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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ONE.王座》第4章 十二個舞台
側台是一條很窄的通道,掛滿了黑布,燈只有腳邊那一排。

牆上架了一台螢幕,畫面是舞台的主機位。還沒上台的人,就站在那個螢幕前面等——妳可以選擇看,也可以選擇不看。

舞台正中央的地板上,貼著一個白色的十字膠帶。

一個戴著耳機的工作人員舉起手,比了一個一。

「一號,高芮琳,準備。」

---

一號,高芮琳。

音樂一下,那個綁著高馬尾、一刻靜不下來的女孩,整個人像被點燃。

那是一支快到近乎失控的舞,而她從第一個八拍起,就把全身的重量狠狠壓進地板裡。SELA 的手指跟著節奏在桌上敲,敲到一半忽然停住——因為芮琳在一個轉身之後,加了一個原編舞裡沒有的動作,而那個動作,剛好卡在鼓點上。

「她改了。」RÉA 側過頭。

「她改了。」SELA 說,「而且改得比原本好。」

到了歌曲橋段部分,多茵微微皺眉,不是生氣,而是聽到了不和諧。這部分原曲動作很小,因為偏情感抒發,但她動作跳大了,音也就被蓋住了。

音樂結束,芮琳大口喘著氣,笑得像剛從遊樂園下來。

RÉA 把紙轉過來,正面朝著舞台:B。

SELA 把紙轉過來:A。

「妳改的那個動作,」SELA 說,「比原本好。」

「真的嗎——」芮琳整個人跳起來,馬尾甩得高高的,「謝謝老師!」

然後多茵把紙轉過來。

「C。」

多茵的聲音很輕:「妳的歌,我聽不到。妳身體的聲音太大了。」

芮琳的笑容還在臉上。它停在那裡,停了大概一秒——那一秒鐘,攝影機正好推近。

然後她把嘴角重新拉上去,聲音比剛剛更大:「好!我會去練唱歌的!謝謝老師!」

RÉA 伸手按了桌上的開關。三支麥克風的紅燈,同時滅掉。

台上的芮琳看著那三個湊在一起的人,聽不見。當她站在原地,看著三位導師小聲討論的樣子,手心此刻才開始緊張得冒汗。

「A。」SELA 說。

多茵抬起頭。

「我知道我給她 A。」SELA 說,「我要總評級也是 A。」

「她的歌唱那一欄,是空的。」多茵說。

「那一欄空著,不代表她這個人是空的。」

「可是這是初評級。」多茵把資料往前推了一點,「她只有一項填得滿。剩下的地方還需要加強。」

SELA 沒有立刻回話。她把筆轉了半圈。

「妳有看到她表演完後的樣子嗎?」

「什麼?」

「音樂早就停了。」SELA 說,「她的肩膀還在動。她的身體還在節拍上。她自己沒發現。她享受著舞台!」

多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很符合她。」

「妳還是不給 A。」

「不給。」多茵說,「因為唱歌,這個舞台,只能 B。」

SELA 靠回椅背,忽然笑出聲來,那個笑是難得的鬆的:「妳說得也對。那孩子那麼活潑,要她安安靜靜坐三分鐘唱一首歌——對現在的她來說大概比跳舞難十倍。」

RÉA 一直沒有說話。她看著台上那個把手在褲子上,快速擦了擦的女孩。

「B。」她說。

紅燈亮起來。

「高芮琳。」RÉA 說,「B。」

「是!謝謝老師!」

舞台側邊,一個工作人員舉起一塊寫著「3」的引導牌,往第三區的方向比了一下。

芮琳跑過去坐下——整個攝影棚,只有她一個人坐著。她前面兩排全是空的,第一排的燈亮得很滿,沒有人。

她坐下之後好想找人說話,但她是第一位表演者。

---

攝影棚旁邊有一間小房間。

一張椅子,一盞側打的燈,一台架在三腳架上的攝影機,還有一個坐在攝影機後面、只有聲音沒有臉的工作人員。

那間房間叫訪談室。今天的十二個女孩,會在拍攝的空檔一個一個被帶進去,坐在那張椅子上,回答一些她們在攝影棚裡不會說出口的話。

那天在訪談室裡,高芮琳被問到第一個上台是什麼感覺。

「超爽的啊!」她整個人往前傾,「那時候全部的位子都是空的,燈全部都亮著,然後只有我一個人在那裡跳。」

她比了一個很大的手勢。

「就好像……那個舞台是我的。」

工作人員問她,那坐下來以後呢。

芮琳愣了一下。

「……坐下來以後就變成,只有我一個人。」她抓了抓馬尾,笑得有點小聲,「旁邊還沒有人可以說話。」

而韓露雅被問到誰的舞台印象最深時,想了很久。

「第一個那個。」她說,「那個很吵的。」

工作人員說,是高芮琳。

「對。」露雅點點頭,「她好像很開心。」她停了一下,慢慢地補上,「我在旁邊看,就覺得……啊,原來可以那麼開心。」

她眨了眨眼。

---

側台,戴耳機的工作人員比了一個二。

「二號,徐寶美。」

二號,徐寶美。

那個看起來全場最小、其實從五歲就在鏡頭前長大的童星,一站上台,整支舞就無可挑剔。

她的走位精準到像用尺量過,鏡頭在哪裡她就在哪裡,連笑起來的角度都不必導播調整。她唱得穩、跳得乾淨,轉身時裙擺的弧度剛好停在拍點上,最後的定格停留了一秒半——不多,不少。她收在那個十字膠帶上,一公分都沒有偏。

評審席安靜了一下。那是一種很專業的安靜。

「妳做這行幾年了?」RÉA 先開口。

「十一年。」

「看得出來。」RÉA 說,「太看得出來了。」

寶美的笑容沒有變,可多茵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裙邊悄悄捏了一下。

多茵拿起麥克風,聲音很輕:「寶美啊……妳唱歌的時候,是在看鏡頭,不是在唱歌。」

全場最溫柔的人,說出了到那一刻為止最痛的一句話。寶美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躬:「謝謝老師。我會改進的。」

