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被稱為「現實」的地方,窗外的天空總是像一塊巨大的、被鏽蝕的鉛塊,沉重地壓在城市上方。雲層濃稠得化不開,細碎的雨沒完沒了地敲打著那扇裂了一角的單薄玻璃,發出令人煩躁的刺耳聲響。
那是他在舊城區租下的破舊公寓,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霉味與鐵鏽感。
賀朔轉過頭,看著桌上那台散發著微弱藍光的二手電腦,螢幕上閃爍著被出版社退回的草稿 。作為一名從孤兒院長大的孩子,他早就習慣了沒有退路的生活,但「作家」這個夢想卻讓他陷進了更深的泥淖。存款餘額只夠支撐他再吃三天的廉價泡麵,而窗外那種抑鬱的灰色,彷彿正透過玻璃一點一滴滲進他的骨子裡。
在那片連呼吸都感到壓抑的天空下,他沒有家人,沒有積蓄,只有那支寫不出救贖的筆。
「如果你能寫出自己的命運……你會寫什麼?」他曾這樣自嘲。
「輪盤世界」的出現,像是給了賀朔那片經年不散的灰色天空一條岔路。然而,這張門票背後通往的究竟是喜悅、徹骨的痛苦,還是又一場周而復始的絕望,此刻的他尚無從得知。
當他成年後踏出孤兒院的大門,迎接他的並非自由的快感,反而是那段在記憶深處紮根的往事。
在那段壓抑得近乎窒息的幼年歲月裡,總有一個身影能衝散他對生活的自暴自棄。那是一個被大家喚作「小橙子」的男孩。在那棟潮濕、冰冷、充滿木頭腐朽味的育幼院裡,小橙子的笑容就像是盛夏裡最不講道理的陽光,明亮得甚至有些刺眼。
每當孤兒出身的卑微與現實的沈重讓賀朔幾乎直不起腰時,只要看見小橘子那毫無保留的笑臉,他心裡那些陰暗的角落彷彿就能被瞬間照亮。那種笑容帶有一種魔力,總能讓性情清冷的賀朔不自覺地放下戒心,跟著他一起露出有些遲鈍而笨拙的傻笑。
那是賀朔在那個貧瘠的世界裡,唯一擁有的期盼。 然而,文字創作者最清楚不過,最溫暖的章節往往是為了襯托隨之而來的崩解。快樂的時光在賀朔四歲那年戛然而止。那是一個極其平凡卻又殘酷的日子,小橘子被一對衣著體面的夫婦領養了。
他離開的那天,沒有什麼聲嘶力竭的哭喊,也沒有戲劇性的壯烈道別。
賀朔只記得天空依舊是那種熟悉的、令人絕望的鉛灰色。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停在院門口,隨後緩慢地啟動,輪胎輾過積水的碎石路,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像是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獨自站在冷雨中,任憑冰涼的水氣滲透單薄的衣物,浸濕了皮膚。
他看著那抹曾經照亮他世界的橘色陽光縮小成車窗後的一個模糊剪影,最後徹底消失在雨霧的盡頭。
隨著車輛離去,賀朔感覺自己的身軀在冷雨中逐漸變得僵硬、濕冷,連心臟跳動的頻率也隨之冷卻。在那一刻徹底褪去了偽裝,變成了一座他永遠無法逃離的心理牢籠。
而當他乘坐去往輪盤世界時,看到了一抹身影,如同夕陽般一樣,陽光綻放且迷人,但卻少了點稚嫩,翹皮,反之而來的卻是成熟、穩重。
那抹身影就佇立在進站通道的邊緣,在無數因焦慮、貪婪而面目模糊的候車人潮中,他像是一束被刻意聚焦的光。
賀朔的腳步劇烈地頓住了。那一瞬間,車站內巨大的機械轟鳴聲、廣播裡冰冷的電子提示音,彷彿全都被一雙無形的手從他的感官裡抽離。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幾公尺外的那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青年。他的骨架已經完全長開,身姿挺拔而修長,身上穿著一件質地乾淨的深色大衣,襯得他少時那種跳躍的亮烈收斂成了如今的沉穩。然而,最讓賀朔血液近乎凝固的,是那個人的側臉——那在霓虹燈反光下顯得清晰而深刻的輪廓,以及那微微上揚的嘴角。
