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薏的手指在門把上停了好幾秒。走廊裡的燈光透過貓眼映進來，有些昏黃，把顧澄的輪廓勾得比酒吧裡更清晰。他提著那個黑色帆布袋，站得筆直，卻沒有再敲門，只是安靜地等著。袋子裡隱約傳來玻璃瓶互相碰撞的細微聲響，像是在提醒她——他真的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轉動門把。門一打開，夜風與酒店走廊淡淡的清潔劑味道一起湧進來。顧澄抬起眼，目光與她對上。他的襯衫還是酒吧裡那件，袖口依然捲著，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一點亂，卻讓整個人顯得比剛才更真實。

「你來了。」明薏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

顧澄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站在門口，像是在確認她是否真的要讓他進來。明薏側過身，門開得更寬了一些。他走進來，腳步很輕，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鎖舌咬合的「咔」一聲，讓整個房間忽然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微弱的運轉聲。

他把帆布袋放在桌上，動作仔細，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明薏靠在門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狼狽——裙子還是酒吧裡那件酒紅色的吊帶，皺了，頭髮也睡亂了，臉上的妝大概花了一點。她下意識抬手想整理，卻被他自己的動作吸引住視線。

顧澄一件一件把酒瓶拿出來。先是那瓶她在酒吧喝過的橙色的酒，接著是一瓶透明的琴酒，再來是一瓶深琥珀色的甜酒，瓶身在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最後，他取出一個小小的冰桶，裡面已經裝了幾塊晶瑩的冰塊，邊緣還冒著薄薄的寒氣。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明薏問，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一些。

「你寫了房號。」他頭也不抬，開始檢查桌上的玻璃杯是否乾淨，「而且這間酒店離酒吧不遠。」

她沉默了幾秒，走到床邊坐下。床單被她剛才睡過，還留著淺淺的皺褶。她把雙腿併攏，手肘撑在膝蓋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襯衫貼在背上，隨著動作微微起伏，肩胛的線條若隱若現。他清洗杯子的動作很慢，每一滴水都被仔細沖掉，再用乾淨的布擦乾，像是在自己的吧台裡一樣專注。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她忽然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輕。

顧澄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杯子。「我接了房號，就代表我會考慮。」

「那你考慮的結果是？」

他轉過身，把擦好的杯子放在桌上，視線落在她臉上。燈光從側邊打過來，讓他的眼睛顯得更深。「結果是，我帶了酒。」

明薏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笑出來。她感覺胸口那點失落的空隙，正在被什麼東西慢慢填滿。不是很滿，卻已經足夠讓呼吸變得不一樣。

顧澄開始調第一杯。他先把冰塊放入搖酒器，金屬與冰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接著倒入琴酒，再加一點甜酒，動作精準得幾乎沒有多餘的晃動。他搖的時候，手腕用力均勻，冰在裡面旋轉，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響。明薏看著他的手指，看著那些修長的指節如何穩穩握住搖酒器，忽然覺得自己的視線又一次移不開。

調好的酒被倒進杯裡，液面平穩，顏色是淡淡的琥珀色，邊緣還掛著一點冰的寒氣。他走過來，把杯子遞到她面前。指尖與杯壁相觸的瞬間，兩人的皮膚隔著薄薄的玻璃，距離近得幾乎能感覺到對方的溫度。

「先喝這杯。」他說，聲音比酒吧裡更低了一些。

明薏接過，低頭聞了聞。香氣比剛才更複雜，有琴酒的清冽，也有甜酒的溫柔。她小口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開，冰涼先到，隨後是緩慢爬上來的暖意。她閉了閉眼，感覺那股熱慢慢沿著喉嚨往下，最後停在胸口。

「好喝。」她低聲說，又喝了一口，「比酒吧裡的還好喝。」

顧澄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在她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圓桌，距離不遠不近。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同樣的酒，卻只是輕輕轉著杯子，沒有喝。視線偶爾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開，像是在克制什麼。

「你睡了多久？」他忽然問。

「不知道。可能半小時，也可能一小時。」明薏把杯子放在腿上，指尖摩挲著杯壁，「醒來的時候，還以為是在做夢。」

「不是夢。」他說得很淡，卻讓那三個字變得有些重。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空調的風輕輕吹過窗簾，布料發出細微的聲響。明薏又喝了幾口，酒意重新爬上臉頰，讓她的皮膚微微發熱。她看著他坐在那裡的樣子——背靠著椅子，一條腿微微彎起，襯衫的領口因為動作鬆了一點，露出鎖骨的弧度。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酒吧裡看他擦杯子的畫面，那些細節一個個浮上來，讓心跳又開始不聽話。