回答得完美。完美到多茵反而更難過了。

三張紙轉過來。

RÉA:A。 她點頭。下巴收在正確的角度,笑容是暖的。

SELA:A。 她點頭。這一次的角度不一樣,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點。

多茵:A。 她點頭。第三個角度。睫毛垂了一下,然後抬起來,笑得有一點點不好意思。

三次點頭,三個角度,三次都剛好對到主鏡頭。

「謝謝三位老師。」

紅燈滅掉。

三個人湊在一起。沒有人開口。

「……沒有人有意見?」多茵說。

「沒有。」SELA 說。

RÉA 看著手上那張紙。三個 A,一模一樣的三個字。

「真不愧是在螢光幕前長大的。」多茵說。

RÉA 沒有接話。她拿起筆,在資料的邊角寫了一行很小的字。

SELA 的視線立刻跟了過去。

RÉA 沒有抬頭,只是把手腕輕輕一轉,那行字就被她的手背蓋住了。

「……妳幹嘛。」SELA 說。

「沒有幹嘛。」

SELA 換了一個角度。RÉA 把資料夾往懷裡收了兩公分。

而坐在另一邊的多茵,剛好在那個角度上。

她只看到了一眼。

那一眼之後,多茵的嘴巴慢慢張成一個圓,眼睛也跟著圓起來——然後她像被自己嚇到,很快地抬手把嘴摀住。

RÉA 把資料合起來。

「A。」

紅燈亮起來。

「徐寶美。A。」

引導牌上寫著「2」。

「謝謝老師!」寶美鞠躬,走去第二區坐下。

她轉身的時候看了一眼第三區,對芮琳笑了一下,芮琳立刻回她一個超大的笑,還揮了兩下手。

坐下之後,寶美的表情,維持的跟她剛剛在台上那個笑容,一模一樣,一直……持續到了拍攝結束,還是那樣完美無缺。

評審席上,SELA 還在看那個資料夾。

「妳到底寫了什麼。」

「工作。」RÉA 說。

「多茵。」SELA 轉頭,「妳看到了。」

「我沒有。」多茵立刻低頭假裝喝咖啡,那杯咖啡早就空了。

「妳剛剛明明——」

「我什麼都沒有看到。」

SELA 靠回椅背,抱起手臂,那張漂亮到不真實的臉上,嘴巴很輕微地嘟了一下。

那一秒她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舞蹈總監。

搖臂上的攝影機悄悄推了過去。SELA 立刻恢復原狀,冷冷地翻開下一份資料。

太慢了。那一格已經拍到了。

---

後來,河琉璃在訪談室裡咬著糖,慢吞吞地評價這個舞台:「她很厲害啊。」她停頓了很久,「就是……她好像不在裡面。」

「什麼不在裡面?」訪談人員不理解意思地問。

「她把自己借出去了。」琉璃說。

「借給誰?」

琉璃想了一下,好像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有想過。

「不知道。」她說,「借很久了。久到大家都以為那本來就是別人的。」

她歪了歪頭,眨著眼。

「連她自己也這樣以為。」

訪談人員還在等下一句。琉璃把糖放回嘴裡,眨了眨眼,沒有再說了。

---

「三號,韓露雅,準備。」

側台的螢幕上,舞台空了。露雅看了那個畫面兩秒,然後走進亮的地方。

三號,韓露雅。

那個全場最白、像從別的世界飄進來的女孩,選了一首慢歌。

後來大家才明白她為什麼選慢歌——因為她的基礎功,不好。

前奏響起的時候,攝影機全部給了她。冷白的皮膚在燈下幾乎在發光,她長長的睫毛一垂,棚裡有工作人員小小地「哇」了一聲。

然後,她開口了。

第一句就低了半個音。她自己也聽出來了,眼神慌了一瞬,想拉回來,結果第二句又拉過了頭。她把手握緊,硬是把歌唱完,那張漂亮得不可思議的臉上,慢慢浮起一種拚命想撐住的表情。

三分鐘,很長。

SELA 全程沒有動。多茵低頭看了看資料,又抬起來。

結束後,露雅鞠了一躬。

「妳知道剛剛發生什麼事嗎?」RÉA 拿起麥克風。

「……我唱不好。」

「不。」RÉA 說,「剛剛前三十秒,所有人都在看妳。妳那張臉,是這裡最貴的東西。」她停了一下,「然後妳一開口,人就走了。臉是本錢。可是剛剛那三分鐘,台下沒有人了。」

露雅點點頭。

三張紙轉過來。三個一樣的字。

C。C。C。

「今天,」RÉA 說,「妳那張臉,是妳唯一的資產。」

露雅又點了一次頭。她沒有哭,沒有辯解,也沒有說「我會努力」。

「謝謝老師。」她說。然後她鞠了一躬。

SELA 忽然對另外兩人說了一句很輕的話:「她剛剛那三次鞠躬,角度一模一樣。」

「模特兒的肌肉記憶?」RÉA 挑眉。

「不。」SELA 說,「是她沒有放棄。唱砸了的人,第三個躬,會敷衍。」

RÉA 按下開關。紅燈滅掉。

「這個不用談。」RÉA 說。

多茵沒有動。她的手還放在那張紙上,她的心太軟了,擔心台上的女孩。

「多茵?」

「……她十七歲。」

「對,她十七歲。」RÉA 說,「但她剛剛那三分鐘,沒有一個地方值得被剪進正片。」

多茵把手拿開。

紅燈再度亮起。

「韓露雅。C。」

引導牌上寫著「4」。工作人員把它舉高了一點,往最裡面指。

那是全場要走最遠的一段路。

露雅一步一步走進去。她經過第二區的寶美、第三區的芮琳,走到最後面。那一排的上方沒有燈。她在暗的地方找了個位子坐下,把兩隻手放在膝上。

她抬頭看著舞台,很認真地在等下一個人。

過了大概十秒鐘,她好像才真的懂了剛剛發生的事——她慢慢地眨了一次眼。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裙襬上有一根線頭,低頭把它拉掉,順手繞在指尖上。

那天在訪談室裡,柳知妍談起露雅:「她很漂亮。真的,非常漂亮。」她微笑著,「……我從國中就開始練儀態了。她大概沒有練過吧。」停頓了兩秒,她又補了一句,「啊,這段可以剪掉嗎?」

