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質廳堂里的光線似乎又暗了幾分,傑爾曼在趙離對面重新坐下,壓低了頭上的獵人帽檐。
「這個世界群,輸了。」
傑爾曼的開場白沒有任何鋪墊,像是一柄直接切入正題的冷刀。可話說出口後,他卻沒有立刻接下去,只是轉過頭,隔著虛幻窗戶看向院子裡那對正在說笑的母女。
他靜靜地看了兩息,點燃嘴裡的菸斗,吐出一口滾燙而苦澀的青煙,才沙啞著開口:
「很多年前,古神那群瘋子跟輪迴樂園打過一仗,賭注是整個全職獵人衍生世界群的歸屬權。」他停頓了一下,眼神如死水般平靜,「我不是古神,也沒幫他們打過仗。可敗者留下的爛攤子,最終還是砸在了這片土地上……我避無可避。」
這串話砸下來的情報量極大,趙離目光微沉,一時之間將這些資訊在腦海中快速梳理。
「勝負落定的那一刻,」傑爾曼的聲音低沉而冰冷,視線停留在院子中央,「這片世界群就不再屬於任何人了。樂園會將它寫入底層條例,重置、公證、抽取演化軌跡……就像一座永不停歇的龐大齒輪,將所有試圖掙扎的人和命運,全都碾碎成規則的一部分。」
院子角落,小滴正追著一隻受驚的禽鳥,臉上帶著未被世俗與殺戮污染的純粹。傑爾曼靜靜地看著那道身影,良久,才吐出一口濃重的青煙:
「每一次重置,不是她忘了我。是整條時間線被打回了原點,連小滴懷上莎爾娜的那個時間點,都要重新跑一遍。她得重新懷胎,重新生下她,重新看著她長到現在這個歲數,莎爾娜這個人,才能重新『存在』。」
趙離目光微沉,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原處消化這龐大的資訊。
「你以為的消失,只是活著的人忘了過去。」傑爾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死寂的平靜:
「可她們不是。世界線歸零的那一刻,莎爾娜這個存在本身就被徹徹底底地抹去了。她是我和小滴的女兒……只有當時間線原封不動地重新走一遍,走到那個相同的時間節點,她才能在這個世界上重新出生。」
傑爾曼將手中的菸斗在木椅邊沿輕輕叩了叩,抖落幾許微涼的灰燼:
「這中間隔著的,不是一段單純的記憶,而是她本該屬於自己的人生……必須一次不差、一分不差地,全部重新活一遍。」
趙離一時沒接話,心底那股冷意沉得發硬。
他試著張了張嘴,可變形後的聲帶構造到底磨不出清晰的人音,滾出來的依然只是兩聲含糊低啞的「Pika……Pika?」。
索性不再費這個勁,他耷拉下耳朵,一雙漆黑的圓眼睛死死釘住傑爾曼。那份無聲的逼視比任何言語都更為尖銳——
這條路,你摸索了多久?代價是什麼?需要搭上什麼?
