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番外貳——國王十字路口

　西弗勒斯的脖子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疼痛來得毫無預警，像是被燒紅的鐵絲劃過皮膚，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沿著頸側的曲線緩緩滑落，滲進衣領的布料裡，帶著鐵鏽般的腥甜氣息。

　伏地魔那隻原本停在他眼尾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滑到了他的頸側，修剪整齊的指甲在他的喉嚨旁邊劃開了一道細長的傷口，不深，卻精準地避開了所有致命血管，像是一個警告，又像是一個記號。西弗勒斯能感覺到伏地魔的指尖貼著那道血痕輕輕蹭過，沾上他的血，然後緩緩收回。

　西弗勒斯的直覺在尖叫。

　那是一種經過多年間諜生涯磨練出來的警覺，像是體內的某種警鈴在瘋狂作響。他能感覺到伏地魔的情緒正在發生某種劇烈的、無法預測的變化，像是暴風雨前壓得極低的雲層，像是火山噴發前最後的平靜，他不敢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卻找不到任何一條安全的出路。

　他必須賭一把。

　這是西弗勒斯在生死邊緣無數次驗證過的生存法則──當所有邏輯都無法指引方向的時候，當理智的分析無法給你答案的時候，你只能憑藉本能，憑藉那些刻在靈魂深處的、連你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直覺。

　他握住了伏地魔的手。

　那個動作輕柔而果決，他沒有用力抓握，只是用指尖輕輕地、試探性地扣住了伏地魔的手指，像是握住一件隨時會碎裂的東西，他能感覺到伏地魔的指尖上還沾著他的血，那溫熱的觸感透過指腹傳過來，讓他的胃部一陣翻攪。

　然後他往上挪了挪。

　他的額頭從伏地魔的胸口抬起來，順著那寬闊的肩膀曲線緩緩移動，最後將自己的頭顱輕輕地擱在了伏地魔的肩膀上。他的臉頰貼著伏地魔的頸側，能感覺到那冰冷的皮膚下沒有脈搏跳動，只有某種深層的、低沉的震顫，像是一頭沉睡的野獸在夢中低吼。

　西弗勒斯側過頭，嘴唇幾乎要貼上伏地魔的耳廓。

　他的呼吸是急促而紊亂的，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伏地魔冰冷的耳垂上，帶著顫抖的節奏，他的聲音低得像是氣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從顫抖的嘴唇間擠出來“主人……”

　他的手指攥緊了伏地魔的指節，像是某種無聲的哀求。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貼著伏地魔的肩膀，感受著那具完美的、雕塑般的身軀裡傳來的每一絲細微震動。

　他能感覺到伏地魔的身體在他靠近的瞬間微微緊繃了一瞬，那是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反應，但西弗勒斯捕捉到了，他的直覺告訴他──伏地魔喜歡這個，喜歡他主動靠近，喜歡他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喜歡他顫抖的呼吸和求饒的聲音，那種喜歡和慾望或者愛沒有關係，更像是某種對所有物的滿意，對一個主動湊過來的寵物的默許。

　然後伏地魔笑了。

　那笑聲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起初只是一聲古怪的悶笑，像是被什麼荒謬至極的想法逗樂了，但那笑聲沒有停下來，它迅速擴大，像是雪崩的第一塊石頭，引發了一場無法控制的轟鳴。

　伏地魔張開嘴，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那笑聲撕扯著車廂裡的每一寸空氣，帶著某種讓人心膽俱裂的瘋狂。

　那笑聲裡有什麼？

　西弗勒斯能辨認出來的東西太多了。那笑聲裡有詫異──像是在某個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了某種可笑的真相；有輕蔑──像是在嘲笑某個卑微的存在居然敢做出這樣的舉動；有好笑──像是看見了一隻螞蟻試圖撼動大樹，那畫面荒謬得讓人忍俊不禁；有傷感──像是某個被埋藏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從裡面滲出陳年的苦澀。

