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剛過,考生們被引到一片霧氣瀰漫的巨木林邊緣。奧爾多抱著手臂站在臨時搭起的木台上,聲音透過擴音裝置傳遍林間。
「第二關,奪取擬態隱形鳥的偽裝卵。」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底下一張張緊張的臉,「限時六小時,帶回一顆隱形鳥的蛋。規則很簡單,只要你心裡帶著一絲殺意或者焦躁,鳥和蛋就會在你眼前徹底隱形,一根羽毛都看不見。」
人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這片林子考驗的不是你們的拳頭,是你們能不能壓住自己的心。」奧爾多環視一圈,語氣裡沒什麼起伏,「六個小時,進林子的,都算數。」
木台上的燈光熄滅,霧氣瞬間湧進整片林地。
趙離混在人群邊緣,裹著斗篷的身影沒引來任何人的注意。由加緊跟在身後,手心裡全是汗,聲音壓得極低:「大、大人,這關聽起來不太好過…」
趙離沒搭理這句嘀咕,徑直往林子深處走。殺人殺多了,心跳都懶得快一拍,這道靠壓心緒過關的規則,輪不到他費心。由加跟在後頭,腳步一頓一頓的,生怕自己一個哆嗦就把眼前的機會給毀了。趙離沒管他,自己按著記憶裡的方向,循著幾處樹洞逐一摸過去。沒多久,一巴掌大、泛著詭異折光的蛋便被他摸了出來,收進儲物空間,整個過程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這場考核真正的腥風血雨,發生在他視線之外。
44號,那個坐在岩石上翻弄著撲克牌的男人,從踏入這片森林的第一步起,就成了這場試煉裡最無解的災難。他身上那股冰冷、黏稠且毫不掩飾的殺伐之氣,對極度敏感的擬態隱形鳥而言,就像是一場無處不在的劇毒風暴。西索一開始也試著尋找目標,但他很快發現,只要自己走近任何一棵巨木,方圓百米內的鳥蛋便會因應激反應而徹底化為透明。
這份濃得離譜的殺氣,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源頭。密林深處那隻會用死人當盾、還敢當著他面把獵物搶走的黃色小東西,在他腦子裡翻騰得越久,那份沒能盡興的癢意就越是壓不住,順著血液一路滲入了骨頭縫裡,連帶著周身的氣息都跟著躁動起來。
兩手空空、一無所獲的狀態只持續了片刻。西索非但沒有焦躁,反而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規則背後的漏洞。
「既然我自己拿不到……那就讓拿得到的人,雙手奉上不就好了嗎?♠」
他對鳥蛋本身毫無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那些在絕境中掙扎的迷途羔羊。他放棄了採集,轉而化身為這片森林裡最頂層的掠食者。他根本不需要深入林海,只需守在出林的必經之路上。每當有考生歷經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捧著蛋準備通關時,一張鋒利的撲克牌就會悄無聲息地貼上他們的頸動脈,強行將蛋奪走。短短幾個小時,他就在森林出口附近的空地上,好整以暇地堆疊起了一座由隱形鳥蛋築成的小丘。他將這些搶來的蛋當作精準的誘餌,微笑地坐在蛋堆旁,等待那些失去通關資格、陷入絕望的考生前來襲擊他或向他乞求。
44號會歪著頭,露出扭曲而優雅的微笑,用黏膩的語調在生死關頭篩選著獵物:「大哥哥,願不願意用你手裡有趣的東西,來換這顆蛋呢?♠」
同時,102號,那個外表看似平庸、毫不起眼的臃腫男人,則盯上了一條更為陰損的生存路子。東巴非常清楚,這片長年被濃霧籠罩的迷霧巨木林地形極度複雜,遍布著致命的毒沼與天然陷阱。在缺乏野生直覺自保的情況下,弱者想要不迷失在毒霧中,生存法則就是"寄生"。他自己不動手,只是像一隻逐臭的蠅蟲,悄悄尾隨那些具備才能、能完美識破地形陷阱的天才新人,將他們當作免費的開路探測器。
密林深處,一名年輕考生正屏息凝神,指尖顫巍巍地探向樹洞深處那顆泛著微光的蛋。他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眼看指腹就要觸到蛋殼的一瞬,
「啊啊啊,救命!」
