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
結束了霍羽梟的槍術早課,施葉玄懷著幾分忐忑,來到了趙紅的修煉室——瀟香室。
當初趙紅有言,待他《奔雷步》入門之後再來找她。如今《奔雷步》早已入門,也是時候來尋她了。
施葉玄抬手,敲了敲房門。
「進來。」門內傳來趙紅的聲音。
他推門而入,一股淡淡的幽香,便撲鼻而來。
趙紅正低頭翻閱著桌上的卷宗,頭也不抬。
「我還以為,你是不需要我指點了。」
施葉玄連忙行了一禮。
「趙導師說笑了。前陣子找學生上擂台比鬥的人太多,這才耽擱了些時日。」
趙紅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頭,那雙勾人的美眸,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
「呵呵,聽說你因為比鬥還得了個了不得的名號,叫『殭屍玄』?呵,你這名聲,現在可是傳遍了整座學院。」
她修長的雙腿優雅交疊,一襲紅袍將凹凸有致的身段展露無遺,隨手拈起桌上一支硃砂筆,在指間把玩。
「趙導師就別打趣學生了……」
施葉玄苦笑一聲,尷尬地抓了抓頭。
「那名號是旁人惡意取的,學生也很無奈。」
見他一臉窘迫,趙紅也就不再提這事。
「好了,閒話少說。」
她收起笑意,直奔主題。
「我給你的《奔雷步》,你練得怎麼樣了?」
施葉玄神色一正,恭敬道:「回趙導師,經過擂台上一場場實戰,學生的《奔雷步》,已確確實實踏入入門之境。」
「嗯……一個多月達到入門。」
趙紅美眸中閃過一絲滿意,嘴上卻依舊不饒人:「還算湊合,沒笨到家。既已入門,你如今應當能做到三尺之內的『瞬移』。」
她悠悠起身,紅唇輕啟,念出了《奔雷步》的心法。
「奔如雷霆,瞬息萬千;電光湧動,一步千里。」
念罷,她走到施葉玄面前,語氣裡多了幾分考校的意味。
「你可知,這『瞬息萬千』四字,作何解?」
施葉玄思索片刻。
「學生以為,所謂瞬息萬千,是指在疾馳的那一瞬之間,借雷光迸發之勢扭轉去向,生出千萬種難以預料的變化。」
「不只是快,更要『變』——快,是為了教敵人追不上;變,是為了教敵人猜不透。」
「不錯,答得很好。」
趙紅微微頷首:「《奔雷步》的本質,是一瞬間的極速爆發。旁人眼中看似瞬移、憑空出現,實則是對方境界太低,看不清你爆發的速度罷了。」
「所以,『變』,才是《奔雷步》的精髓。你得學會駕馭雷光,在極速之中,隨心所欲地轉折變向。」
隨即,她轉身走到書架旁,扭動了一尊看似不起眼的玉石擺件。
喀啦——!
一聲機關運轉的脆響,厚重的書架緩緩向兩側移開,露出一道幽深、泛著淡淡靈光的暗門。
趙紅回頭,朝他勾了勾手指。
「理論既然懂了,那就跟我來。」
施葉玄一怔。他怎麼也沒料到,這看似尋常的修煉室裡,竟還別有洞天。
他快步跟上,走進了暗門。
門後,是一間約莫十丈見方的空曠石室。四壁鑲嵌著數十顆夜明珠,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石室地面的正中央,鐫刻著一座繁複至極的紫色陣法,隱隱散發著一股強悍的精神波動,光是站在陣邊,便覺頭腦微微發沉。
「此陣,名為『駑馬奔天陣』。」
趙紅指著地上的紫色陣紋,緩緩道:「這是一座專供身法修煉的精神法陣,尤其適合化龍期以下的武者。」
「人一旦入陣,肉身便會陷入沉睡,精神則被拉入一方幻境。在那裡頭,你的五感、痛覺與靈力流轉,皆與現實無異。」
她的指尖,又指了指陣心。
「它的好處,是能讓你撇開肉身的疲憊與傷勢,在極限之下,反覆打磨身法。肉身雖一步未動,可精神所習得的身法記憶,卻會實實在在地烙進你的神魂。」
「其中陣中難度,共分九重。」
趙紅豎起三根手指:「前三重通過,助你由入門跨入小成;中三重通過之後,身法便能大成;後三重全數通過,便是圓滿。」
她唇角微揚。
「以你如今的境界,若能將《奔雷步》練到圓滿,一閃之間,便能掠出一丈開外。不過嘛——這就得看你,能在陣裡撐到第幾重了。」
「駑馬奔天陣……」
施葉玄望著眼前繁複的陣紋,低聲呢喃:「駑馬十駕,功在不捨……這名字雖樸拙了些,寓意卻深。」
「是嗎?我倒覺得,取這名字的人,品味著實不怎麼樣。」
趙紅輕笑一聲,語氣裡,卻透著一絲懷念。
下一瞬,她身形一閃,鬼魅般欺至施葉玄身後。