傑爾曼被這道視線堵得語塞,顯然沒料到眼前這隻連人話都說不出的「耗子」,能用一個眼神精準切中問題的要害。他沉默了兩息,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避開了趙離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院子的方向。
「我,八階。」傑爾曼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比哭還難看,笑到一半卻猝然掐斷在喉嚨裡,像是被自己這聲笑生生噎住了喉管,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不是……不是打不過。」他重新開口,語速慢得反常,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硬擠,「我想了很多年,到底是我哪裡不對。後來才想明白……不是打不過,是這股力氣,根本用不上。」
他抬起手想要比劃點什麼,拳頭在半空僵了僵,最終頹然放下。
「你懂嗎?就是那種……你拳頭再硬,面前壓根沒有任何實體能讓你打。」傑爾曼自己都被這種無力感弄得有些煩躁,眉頭死死擰在一起,「用不上,一身力氣……根本無處可打。」
趙離瞳孔微縮,心神猛地沉了下去。
他這具矮小皮囊下積攢的雷霆與爆發力,在「八階」這兩個字所代表的絕對力量面前,顯得格外荒謬。
院子裡,石階上的莎爾娜忽然停下了摩挲掛飾的動作。她像是感知到了屋內這股陡然降到冰點的窒息感,直起身軀似乎想朝廳堂走來,可腳步才邁出半步,又生生停住,轉身重新坐了回去,唯獨那雙湛藍而倔強的眼睛,深深朝著廳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傑爾曼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院子裡的這點微小動靜,只是粗重地平復著呼吸,片刻後,才再度開口。
趙離瞇了瞇眼。
對方這番話繞了老大一圈,講的還是「打不過」這件事本身。他剛才問的「你自己要搭上什麼」,傑爾曼根本沒正面接住。這處避重就輕被他默記在心,但他沒有打斷,只是耐著性子等對方繼續往下說。
傑爾曼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道小小的身影。
「樂園的規則很清楚,不是從者的活物,按規矩是絕不可能被帶離這片衍生世界的。」他頓了頓,唇角扯出一絲帶有幾分自嘲的冷笑,「折騰了這麼多年,連個能找樂園討說法的地方都沒有。我這個獵人夢境,說到底不過是你們樂園養在這兒的一塊私產,哪天樂園覺得沒價值了,隨手一抹,清空得乾乾淨淨,連個響都不帶發的。」
他說完這句,自己先是一頓,沉默了足有兩息。再開口時,那份慵懶沙啞的調子已經重新蓋了回來,語速也刻意放得慢了幾分:
「而我,不會忘。這數千次重置,我一次都沒忘過。」
趙離沉默不語。
數千次的重逢、數千次的重新開始,對方每一次都是清醒著受完這場酷刑。這不是單純的折磨,而是對靈魂與精神意志的極致碾磨。
趙離心底那股冷意沉得發硬。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非常清楚,能承受住這種無休止折磨還沒徹底瘋魔的人,其精神意志已經恐怖到了一個令人髮指的地步。
「我找不到辦法帶她們所有人走。」傑爾曼繼續說下去,眼神深處劃過一道冰冷的死寂,「但我找到了一條……能帶走莎爾娜的路。」
傑爾曼看出了趙離眼底的疑慮,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陰鷙了幾分:
「你是不是想問,我一個被困在夢境裏的老傢伙,憑什麼能懂樂園的規矩?甚至連『裁決者』的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別過頭,看向窗外:
「這麼多年……死在我這片夢境裏的樂園契約者、違規者,多到我自己都記不清。時間線一次次重置,他們的屍骨爛在這裡,記憶被夢境吞噬。我花了無數個輪迴,從那些破碎的靈魂渣滓裏,一點點拼出樂園這套運轉的底細。」
說到這裡,傑爾曼的語氣微微一沉,眼底隱隱翻湧出一絲殘留的悸動:
「在某一次重置裏,我搜刮過一個頂尖違規者的殘存記憶。在那段記憶的深處,我隔著重重維度,跟那隻叼著菸斗的老蛤蟆對視了一眼。僅僅是一眼,差點沒把我的夢境給當場震塌。那時候我就明白,那是個超越了常理的老怪物……我也正是從那一刻起,才摸到了『裁決者』這條路的門道。」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道:
「一個衍生世界裏的活人,要是能把自己的命,死死拴在一個『命運』極強的樂園強者身上——」
說到「命運」這兩個字時,他的尾音忽然沉了下去,帶出一種極其細微、卻讓趙離耳膜莫名發麻的重疊音。像是同一句話被兩個不同的聲源同時說出,一個來自眼前,另一個則飄忽不定,不知從何處傳來。
趙離那雙長耳朵猛地抖了一下。這股異樣轉瞬即逝,快得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聲音便已消散得無影無蹤,彷彿剛剛只是一場錯覺。