　那笑聲裡還有狠厲──像是一把磨得鋒利的刀在黑暗中閃爍寒光；有陰狠──像是毒蛇在暗處收緊了身體準備發動致命的攻擊；有嘲弄──像是某人在對一個傻瓜展示他自以為聰明的選擇有多麼愚蠢；有嘲諷──像是在對整個世界、對所有人、包括對他自己，發出尖刻的諷刺。

　那笑聲裡還有暴怒──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岩漿在笑聲的裂縫中噴湧而出；有荒唐──像是在面對一件徹底無法理解的事情時，人只能以笑來回應；有瘋狂──像是理智的堤壩被徹底沖垮，洪水淹沒了一切思考和判斷；有悲哀──像是某種永遠無法填補的空洞在笑聲中張開了大嘴；有殺意──像是整個世界在那一刻都變成了獵物，而伏地魔正在磨亮他的爪牙。

　那笑聲包含了幾乎所有你能想像到的負面情緒，卻又混雜著幾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正面情緒──一絲幾乎可以稱之為愉悅的顫動，一點像是解脫般的釋然，一抹詭異的、扭曲的滿足感，像是某個被遺忘了太久的神祇終於得到了祭品。

　伏地魔的胸腔在西弗勒斯的感覺中劇烈起伏，那笑聲從他的身體深處湧出來，震動著他的肋骨、他的鎖骨、他的每一寸骨骼，那震動透過衣料傳遞給貼著他的西弗勒斯，像是地震的餘波。

　然後周圍的一切開始碎裂。

　車廂的玻璃窗從邊角炸開，碎成千萬片晶瑩的粉末，像一場倒流的雪。天花板的燈具一個接一個爆裂，火花四濺，在昏暗中劃出短暫而燦爛的軌跡，牆壁上的木質裝飾板龜裂、脫落，露出底下扭曲變形的金屬骨架，地板在顫抖，像是火車本身也被那笑聲感染了，開始發出痛苦的呻吟。

　空氣中充滿了魔力狂暴的波動，像是有人把一整瓶濃縮的魔法精華砸碎了在地上，那些逸散的魔力在空間中瘋狂衝撞，掀翻了座椅、擊碎了茶几、將茶杯和托盤攪成碎片。紅色的茶灑了一地，像是潑灑的鮮血。

　所有的食死人都在那一刻蜷縮得更緊了，身體幾乎要貼平在地板上，頭埋進臂彎裡，連呼吸都停止了，盧修斯的鉑金色長髮被魔力衝擊掀起的風吹得凌亂不堪，但他不敢伸手去撥，甚至不敢睜開眼睛看那一片混亂。貝拉特里克斯的嘴唇在顫抖，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純粹的恐懼。她跟隨伏地魔幾十年，從未見過她的主人如此失控──不，那甚至不是失控，而是一種主動的、刻意釋放的瘋狂。

　伏地魔依然在大笑。

　他紅色的眼睛睜大著，瞳孔豎成一條細線。他的喉嚨裡湧出的笑聲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反而像是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越滾越狂，他的手指收緊了，反手扣住了西弗勒斯攥著他的那隻手，力道大得讓西弗勒斯的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西弗勒斯能感覺到那冰冷的皮膚因為大笑而微微發熱，能感覺到伏地魔的頸部血管在皮膚底下跳動，像是某種瀕臨崩潰的機器正在全速運轉。

　他不能動。

　他的身體因為恐懼和魔壓而僵硬，僵硬的恐懼像是被石化咒擊中，每一塊肌肉都凝結成了石頭。他的手還被伏地魔扣著，指骨被擠壓得生疼，但他不敢抽回來。他還貼著伏地魔的肩頸交界處，感受著那瘋狂的笑聲透過骨骼傳遞過來的震顫，像是一場看不見的地震。

　西弗勒斯能忍痛。他在食死人裡是最能忍耐痛苦的那一個，黑魔王的酷刑咒他承受過不只一次，每一次他都咬著牙熬過來了，連一聲完整的尖叫都沒有洩露過。但此刻這份恐懼和疼痛無關，它更加深層，更加致命──它來自於完全無法預測、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存在。