「好了,別廢話——快滾進去吧你!」
她毫不客氣地朝施葉玄的屁股一踹。
「趙導師?!」
施葉玄一聲驚呼,整個人已被踹入陣中。
陣法紫光驟然大盛。他只覺腦中一陣天旋地轉,意識被一股無形之力強行拽入了那方幻境之中,肉身則軟軟癱坐於陣心,宛如入定。
——
看著陣心那道漸漸垂下頭去的少年身影,趙紅的眼神,也隨之變得有些迷離。
那塵封已久的回憶,如潮水般,悄然湧上心頭。
「唉……陳老師,妳煩不煩啊……」
年少的趙紅毫無形象地呈「大」字攤在草地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一臉的了無生趣。
「我才不要修煉!修煉好累,還會流汗,汗黏在身上,噁心死了!」
「不行。」
一名女子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溫柔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嚴厲。
「妳的弓聖奶奶可是親口叮囑我,要我好生訓練妳。妳明明有一身極佳的箭術天賦,豈能因為懶惰便荒廢?難道妳不想繼承奶奶的衣缽?」
「繼承個鬼啦!誰愛繼承誰去!」
小趙紅翻了個白眼,索性閉上眼睛裝死,擺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架勢。
「反正大家都說我是趙家百年來資質最差的廢物,兩年了還卡在萌元期巔峰。我都認命了,妳們幹嘛就是不肯放過我?」
「我連往後的日子都打算好了,一旦明年被學院退學,就回家族當個混吃等死的閒人,運氣好,再找個有錢的瞎子嫁了。這不比天天累死累活地修煉強多了?」
「妳這孩子……」
面對這套「無懈可擊」的歪理,陳雲嵐也被氣笑了。
「我每旬特地抽空來學院替妳補課,妳滿腦子就想著這些?」
「那是妳太閒!」
趙紅躺著不動,理直氣壯地頂嘴:「有這工夫,怎不去陪妳那刀聖丈夫行俠仗義?管我作甚!」
陳雲嵐蹲下身,戳了戳小趙紅肉嘟嘟的臉頰。
「妳想當閒人?想躺著不動?」
「對啊!能躺著絕不坐著——這,就是我趙紅的活法!」小趙紅答得理直氣壯。
「那正好。」
陳雲嵐眼底閃過一絲狡黠,自儲物戒中取出一塊陣法羅盤,笑吟吟道:「我昨日剛創了一門上品法陣,專供身法修行。如今看來,簡直是替妳量身打造的。」
「進去之後,妳的肉身只管躺著睡覺,一步都不必動,連一滴汗都不會流。」
「真的假的?天底下有這種好事?」
小趙紅眼睛一亮,「騰」地從地上彈坐起來,滿臉狐疑地盯著她:「光睡覺,就能變強?」
「當然。老師幾時騙過妳?」陳雲嵐笑得溫婉無害。
「荀子有云:『駑馬十駕,功在不捨。』」
她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就算是妳這匹想偷懶的『駑馬』,只要進了我的陣法——妳就是想停,都停不下來。」
說到這,她撫掌一笑:「既然如此,這法陣,往後便叫——『駑馬奔天陣』!」
「好俗的名字……」
小趙紅縮了縮脖子,本能地嗅到了一絲危險,翻身就想溜。
「還想跑?給我進去練!」
回憶的畫面,漸漸消散。
趙紅回過神,望著陣中那個額角已滲出細密冷汗的少年。恍惚間,那倔強的眉眼,竟與記憶裡那道溫柔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當年,被陳雲嵐連拖帶拽丟進這陣法裡的廢物趙紅,也曾領教過此陣的厲害。可正是這座名字俗不可耐的駑馬奔天陣,一步一步,將她從那個認命等死的閒人,硬生生磨成了如今這位原靈境的強者。
這份恩,她嘴上雖不肯認,心底,卻記了一輩子。
「死老太婆……還說什麼,一滴汗都不會流。」
趙紅的指尖,輕撫著控制陣法的玉台,眼神複雜。
「妳當年教出的那匹駑馬,如今,也成了替人領路的導師了……」
她凝視著陣中的施葉玄,唇角一點一點勾起。那笑意裡,有戲謔,有懷念,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細究的感激。
「妳放心。」趙紅低聲呢喃。
「既然是妳的好兒子——我定會將當年妳用來『折磨』我的法子,原原本本,好好地『疼愛疼愛』他。」
「畢竟,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