---

「四號,姜世莉。」

世莉在側台原地跳了兩下,把手甩了甩,然後衝了出去。

四號,姜世莉。

那個金色布丁頭、笑起來有小虎牙的妹妹,把整個場子重新拉了回來。

她選的是一首快歌,前奏一下,那顆金色的腦袋就把整個攝影棚的溫度往上頂了五度。力量、重心、爆發——那種會讓人忘記她其實只有十六歲的舞。SELA 第一次向前傾了身體。

歌的中段有幾句要開口的。世莉抓著麥克風吼了兩句「yeah」,又跟著唱了兩句歌詞——那兩句,一句穩,一句在高音的地方擦了一下,破了半個音。

可是那一秒,鼓點正好落下,而她整個人往下沉,把那半個音踩進地板裡。

不細聽,真的沒事。

音樂結束,世莉喘著氣,笑得虎牙都露出來了。

「妳的舞不是漂亮。」SELA 說,「是有話要說。」

世莉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

SELA 的紙轉過來:S。

今天第一個 S,是 SELA 給出的。

「妳十六歲。」SELA 說,「妳的身體比妳的腦袋聰明。」

第三區的芮琳整個人彈起來歡呼。

世莉沒有立刻反應。她做的第一個動作,是看向側邊台下——看那個靠牆站著、還沒上台的人。

姜世娜在看她。

世娜沒有笑,沒有點頭,沒有比讚。她只是把視線在世莉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非常細微地,用嘴型說了兩個字。

不錯。

世莉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很快把頭轉回台上,嘴角完全壓不下來。

「謝、謝謝老師!」

那個笑,像一朵一口氣開完的向日葵。

RÉA 的 A、多茵的 B,她都聽到了,也都鞠了躬。可是她的心思還留在剛剛那兩個字上面。

紅燈滅掉。

「S。」SELA 說。

「A。」RÉA 說。

「妳的 S 是給那支舞。」RÉA 說,「我看的是整個舞台。她的表情從第二個八拍之後就沒有換過——她太專心在跳了,忘記自己在被看。」

「她才十六歲。」

「所以是 A,不是 B。」

多茵在旁邊翻了一下資料,聲音壓得很低:「她唱的那兩句,高音擦掉了。」

「妳聽到了。」SELA 說。

「當然。」多茵說,「那個音她沒有壓住,是氣不夠。」

SELA 等著她說下去。

「不過——」多茵把資料闔上,「那是可以練的。她的問題不在天分,在肺、在技巧。三個月,我能改。」

她抬起頭,臉上掛著自信微笑。

「A。我沒有意見。」

紅燈亮起來。

「姜世莉。A。」

世莉鞠躬,跳下台。她的腳步是飄的。

她走去第二區,坐在寶美旁邊,然後轉頭往側台的方向又看了一次。

那個 S 給她的不是排名。是她姊姊那一秒鐘的嘴型。

那天在訪談室裡,高芮琳講到姜世莉的舞台,整個人坐不住。

「她超強的欸!那個下沉!妳有看到嗎那個下沉——」她比了一次那個舞蹈動作,椅子被她弄得咚一聲,「就是那個,那個!」

工作人員請她坐好。

「喔。對不起。」芮琳坐回去,兩秒後又往前傾,「可是她的表演真的很讚!」

她想了想,聲音忽然小了一點。

「……我也能做到嗎?」

沒有人回答她。芮琳自己搖了搖頭,把那個問題甩掉,又笑起來:「我下次一定會做到!」

---

「五號,尹敏書,準備。」

側台的螢幕外框是黑的,黑得會反光。敏書在那片反光裡看了自己一眼,笑了一下。

不對。

她收回來,重新笑了一次——嘴角低一點,眼睛彎的弧度小一點。

好了。

她維持笑容,走向舞台。

五號,尹敏書。

那個紅棕大捲髮、笑容甜美的女孩,表演了一首俏皮可愛的唱跳歌曲。唱得好看、跳得穩、討喜,和鏡頭的互動也自然。三位導師都給了正面的評語。

RÉA 把紙轉過來:B。

「妳很好看,唱得也好聽。」RÉA 說。

敏書笑著鞠躬:「謝謝老師。」

SELA 拿起麥克風。台下有人繃緊了——前面幾個人,她說的話都不太好聽。

「妳的表情從第一個鏡頭到最後一個,沒有一次跑掉。」SELA 說,「妳知道自己哪一邊比較好看,妳也知道鏡頭在哪裡。」

她把紙轉過來。

「A。」

敏書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謝謝老師!」

多茵把紙轉過來。

「B。」

多茵好像想說什麼。她拿起麥克風,又放下,最後只說:「……唱得不錯。」

敏書鞠躬:「謝謝老師。」

紅燈滅掉。

「B。」RÉA 說。

「A。」SELA 說。

「B。」多茵說。

三個人看著彼此。

「……那就 B。」RÉA 說。

「等一下。」多茵說,「我想問一件事。」

「嗯?」

「你知道她唱的那首歌,是什麼歌嗎?」

SELA 翻了一下資料:「記得是……一首去年的暢銷排行?」

「對。」多茵說,「非常安全的一首歌。她每一句都唱得很好,每一句我都聽過。」

她停了一下。

「我剛剛想給她一句評語,可是我想不出一句只能拿來說她的話。」

沒有人接話。

「B。」RÉA 說。

紅燈亮起來。

「尹敏書。B。」

「謝謝老師!」敏書笑得很甜,走去第三區,坐在芮琳旁邊。

芮琳立刻靠過來跟她講話。敏書笑著回應,一句接一句,非常自然。

那一段路她走得很快。她沒有回頭看評審席。

可是後來在訪談室裡,她自己說:「老師們人都很好。」她笑著,「都說我很好。」笑容淡了一點,「……可是他們沒有哪句話,是只能用來誇獎我的。」

---

「六號,柳知妍。」

知妍在側台把裙襬理了一次,肩膀往後打開,然後才走出去。

六號,柳知妍。

那個把自己養成天鵝的女孩,是全場唯二自己準備了服裝概念的人——另一個,是琉璃。

一支抒情的現代舞,長裙,線條漂亮得像一幅畫。她的表情控制精準到每一個切過來的鏡頭,都能直接印成海報。棚裡的攝影師忍不住多推了一個近景。

「好美。」多茵輕聲說。

然後 SELA 拿起了麥克風。

「妳的手臂線條很漂亮,脖子也是。表情很美。」她停頓,「可是我剛剛在看的,是舞蹈,不是妳的臉。」

知妍站在台上,微笑著。

「妳的重心一直往上飄,因為妳在顧鏡頭。妳的落地沒有聲音,不是因為輕,是因為妳不敢用力——用力會醜。」SELA 把麥克風放下,又拿起來,補了最後一句:

「不要只靠外表。」

知妍鞠躬:「謝謝老師。」

RÉA 把紙轉過來:B。

多茵把紙轉過來:B。

然後 SELA 把紙轉過來。

「C。」

知妍的表情沒有變。一絲都沒有。跟上台時一樣完美。

明明拿了 C,卻像是別人的分數一樣。

「謝謝三位老師。」

紅燈滅掉。

「兩個 B,一個 C。」多茵說,「B。」

「C。」SELA 說。

多茵疑惑抬起頭:「兩個 B。」

「我知道是兩個 B。」

「妳在生氣?」

SELA 把筆放下來,發出了一點聲響。

「因為她可以做得到更好。」

多茵安靜的聽。

「她的重心整支舞都往上飄,因為她每一秒都在確認鏡頭,自己的臉是不是完美的。」SELA 說。

「那是她的優勢。」RÉA 說。

「那是她的護具。」SELA 說,「她今天根本沒有在跳舞,她在保護自己的臉。」

她把那張寫著 C 的紙推到桌子中間。

「我看得出來她可以做到什麼。她自己肯定也知道。」SELA 說,「如果現在給她 B,她會以為她走了對的路,一條安全的路。」

多茵看著那張紙,很久。

「……C。」她說。

紅燈亮起來。

「柳知妍。C。」

引導牌指向最裡面。

知妍點頭。她鞠躬,轉身走下台。

練習室的側牆是一整面鏡子。從舞台走去最後一排,會經過一面鏡子——她走過鏡子的每一天,每一次,都會對自己確認一次:頭髮、下巴、肩線。

這一次,她走過去了。

沒有看鏡子。

她在最後一排坐下,坐在露雅旁邊。那一排的上方沒有燈。

她把裙子的褶整理好,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

在那個沒有燈的地方,她坐得比任何人都端正。

那個坐姿,一直維持到當天所有拍攝結束。

文娜來後來在訪談室裡搓著手說:「……剛剛知妍結束拍攝後,我就在她旁邊。」她頓了頓,「她一直走到走廊最裡面那個角落,才蹲下來。」又停了一下,「我沒有過去。我覺得她可能……不想被看到。」

---

「七號,河琉璃。」

工作人員多喊了一次。琉璃正在看側台那台螢幕的邊框,不是畫面,是邊框。

「……喔。」她說。

七號,河琉璃。

那個叼著棒棒糖、慵懶得像不在這個星球的女孩,做了一件沒有人做的事:她把整個舞台,當成一件作品。

燈光是她要求的,服裝是她自己配的,曲子中間還加了一段她自己寫的 rap。跳舞的部分,老實說很普通——SELA 一眼就看出來了。可是整整三分鐘結束之後,棚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

RÉA 身體往前傾:「這個舞台的概念,是妳自己想的?」

「嗯。」

「燈光呢?」

「也是。」

「妳幾歲?」

「十六。」

RÉA 靠回椅背,笑了一聲。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RÉA 把紙轉過來:A。

「妳的東西我沒見過。」她說。

多茵把紙轉過來:B。

SELA 把紙轉過來:C。

「妳的舞不怎麼樣。」SELA 皺眉。

「我知道。」琉璃說。

「妳不辯解?」

「因為老師說得對。」

SELA 看了她三秒,把筆放下了。

「妳的舞是全場最差的。」她說,「比初學者差。初學者是不會,妳是不想。」

琉璃點了點頭。

「嗯。」

她沒有解釋,沒有道歉,也沒有說會努力。棚裡安靜了兩秒,攝影機還在等她。

然後她開口問:

「老師。」

SELA:「嗯?」

「我的概念呢?」

SELA 愣住了。

台下有幾個人抬起了頭。今天上午到現在,她是第一個反問導師的人。

「……妳的概念,」SELA 說,她的筆停在半空中,「不在我的評分表上。」

「喔。」琉璃說,「那就沒關係了。」

她鞠躬。

紅燈滅掉。

「她剛剛問我什麼?」SELA 說。

「她問妳怎麼想她的概念。」RÉA 說。

「我的表上沒有那一欄!」

「我知道。」RÉA 說。她把那張寫著 A 的紙立起來,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孩子很特別。」

SELA 皺眉。

「她沒有針對妳。」RÉA 說,「她在問這個節目。而這個節目,沒有那一欄。」

多茵一直沒有出聲。她也覺得這孩子獨特——那三分鐘她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十六歲的東西。可是那個「嗯」,還有那個「那就沒關係了」……

「我給這孩子 B。」多茵說。

「B。」SELA 說。

RÉA 看了手上那張寫著 A 的紙一眼,把它放下。

「B。」

紅燈亮起來。

「河琉璃。B。」

琉璃走去第三區。她從芮琳和敏書旁邊經過,沒有跟任何人對上眼,往裡面多走了一個位子才坐下。

那個位置的光剛剛好,一半亮,一半不亮。

是她自己選的。

她把手抬起來,讓那條光的邊界從指節上慢慢移過去。移了三次。

敏書看著她們之間空掉的那一格,笑容維持著,眼睛卻慢慢地眨了一下。

我做了什麼嗎?