那種笑容,賀朔這輩子都不可能認錯。 那是在無數個霉味瀰漫的育幼院深夜裡、在冷雨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四歲記憶裡,唯一能不講道理地衝散所有陰暗的陽光。
只是,眼前的「陽光」少了他記憶中的稚嫩與俏皮,不再是那個會塞給他廉價糖果、笑得一臉傻氣的小男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成熟與穩重。他就站在那裡,安靜、迷人,卻又像是一座沉靜的山,彷彿無論這個瘋狂世界,如何崩塌,都無法撼動他分毫。
「……小橙子?」
這個在喉嚨裡滾動、隱忍了十幾年的名字,終於在乾涸的唇齒間溢出。極致的防備與理智此時在賀朔的腦海裡瘋狂拉扯——作為一個長年被現實退稿、習慣了生活最底層惡意,他的第一反應是懷疑。這會不會是「輪盤世界」在讀取了他的精神特徵後,為了將他徹底擊碎而製造出的最高級幻象?
接著那青年露出了那幅跨越了十幾年時光、依舊毫無保留的溫暖笑容。
「...小橙子?」那不是幻覺。他真的長大了,而且就在這裡。
「各位旅客請注意,通往輪盤核心區的第一班列車即將關閉艙門。請未進站的玩家切勿逗留。——」
刺耳的紅色警示燈鋪天蓋地地閃爍起來,進站口的防護光柵開始伴隨著沉重的機械聲緩緩降落。周圍的賭徒們發出驚恐的尖叫,瘋狂地往前推擠。
賀朔感覺到自己被洶湧的人潮推著向前,現實的重壓、乾癟的錢包、退稿的草稿,在此刻全都變得無足輕重。他逆著光,死死盯著那個身影,試圖在自動門徹底落下前衝過去,兩人的距離被混亂的人流生生隔開。
「讓開……!」
性情清冷的他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失控地低吼。他拼命地用肩膀和雙肘在狂亂的人潮中撞出一條路,鞋底在冰冷的地板上劇烈摩擦,甚至幾次差點被身後推擠的人踩在腳底下。他什麼都管不了了,去他的退路,去他的防備,他現在只想抓住那抹好不容易重現的陽光。
然而,兩人的距離被混亂的人流生生隔開。
四周瘋狂湧入的玩家實在太多,那些被貪婪與絕望啃食的面孔像是一面面扭曲的肉牆,硬生生地橫插在他們之間。任憑賀朔如何伸長了手、如何拼了命地往前擠,視線裡那件深色大衣與穩重的輪廓,卻還是被一條又一條粗暴跨過的人影無情地裁切、遮擋。
「小橙子——!」
高喊出的聲音瞬間被淹沒在周遭歇斯底里的咆哮與機械運作的轟鳴聲中。
每一次被撞退,每一次視線被粗暴地阻斷,賀朔的心就往下墜落一分。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抹成熟而迷人的身影,在混亂、晃動的焦距中變得越來越散碎、越來越遙遠。就好像當年四歲那天的鉛灰色冷雨再度降臨,又要將他唯一的期盼生生融化在雨霧的盡頭。
他拼命地墊起腳尖,試圖越過前方密密麻麻的人頭,可視野裡除了刺眼的紅色警示燈,就只剩下那些玩家瘋狂湧動的背影。
小橙子的身影,終於在人海的淹沒下,一點一點地,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中。
伴隨著一聲沉重得近乎絕望的機械巨響,自動門在賀朔眼前徹底砸下。耀眼的金色數據光柵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化作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切斷了所有的退路,也將那抹好不容易重現的陽光,生生隔絕在另一個他無法觸及的世界。
終究還是……沒能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