　其他人的心思他大致都能推算出來。盧修斯的恐懼來自於家族和生存，貝拉特里克斯的瘋狂來自於崇拜和嫉妒，克拉布和高爾的順從來自於愚蠢和膽怯，連鄧不利多也是，鄧不利多是守規矩的意義上的聖人，他們都在某種意義上是可預測的、可理解的。

　但伏地魔不行。

　伏地魔的態度一下狠毒一下溫柔一下平靜，像是有人同時按下了所有情緒的按鈕，讓它們在一個小小的軀殼裡瘋狂交替。他前一秒還在用指甲劃破西弗勒斯的脖子，下一秒就任由他靠近自己，再下一秒就爆發出這種幾乎要摧毀一切的狂笑。西弗勒斯完全無法預測伏地魔下一步會做什麼，是會繼續大笑直到車廂解體，還是會突然停止然後用更殘酷的方式懲罰他，還是會──

　他不願意去想那個「還是」。

　更讓西弗勒斯恐懼的是伏地魔對他那莫名的信任和懷疑，伏地魔信任他，在所有人之中最信任他，把最關鍵的任務交給他，在會議後單獨留下他說話，甚至在聽到背叛的指控時依然願意聽他的解釋，但伏地魔也懷疑他，那種懷疑像是空氣中游離的毒霧，看不見卻隨處可見，滲透在每一次目光交匯、每一次對話間隙、每一次那雙紅色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的時刻，連他殺了鄧不利多之後也是一樣。

　為什麼？西弗勒斯想問。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在所有人之中，你選擇了我來賦予這種獨一無二的、扭曲的關注？為什麼你在殺死我之後，在死亡的火車上，依然不肯放過我？

　他得不到答案。伏地魔的瘋狂笑聲中沒有答案，那雙紅色眼睛裡沒有答案，那隻扣著他指骨的手裡沒有答案，西弗勒斯只知道一件事，一件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的事──死亡無法讓他擺脫伏地魔。

　他曾經以為死了就結束了，以為那最後一瞥中看見的綠色眼睛會是他靈魂中最後的畫面，以為火車會載著他駛向某個安靜的、沒有黑魔王的地方。

　他逃不掉的。生前逃不掉，死後也逃不掉。伏地魔像是一個詛咒，一個刻在他靈魂上的烙印，無論他走到哪裡，那雙紅色的眼睛都會在暗處注視著他。

　西弗勒斯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恐懼。

　那種恐懼讓他的指尖發麻，讓他蜷在伏地魔懷裡的身體像篩糠一樣顫抖，讓他的呼吸變得淺而急促，像是隨時會窒息。他的眼眶發熱，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聚集，但他拼命忍住了，不肯讓那些濕潤的液體滑落下來，他已經在伏地魔和其他人面前流了太多眼淚，已經暴露了太多軟弱，他的尊嚴已經所剩無幾，他不能再──

　伏地魔的笑聲終於開始減弱了。

　那笑聲從巔峰回落，從狂風暴雨變成了陣陣餘波，但那股魔力狂暴的波動依然在空氣中肆虐，牆壁上的裂縫還在擴大，窗框的碎片還在不斷掉落。伏地魔的肩膀在西弗勒斯臉頰底下微微顫動，他的呼吸因為剛剛的爆發而變得急促了些許，胸膛在西弗勒斯貼著的地方緩慢起伏。

　那隻扣著西弗勒斯手的手指鬆開了些許，不再那麼用力地擠壓他的指骨，但依然沒有放開。伏地魔的頭從仰起的角度慢慢降下來，紅色的眼睛重新對焦，垂落在西弗勒斯那顆還靠在他肩膀上的黑色腦袋上。

　他的嘴角還帶著殘留的笑意，那笑意扭曲而詭異，混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餘韻，他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睛，安靜地看著伏在自己肩上的西弗勒斯，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夢遊中回過神來。

　伏地魔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