她想不出來。她搖了搖頭,甩開思緒,坐直、重新對著舞台笑。

那天在訪談室裡,尹敏書被問到台下發生的事。

「大家人都很好啊。」她笑著說,「芮琳超好聊的,一直跟我講話。」

工作人員問,那琉璃呢。

敏書的笑容停頓了半拍。

「……她坐得比較裡面。」她說。

她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眼神下意識閃了一下攝影機鏡頭。

而在同一間房間裡,換河琉璃坐上那張椅子的時候,工作人員問她,為什麼要往裡面多走一個位子。

她想了一下。

「那裡光比較剛好。」

「光?」

「一半亮,一半不亮。」琉璃說,「亮的地方會把顏色吃掉。」

工作人員問,那空一格,旁邊的人會不會覺得怪怪的?

琉璃眨了眨眼,頭歪了一邊認真回想著。

「旁邊有人嗎?」

她的表情,像是真的不知道的樣子。

---

「八號,楊夏恩,準備。」

工作人員推了一台鋼琴上台,兩個人合力把它推到十字膠帶的旁邊。

站在側台的夏恩,等到他們推完,才走過去。

八號,楊夏恩。

那個進門時對著工作人員鞠躬、把自己縮得小小的乖乖女,一個人走上了台。她身後只有一台鋼琴。

她站定,鞠躬,聲音很小:「大家好,我是楊夏恩,今年十七歲。」

台下,有人在滑手機。

她坐在鋼琴前,雙手優雅的覆上琴鍵,前奏流瀉而出。

她開口的第一個音,棚裡所有的聲音,一瞬間全消失了。

滑手機的人抬起了頭。攝影師的手不自覺地往前推。SELA 停下了正在轉的筆。多茵的手指停在資料夾上,再也沒有翻頁。

那是一種乾淨到近乎透明的聲音——沒有炫技,沒有多餘的轉音,每一個字都放在最該放的位置上,像有人把一句話,輕輕地放進你的手心。副歌上去的時候,她閉上眼睛,那個高音穩得像一條銀線,從舞台一路拉到最後一排,沒有一絲抖。