東巴的慘叫毫無徵兆地從三步外的灌木叢裡炸開,緊接著是他故意踩碎的一截枯枝,"咔"地一聲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貼身逼近。年輕考生渾身一顫,那份維持了半個小時的心如止水瞬間崩了口子,焦躁與驚惶順著這道裂縫洶湧而出。
眼前的蛋在光影裡一寸寸淡去,終究只剩一片空無。
年輕考生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即將到手的通關資格化為烏有,崩潰的嘶吼從喉嚨裡滾出來。躲在暗處的東巴看著這一幕,嘴角悄悄揚起一抹近乎戰栗的愉悅,他要的就是這個,天堂到地獄不過一步之遙的那點心理落差。
每當新人們歷經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將內心歸零,指尖即將觸碰到蛋殼的極致專注時刻,東巴便會用這套慣用手法精準地從暗處跳出來。他不需要會使用"念",一聲慘叫、一截踩碎的枯枝,就足以打破新人們那份危險的心理平衡。他甚至巧妙地利用西索在不遠處散發的恐怖氣息,像驅趕羊群一樣,將幾個進退兩難的新人逼進西索的誘餌捕食圈裡,借刀殺人,乾淨利落。
摸完蛋準備離開時,趙離恰好瞥見東巴故技重施的一幕。他沒多停留,心知肚明這兩位一個明搶一個暗算,手段上不了檯面。
六小時的時限之內,霧林深處宛如一場無聲的心理絞殺戰。有的考生因為迷失在毒霧與陷阱中,精神崩潰而棄權;有的在西索的蛋堆前被激發出底牌,卻因實力不足被當場抹殺;更多人則栽在心防被人為擊潰的陷阱裡,連滾帶爬地逃出林子。
當限時的沙漏即將見底,44號只隨手提著其中一顆搶來的隱形鳥蛋慢悠悠地走出林子,任由剩下的蛋在原地自生自滅。他那身誇張的小丑服上,已經濺滿了不知是誰的鮮血。
奧爾多考官站在木台前,看著眼前的男人。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奧爾多體表原本柔和的氣息,在看清真相的瞬間驟然緊縮,化為一股沉重、如巨石般的念壓,方圓百米內的空氣都壓得讓人難以喘息。他死死盯著44號手裡那顆明顯不屬於他自己的蛋,眼底翻湧著職業獵人對這種惡趣味行徑毫不掩飾的厭惡。
「用這種外道的手段踐踏大自然的試煉,不覺得太寒磣了嗎?考生。」奧爾多的聲音沉如悶雷。
44號優雅地舔了舔撲克牌邊緣的血跡,金色的瞳孔裡閃爍著危險而興奮的微光:「嗯哼~考官先生。獵人的本質不就是強取豪奪嗎?而且……規則裡,可沒有寫不能拿別人的心血來當作好玩的玩具呢♦」
兩股截然不同的氣場在會場中央爆發了短暫的碰撞。奧爾多粗獷的念壓與西索那近乎實體化的瘋狂殺意交織在一起,空氣中彷彿有火花在劈啪作響。那份一觸即發的恐怖氛圍,讓後方剛走出林子的無名考生們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緊接著,102號東巴也踩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出了森林。他揉著肚子,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和善且毫無威脅的微笑,彷彿這一整晚他只是進去散了個步。在東巴身後,零星有幾名在西索與東巴的雙重夾擊下、真正靠著天生驚人的心性強行扛過來的精英新人也陸續走了出來。他們一個個面色發白、渾身脫水,但眼神裡,卻已經隱隱透出了一股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後,屬於獵人雛形的堅韌之氣。
趙離和由加也在其中,沒引來任何多餘的目光,他們靠著那一隻裝著蛋的儲物空間,平平淡淡地過了關。
第286期獵人試驗第二關,正式結束。
沒多久,天邊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一艘龐大的飛行船緩緩壓低高度,朝著考核會場的方向駛來,船身投下的陰影幾乎遮住了半片天空。
趙離耷拉著的耳朵猛地一豎,循聲抬頭望去,眼底那份慣常的漠然,難得摻進了一絲久違的、屬於獵物的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