摘下一張面具,就有一張好看的臉露出來,對著自己的那一張沙發彎下腰。遙忘從左邊一路走過來,每一個都長得不差,身材也都勻稱,修文看得出來,就算是豪董平常在這間包廂裡挑的人,也很少有這種整齊的水準。
最後,遙忘停在了修文的面前。
紅色。
她伸手,把那張紅色的面具,從那個女人的臉上摘了下來。
——
包廂裡,響起了一陣騷動。
六個男人的嘴都被塞住了,手也都被吊著,誰都說不出話,誰都動不了,可是修文還是聽見了。
沙發的皮面被扭動的身體壓出一陣一陣的摩擦聲,手銬的鏈子在椅背的掛鉤上被扯得嘩啦作響,好幾個喉嚨裡同時擠出了悶悶的聲音,「唔」、「嗯」,高高低低,混在一起。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
年輕到在這間包廂裡,顯得有一點不像話。皮膚透著光,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點笑,像是什麼事情都很有趣。剛才那五個女人站在這裡已經算是上等的長相,可是跟她一比,就好像忽然被拉回到了「普通」那一格。
她對著修文,笑了一下。
嘴角彎起來,眼睛也跟著彎起來,彎成兩道月亮。
很甜。
修文不用轉頭,也知道其他人是什麼表情。
他用眼角餘光看過去,周廠長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大陳總的脖子往前伸了半寸,被鏈子扯住,又彈回去。小陳副總嘴裡含著口球,眉毛整個挑了起來。連坐在正中間的芎藏,那張一直繃得緊緊的臉,都鬆了一下。
四個人的眼神,寫的都是同一句話。
這女人也太漂亮了吧。
而且,他們看完她之後,眼睛全都往同一個方向轉了過來,轉到了最右邊那張沙發上,轉到了修文的臉上。
那幾雙眼睛裡面,修文幾乎讀得出一模一樣的字:
『媽的,修文老弟的運氣也太好了吧!』
『上一次是素言,這一次的陪玩妹子更是極品中的極品!』
『真的時麼好事都攤到他身上了。』
修文沒有辦法回應他們。
不是因為他嘴裡塞著口球。
是因為他整個人,從那張面具被摘下來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僵住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被吊在頭頂上的那兩隻手,都跟著在抖。手銬的鏈子在他的耳朵後面輕輕地響了一下。
他旁邊,隔著周廠長,豪董那張沙發也發出了一聲很大的悶響。
修文用眼角看過去。豪董整個人往前衝了一下,又被鏈子扯了回去,手銬在掛鉤上「鏘」的一聲。他嘴裡咬著黃色的口球,眼睛瞪得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大,額頭上一下子冒出了一層汗。
修文終於懂了。
那一顆一顆的口球,不是為了讓遊戲更刺激。
是要堵住大家的嘴,是怕有人在面具摘下來的那一秒,脫口叫出她的名字。
在場的六個男人裡面,反應最大的,是豪董跟修文兩個人。
因為在場的六個男人裡面,認得這張臉的,只有他們兩個。
站在修文面前,脖子上圍著紅色的項圈,笑得眼睛彎彎的那個女人——
是那個遲遲沒有出現的陸卉文創的執行副總。
陸、依、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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