歌結束了很久,才有人記得要呼吸。

她從琴椅上起身,回到舞台中央。

多茵拿起麥克風,聲音有點不穩:「……妳這個聲音,是天生的嗎?」

「奶奶說,我小時候就這樣。」

「妳奶奶一定很喜歡聽妳唱歌。」

夏恩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最喜歡了。」

多茵點點頭,低下頭,在資料上寫了一個字。然後她把那張紙轉過來,正面朝著舞台。

「S。」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氣。

這是多茵給的第一個 S。

夏恩站在原地,眨了一下眼。她的手指在裙邊動了一下,像想抓住什麼,又不敢。

「謝謝老師。」她鞠躬。

SELA 拿起麥克風。她沒有翻紙,也沒有寫字——她的紙上早就寫好了。

「妳的歌,我沒有意見。」她說,「一個字都沒有。」

夏恩抬起頭。

「可是這是一個舞台,不是錄音室。」SELA 把紙轉過來,「妳給我的感覺,像是躲在了鋼琴裡面。」

「B。」

那個字很輕,落在剛剛那個 S 上面。

夏恩的表情沒有變。她點頭,鞠躬:「……謝謝老師。」

她鞠得比剛剛那次深。

然後,RÉA 拿起了麥克風。

棚裡安靜下來。到目前為止,RÉA 一個 S 都還沒有給。

「妳唱得,比在座任何人都好。」

夏恩鞠躬:「謝謝老師。」

「我還沒說完。」RÉA 說,「妳剛剛從走上來到現在,一共鞠了四次躬。妳報名字的時候,聲音比唱歌還小。妳唱完之後的第一個反應,是看地板。」

夏恩僵住了。

「妳唱得比誰都好,」RÉA 說,「可是妳站在台上,像在道歉。」

夏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RÉA 把紙轉過來。

「C。」

棚裡沒有人動。

第二區的姜世莉張開嘴,又閉上。第三區的高芮琳整個人縮了一下。連 SELA 都震驚地轉過頭去看 RÉA 的側臉。

那是全場最好的聲音,竟然拿了一個 C。

夏恩沒有低頭。她看著那張紙上那個字,看了很久——久到攝影機把鏡頭推到只剩她的臉。

然後她開口了。

「對不起。」

RÉA 的眼神動了一下。「妳為什麼道歉?」

夏恩張開嘴。她想說「因為我浪費了老師們的時間」,想說「因為我明明可以唱得更好」,想說「因為我不夠好我知道」——這些句子在她喉嚨裡疊成一團,一個也出不來。

「……我不知道。」她說,眼神又飄回地板。

RÉA 按下開關。紅燈滅掉。

「A。」多茵說。

「妳說什麼?」SELA 有些訝異。她以為多茵會堅持 S。

「A。」多茵又說了一次,「這孩子值得 S。我已經讓步了,給她 A。」

那是今天第一次,全場最溫柔的人,用了這麼硬的語氣。

RÉA 沒有看她。

「妳給了她 C。」多茵說,聲音在抖,「妳給了全場最好的聲音,一個 C。」

「對。」

「為什麼?」

RÉA 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下自己寫的那個字。

「因為她是目前,我認為最有可能出道的人。」

紅燈還是暗的。三個人誰都沒有動。

「妳們兩個都聽到她的聲音了。」RÉA 說,「可是妳們沒有聽到另一件事——她站在那個台上,鞠了那麼多次躬,然後在被指出之後,竟然說了『對不起』。」

「那不是禮貌。」RÉA 說,「那是一個習慣。習慣不會因為一個 S 改掉。」

「所以妳要用一個 C 把她打醒。」多茵說。

「一個 S 會讓她覺得『原來我這樣就可以』。」RÉA 說,「一個 A 會讓她覺得『我還算過得去』。」

她把紙放回桌上。

「一個 C,會讓她整晚睡不著。」

「……那如果她起不來?」多茵說。

RÉA 沒有回答。

「妳知道這樣有可能會毀掉她。」

「知道。」

多茵的手放在桌上,握起來。她把 RÉA 的話在心裡走了一遍,還是不甘心。

「她今天唱的東西,值一個 S。」

「值。」RÉA 說,「可是她今天的舞台不值。」

她轉頭看 SELA。

SELA 已經在寫了。

「B。」SELA 說,「妳們兩個都對。所以就是 B。」

多茵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B。」

紅燈亮起來。

夏恩抬起頭。

「楊夏恩。」RÉA 說,「B。」

引導牌上寫著「3」。

夏恩鞠躬——第五次——然後走下台。

她走向第三區的那段路上,想的不是那個 S。

而是那個 C。

第三區還剩一個空位,就在敏書和琉璃之間。她走進去,在那個位子上坐下。

她把手交疊放在大腿上。

一直到下一個人的音樂聲響起,她才回過神。

那天訪談室裡,連最冷的車詩恩都提到了她:「楊夏恩。」她停頓,「她的高音,是全場最好的。」又停頓,「可是她唱得太小聲了。那是浪費。」

而崔智律被問到時,沉默了很久:「……嗯,唱得很好。」她說,「她下台的時候,手在抖。」又停了一下,「我是說……那個舞台上,明明只有她一個人。她在怕什麼?」

工作人員問她:你有想跟她說什麼嗎?

智律沉默了三秒。「……沒有。」

---

「九號,崔智律。」

工作人員把鋼琴推走的時候,智律已經站在側台的入口。她把袖口拉了一次,手腕轉了兩圈。

九號,崔智律。

那個一百七十公分、清秀又帥氣的女孩走上台,音樂一下,全場都愣住了。

那是一支男團的舞。難度極高的刀劍舞完整版本——不是女生跳的簡化版,是原本那一支。她的每一個落點都乾淨到接近兇狠,衣服的下襬跟著甩開的角度都一樣。三分鐘結束,她的呼吸幾乎沒有亂。

SELA 把紙轉過來。

「S。」

「妳的每一下都很重。」SELA 說,「不是用力,是有重量。妳的落地會讓地板回話。」

智律點頭:「謝謝老師。」

多茵拿起麥克風。她的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

「妳跳的時候,我一直在等一件事。」

智律看著她。

「妳的力道,每一下都在說故事。」多茵說,「那支舞我看得很清楚——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把紙轉過來。

「A。」

「謝謝老師。」

「可是我有一點失落。」多茵說。

智律愣了一下。

「妳的聲音是女低音。」多茵說,「我從昨天晚上讀到那一欄開始,就一直在等。這種聲音很難得,一個團裡有一個,整首歌的底就有了。」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有一點遺憾。

「可惜今天沒有機會聽到。」

智律站在台上,沉默了兩秒。

「……是。」

RÉA 把紙轉過來。

「A。」

智律鞠躬:「謝謝老師。」

「妳今天沒有做錯任何事。」RÉA 說。

智律等著。她知道還沒完。

「所以我給妳 A。」RÉA 說,「而不是 S。」

棚裡有人小聲地吸了一口氣。

「妳的舞很好,妳的完成度很高,妳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RÉA 說,「可是我從頭到尾,沒有在妳臉上看到一件東西。」

「是什麼?」智律反問 RÉA 。

RÉA 靠回椅背上。

「想贏。」

智律沒有立刻回答。

「今天還有人沒上台。」RÉA 說,「但光看她們在台下的樣子,我就知道我在等的是什麼。而妳,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妳想不想要那個位置。」

智律看著她,看了大概三秒。

「是。下次會。」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今天上午到現在,這是第一個回答「下次」的人——其他人說的都是「謝謝老師」、「我會努力」。

紅燈滅掉。

「S。」SELA 說。

「A。」RÉA 說。

「妳看到那支舞了嗎。」SELA 說,「男生的完整版本,一個八拍都沒有掉。那是一個 S 級的舞台。」

「確實有實力。」RÉA 說。

「實力難道不夠嗎?」

「實力夠她走到很後面。」RÉA 說,「不夠她走到第一名。」

多茵在旁邊補了一句:「她剛剛回答『下次會』。」

RÉA 停頓了一下。

「嗯。」她說,「我會期待。」

多茵拿起筆,看了看她們兩個,寫下總評。

紅燈亮起來。

「崔智律。A。」

引導牌上寫著「2」。

智律鞠躬,走去第二區。

她要坐下之前,動作慢了幾拍。她轉過身,視線快速掃過了後面那一整排的所有人。

然後她坐了下來,位子在世莉旁邊。

世莉的眼睛整個亮起來。她一隻手壓在自己嘴巴上,另一隻手抓著椅子邊緣,整個人左右晃——只要那隻手一放開——「狼姊姊帥炸啦!」「教我跳舞!」「為什麼舞可以跳成那樣!」全部都會一口氣衝出來。

可是攝影機還在拍。她一個字都不能說。

智律感覺到旁邊那道快要把人燒穿的視線。她抬起手,對世莉點了一下頭。

世莉用力點頭回去,點了大概八次。

那天在訪談室裡,姜世莉一坐下就開始講。

「狼姊姊超級帥!」她整個人往前撲,「那個是男團的舞欸!原版欸!妳知道那有多難嗎——」

她比劃了兩下,比不出來,乾脆站起來跳了一段。

工作人員請她坐下。

「喔對不起。」世莉坐回去,眼睛還是亮的,「她坐到我旁邊的時候我快瘋掉了,我什麼都不能講,我只能這樣——」

她示範了一次那個用手壓住嘴巴、整個人左右晃的動作。

「後來她跟我點頭欸!」她抱住自己,「我今天開始要當她的粉絲。」

而韓露雅被問到崔智律的舞台時,只說了兩個字。

「很帥。」

工作人員等她說下去。露雅想了很久,久到大家以為她已經講完了。

「她坐下來之前,」露雅慢慢地說,「有回頭看我們。」

「我們?」

「後面的人。」露雅點點頭,「她看了一下下。」

她眨了眨眼。

「我覺得她好像有話想說。」她停頓,「然後她就坐下了。」

---

「十號,文娜來。」

娜來在側台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著空氣說了一聲加油,才走出去。

十號,文娜來。

那個總是最早到、面帶笑容的鄉下女孩走上台時,棚裡的溫度,有點掉下來。

樸素的白襯衫,沒有造型,頭髮就是隨手綁著。她笑得很開,對著評審席深深一鞠躬:「老師好!我是文娜來,十八歲,我唱歌給大家聽!」

那句「我唱歌給大家聽」說得太直,直到有點土。攝影棚區有人低下頭忍笑。

她選了一首很老的歌——不是選秀會選的那種歌,是那種會在鄉下的收音機裡放的歌。

她一開口,音準有點鬆,氣也不夠長。技巧的部分,SELA 皺起了眉。

可是唱到第二段的時候,棚裡沒有人在動了。

那不是技巧。那是一種——她在唱給某個人聽。她唱得像在跟誰說話,像那首歌裡,真的住著一個她認識的人。副歌的地方,她的聲音抖了,不是控制不住,是她把自己也唱哭了;然後她吸了一口氣,笑著,把它唱完。