「顧澄。」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輕輕的。

他抬起眼，等她繼續。

「你為什麼來？」她問，目光直直看著他，「真的只是為了給我調酒嗎？」

顧澄沉默了幾秒。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想怎麼回答。

他終於說，「我只知道，你把房號給我的時候，我沒有辦法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明薏的呼吸微微一滯。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杯子裡的酒，冰塊已經融化了一些，液面比剛才高了一點點。她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比較大，冰涼的酒液讓她打了個很輕的顫。

「那現在呢？」她抬起眼，聲音裡帶著一點試探，「你打算只調酒，然後離開？」

顧澄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桌邊，重新拿起搖酒器。冰塊再次被放入，酒液再次倒入。這一次，他調得更慢，像是故意把每一個動作都拉長。明薏看著他的背影，感覺空氣裡的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變濃。酒香、冰的寒氣、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道，全部混在一起，讓這個原本空蕩的房間忽然變得不一樣。

調好的第二杯被他端過來。他沒有坐回椅子，而是站在她面前，把杯子遞到她手邊。明薏抬手去接，指尖卻在中途被他輕輕碰上。那觸感很短，短到幾乎可以當成意外，卻又長得足夠讓她的心跳漏掉一拍。

「先喝完這杯。」他說，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她耳邊。

明薏點了點頭，接過杯子。這一次的酒比剛才更烈一點，入口的辛辣讓她輕輕蹙眉，隨後卻被甜味慢慢中和。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讓酒意更深地滲進身體裡。顧澄就站在她面前，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再靠近，只是那樣看著她，像是在等待什麼。

時間在這個房間裡變得特別慢。冰塊融化的聲音、她吞嚥的輕響、他偶爾調整呼吸的細微起伏，全部被放大。明薏感覺自己的臉頰越來越熱，鎖骨上的皮膚也開始發燙。她把空杯子放下，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顧澄。」她又叫了他一次，這次聲音更輕，「你再靠近一點。」

他沒有立刻動。空氣安靜了好幾秒，久到她以為他會拒絕。然後，他往前跨了半步。距離縮短，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帶著淡淡的酒香與冰的寒意。明薏能清楚看到他喉結輕輕滾動的樣子，也能感覺到他呼吸時胸口微微的起伏。

「這樣夠嗎？」他問，聲音低啞。

她搖了搖頭，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襯衫的下擺。布料在指間皺起，她能感覺到底下腹部的溫度。「再近一點。」

顧澄的呼吸明顯沉了一拍。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又往前了一點。現在兩人之間只剩下很短的距離，近得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熱意。明薏的手指還停在他襯衫上，沒有收回，也沒有再往上。她只是那樣碰著，像是在確認他真的站在這裡。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房間裡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地板上。顧澄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慢慢往下，掠過微微發紅的臉頰、鎖骨，最後停在她還抓著自己衣角的手指上。他的手抬起來，卻沒有碰她，只是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後緩緩放下。

「酒還沒喝完。」他忽然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刻意的平靜。

明薏眨了眨眼，像是被這句話拉回一點理智。她看著桌上剩下的酒瓶，又看著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你再調一杯。這次……我想看著你調。」

顧澄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桌邊。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緊繃，卻還是把每一個動作做得一絲不苟。冰塊、酒液、搖酒器，聲音重新在房間裡響起來。明薏坐在床邊，看著他，感覺心跳已經完全不聽使喚。

這一杯調好的時候，他端過來，沒有立刻遞給她。而是站在她面前，杯子在指間輕輕晃了晃，冰塊碰撞出細碎的聲響。酒液的表面映著燈光，也映著她微微仰起的臉。

「喝吧。」他說。

明薏接過，指尖再次與他的相觸。這一次，兩人都沒有立刻分開。溫度從那一點接觸的地方慢慢擴散，讓空氣裡的什麼東西又濃了一分。她低頭喝了一口，冰涼的酒液滑過舌尖，卻沒能冷卻已經開始發燙的皮膚。

顧澄看著她喝完，才慢慢收回手。他沒有退開，只是維持著那個近得剛好的距離，目光落在她微微濕潤的唇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秒，又移開。

房間裡的酒香，與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曖昧，正一點一點，把空氣染得越來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