歌結束。

沒有人鼓掌。因為沒有人準備好。

吳多茵傾身向前,伸手去拿麥克風的時候,大家才發現,她在擦眼睛。

「不好意思。」她笑著說,「我先講。」

娜來緊張地站直了身子。

「妳的音準有問題,氣息也撐不住,高音的地方妳是硬上去的。」多茵說,「這些,我都聽得出來。」

「是……」

「可是——」多茵抬起頭,眼睛還紅著,「技巧我可以教。妳剛剛給我的那個東西,我教不了。」

娜來愣住了。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卻沒有出聲。

然後 RÉA 拿起麥克風,語氣沒有變:「妳讓我哭了。」

娜來抬起頭,眼睛亮起來。

「可是,」RÉA 說,「偶像,不是只要讓人哭。」

她翻了一頁資料:「妳從站上來的第一秒,到最後一秒,我沒有一次覺得妳知道鏡頭在哪裡。妳的頭髮、妳的衣服、妳看鏡頭的方式——妳把所有東西都給了那首歌,一點都沒有留給『妳自己』。」

RÉA 停頓。

「觀眾投票的時候,不會回想妳唱得多真。他們會回想,妳長什麼樣子。」

娜來站在那裡,還在笑。她一直在笑。

「……我知道。」她說,「可是我只會這個。」

RÉA 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今天唯一一句不像評語的話:

「那就把這個,練到他們沒辦法不看妳。」

娜來用力地點頭,眼睛亮著:「是!我會的!謝謝老師!」

然後 RÉA 把紙轉過來。

「C。」

娜來還在點頭。她點到一半停住,又立刻補回來:「是!謝謝老師!」

SELA 把紙轉過來。她連麥克風都沒有拿。

「C。」

「……是。」娜來說,「我知道。謝謝老師。」

她笑得很認真。

然後多茵把紙轉過來。

「A。」

娜來站在台上,笑容還掛在臉上,整個人卻不動了。

她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那個字母有沒有寫錯。

「老師……」她的聲音很小,「這個是……給我的嗎?」

多茵點頭。

娜來的眼眶一下子就被眼淚灌滿了。

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她一邊擦一邊很急地說:「對不起,對、對不起——我不是難過!」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抖得厲害:「我不是難過。我是太高興了。」

她用手背按住眼睛,站在那裡,讓那個被人看見的感覺把自己塞得滿滿的。

棚裡很安靜。

多茵放下麥克風,什麼也沒說,只是對她點了一下頭。

娜來鞠躬。她鞠了很久。

紅燈滅掉。

三個人湊在一起。這一次,是多茵先開口的。

「C。」她說。

RÉA 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多茵說,「我剛剛給她 A,可是我知道是 C。」

「妳不爭?」

「不爭。」多茵說,「她的音準、她的氣、她的高音——我知道今天是一個要看實力的關卡。」

她把那張寫著 A 的紙折起來。

「我剛剛給她那個 A,是因為我被她打動了。」她的聲音還有一點哽,「我希望她可以一直留著那個能力。留著那個能讓人感動的情感。」

紅燈亮起來。

「文娜來。C。」

引導牌指向最裡面那一排。

「是!謝謝老師!」

娜來笑著跑下台,眼睛還是紅的。那是全場最深的一段路。經過知妍和露雅的時候,她還跟她們揮了一下手。

那一排的上方沒有燈。

她坐下之後,抬頭看著天花板,平復此刻的心情。

第一排還是空的。

那天,徐寶美忍不住在座位上哭了。「……她剛剛唱歌的時候,我被感動哭了。」寶美在訪談室裡說,聲音很輕,「我好久沒有因為別人的舞台哭過了。」

而河琉璃只留下一句:「文娜來的問題不是唱歌。」她咬著糖,「是沒有人,幫她打扮過。」

訪談人員微笑著點頭,不是因為認同,而是他終於聽懂了一句河琉璃說的話。

---

「十一號,姜世娜。」

世娜從側台的架子上拿起那把吉他,背帶掛上肩,調了一次弦。

她從九點站到現在,一次都沒有坐下。

十一號,姜世娜。

那個十九歲、全場最年長、藍色挑染的女孩走上台的時候,身上背著一把吉他。

那是一首自作曲。

詞、曲、rap,全部是她自己完成的,而且完整到可以直接發行。前段她坐著彈唱,中段rap 進來,她拍打著節奏,後段整個舞台活了起來——十九歲光陰,十年的練習。她的每一個角度都是算過的:她知道鏡頭會在第幾拍切,知道哪一個瞬間笑起來最好看。

精采度,是目前為止最高的。

RÉA 給了很高的評價,多茵也是。

然後 SELA 拿起了麥克風。

「妳很會『修飾』。」

世娜的表情沒有變。

「妳的每一個動作,在快要露出破綻的前幾秒,就被妳蓋掉了。妳知道自己哪裡不夠,所以妳很聰明地,不讓那些地方被看見。」SELA 停下來,「這是很厲害的技術。真的。」

她放下麥克風,又拿起來:

「可是——修飾,是拿來蓋住什麼的?」

棚裡很安靜。

姜世娜看著她,沒有辯解,沒有解釋。她只是點了點頭。

「謝謝老師。」

SELA 把紙轉過來。

「A。」

世娜鞠躬。

然後多茵拿起麥克風。她的眼睛還有點紅——從剛剛紅到現在。

「那首歌,是妳自己寫的?」

「是。」

「詞、曲、rap,都是?」

「是。」

多茵深吸了一口氣。

「妳唱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說,「一個人要寫幾首歌,才會寫出一首自己敢站在台上唱的歌。」

世娜靜靜地聽著。

多茵把紙轉過來。

「S。」

世娜的肩膀動了一下。

那是她今天第一個不受控制的動作。

「謝謝老師。」她說。聲音穩得像在唸一段練過很多次的稿子。

然後 RÉA 把紙轉過來。

「S。」

棚裡起了一陣很輕的騷動——那是幾十個人同時吸氣的聲音。

上午九點到現在,主導師的第一個 S。

「我不知道妳磨了幾年。」RÉA 說,「我只知道那不是一兩年。」

世娜鞠躬。「謝謝老師。」

紅燈滅掉。

這一次的討論最短。

「S。」RÉA 說。

「S。」多茵說。

「S。」SELA 說。

RÉA 抬頭看她:「妳給她 A。」

「我給的是那支舞台。」SELA 說,「她全程在修飾自己。那個技術很厲害,可是那是一個很累的活法。」

她寫完總評,把筆放下。

「不過總評級是 S。她今天沒有對手。」

「有。」RÉA 說,「還有人沒上台。」

紅燈亮起來。

「姜世娜。S。」

工作人員舉起引導牌。牌子上寫著「1」。

從上午九點到現在,那一排的燈一直是亮的。後面三區已經坐滿了十個人,而第一排,一個人都沒有。

世娜走過去。

她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頭。她直直走到最前面,在正中間那個位子坐下。

後面三區的十個人,都看著她的背影。燈只打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壓著。

她的手在抖。

十年。她九歲進公司,練到十九歲,今天上午,第一次有人在攝影機前面說她是 S。

她不能哭。攝影機在拍。

所以她把手壓在膝蓋上,壓到不抖為止。

那個抖,沒有人看見——因為所有人都在看那個被燈照亮的背影。

在第二區的姜世莉,看著姊姊的背影,臉上的笑忽然收住了。她很開心姊姊拿了 S,但是 SELA 導師說的話……

「我姊姊不會生氣啦。」她後來在訪談室裡說,又停頓,「可是她今天晚上,一定會去練習室。」工作人員問她怎麼知道。「因為她每次被說有不足的時候,都這樣。」世莉的聲音低下去,「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是這樣了。」

---

「十二號,車詩恩。」

最後一個名字被喊出來的時候,側台只剩她一個人。

十二號,車詩恩。

那個進門時用清點的眼神環視全場、左眼尾一顆淚痣的女孩走上台,站定,沒有一句自我介紹的廢話。

音樂直下。

她選的是翻唱——一首難度不低的歌,唱、跳、rap 一首整曲,一個環節都沒有省。

最難的在中段:同一個八拍換了三次方向,每一次落地都要立刻靜止。多數人會用腳尖偷點一下地板穩住自己——她沒有點。

接著從地板撐起身,全曲最耗氣的地方,原曲子在這瞬間安排了一個高音。

她唱上去了。穩的。

最後單膝落地,抬頭直視主機位。音樂停了三秒,她的肩膀沒有起伏。

直到收音關掉,她才吸進一大口氣。

三分鐘之後,評審席上,沒有人立刻說話。

唱、跳、rap,全部在水準之上;鏡頭意識,精準;氣場,壓得住全場。沒有任何一個瞬間是鬆的。那不是「很好」——那是,沒有東西可以扣分。

RÉA 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

「妳是今天完成度最高的。」

「謝謝。」

「就這樣。」RÉA 說。

詩恩鞠躬。

「等一下。」

她停住。

RÉA 拿著筆,在資料上點了兩下,像在斟酌怎麼開口。

「……沒事。」她說。

三張紙轉過來。

SELA:S。

「妳沒有一個地方可以扣分。」SELA 說,「這很可怕。」

多茵:A。

詩恩愣了一下,主動認真地看向她。

「妳的完成度是今天最高的。」多茵說,「這一點我完全同意。」

她把手放在那張紙上。

「可是妳唱完之後,我沒有畫面。」多茵說,「聽別人唱歌的時候,我通常會看到那首歌的畫面。妳的三分鐘,我從頭到尾只知道妳很厲害。」

詩恩沒有反應。

「妳的歌唱沒有問題。」多茵說,「就只是——我今天沒有被妳打動。」

「謝謝老師。」詩恩說。

RÉA 把紙轉過來。

「S。」

「我今天給了兩個 S。」RÉA 說,「妳是第二個。」

詩恩點了一下頭。

「謝謝老師。」她說。同樣的簡短四個字。

她鞠躬。

然後她的眼睛往第一排移動——不是看座位,不是看鏡頭。

姜世娜正抬著頭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再一次撞在半空中。誰也沒有讓。

紅燈滅掉。

「妳剛剛想說什麼?」SELA 側過頭。

RÉA 看著那個空掉的舞台。「我想問她——妳想讓觀眾記得妳的什麼。」她把筆放下,「但這個問題,現在問太早了。她今天,沒有做錯任何事。」

「那什麼時候問?」多茵問。

「等她開始贏的時候。」

SELA 把自己那張紙推到中間。「S。」

「S。」RÉA 說。

「S。」多茵說,「可是不是第一名。」

RÉA 看著她。

「我知道。」多茵說,「兩個 S,一樣的分數。可是我更喜歡另外一位女孩唱的——她自己寫的歌。」

SELA 在資料上點了兩下:「確實。詩恩唱的是一首別人的歌。」

「一首有難度的別人的歌。」RÉA 加重語氣說,「而且她唱得比原唱穩。」

「對。」多茵說,「可是在我們這個圈子裡,有多少人有世娜那個能力?」

沒有人反駁。

RÉA 拿起筆。她在兩個名字旁邊各寫了一個 S,然後在其中一個的上面,畫了一條線。

「S。」她說。

紅燈亮起來。

「車詩恩。S。」

引導牌上寫著「1」。

詩恩走去第一排。她沒有在世娜旁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空位。

兩個人都沒有再看對方。

第一排的燈,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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