「——就能藉著對方的命運,完成一次樂園眼皮子底下的『偷渡』。」傑爾曼繼續說下去,語氣已經完全恢復成方才那副慵懶沙啞的調子,「但這只是第一步。偷渡成了,莎爾娜就不再是只能任由時間線重置的死物,她能拿到一個乾淨、自由的身份,不用再困在這個牢籠裏翻來覆去地熬。」
他頓了頓,像是怕趙離誤會了什麼,又補了一句:「至於裁決者,那是後面的事,得看她自己的造化。樂園那邊有它的法度,還得有一位真正的裁決者願意點頭收她、親自帶著,才算真正踏進門檻。我能做的,只是把我女兒從這條死局裡拉出來,給她一個夠得著這條路的名份。後面走不走得通,不由我說了算。」
「這條路,我摸索了很久。」他頓了頓,沒有說摸索了多久、代價是什麼,更沒提成功率有幾成,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好歹算讓我摸到了門道。」
趙離瞇起眼睛,沒有錯過對方這處刻意的隱瞞。傑爾曼話裡藏著未盡之意,多半是這條路風險極高,或者他自己早已為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只是不打算攤開來講。
「你身上的命運……」傑爾曼盯著趙離,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混雜了凝重與複雜的神情,「沉得離譜。我說不清具體是什麼,但我能感覺到,在這方天地裡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我八階積攢下的這點積澱,恐怕都頂不住你身上那股來自樂園的波瀾。」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硬生生砸進了趙離的意識深處。
他一路走來,靠的都是拳頭、算計,還有那點近乎本能的求生欲與極致的狠勁。這股認知在他心底掀起波瀾,但他很快便將其強行壓下,重新瞇起眼睛。
窗外母女倆的笑聲還隔著窗欄隱約傳來,一切看起來都還是剛才那副尋常模樣,可他心裡某處,已經默默起了變化。
如果只是聽個故事,他毫無興趣;可傑爾曼話裡話外都在往「你能幫上忙」這個方向引,這層鋪墊,身為獵殺者的趙離不可能聽不出來。
「我要你帶她走。」傑爾曼開口,語氣斬釘截鐵,「把她拴在你的命運底下,帶她去見樂園裡一位眼光極高、曾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的老怪物。那位說不準願不願意點頭,但至少能給莎爾娜一次真正被看見的機會。她不用再被困在這個不斷重置的世界裡,就能活得像個真正的人。」
「作為交換,」傑爾曼繼續說道,語氣低沉得如同落土的厚木,「這片世界被樂園接管公證後,很快就會迎來徹底的時間線重置。在重置光柱落下前,我會把我這片夢境殘留的權能,為你凝聚一件『夢境提燈(複製品)』。」
他抬起手指,指尖凝聚出一團跳動著苦澀青煙與微光的暗淡燈火:
「這是我一身獵人技藝與夢境權能的雛形。以你現在的階位,還承載不了我的本源力量,但這盞提燈會隨著你的實力提升逐步解鎖權限。它能幫你遮蔽感知、鎮壓精神污染,甚至在未來……為你揭開這片夢境殘留的深層傳承。」
傑爾曼頓了頓,眼神深處劃過一道冰冷的死寂:「這件事對你而言,只是傳送時順手多帶個公證目標,風險極低,回報卻是你在常規任務裡絕不可能拿到的成長型權能。」
趙離沒有立刻應聲。他抬眼,目光越過傑爾曼的肩膀,看向窗外。
窗外那道小小的身影像是察覺到了屋內的視線,正巧也轉過頭來。隔著一道窗欄,莎爾娜那雙倔強卻清澈的眼睛第一次直直撞上趙離的目光。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這隻渾身是傷的小獸會看過來,眼底的審視裡多了一絲罕見的探究。
她沒說話,片刻後便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摩挲著手裡那枚凸眼魚掛飾。
只是那枚掛飾在她指間轉動的頻率,比剛才快了幾分。她這些年活在這間屋子裡,早就練出了一副從父親的沉默與母親的笑意背後讀出心思的本事。今天這個陌生的、渾身是傷的小獸被帶進來,還跟父親關起門談了這麼久,絕不會是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她沒問,也沒打算問,只是垂著頭的姿態裡,悄悄多了一絲緊繃。
趙離收回目光,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帶一個女孩走,對他而言不過是傳送時多帶個公證目標;而對方開出的條件—一具能隨自身階位解鎖的高階成長型權能裝備(夢境提燈),放在他現在急需提升實力與保命手段的狀態下,無異於雪中送炭。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他收攏爪子,朝著傑爾曼的方向,極其沉穩地重重點了一下頭。
傑爾曼盯著這個動作看了兩秒,眼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眼前這隻形態滑稽的小獸答應得這麼幹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積攢已久的疲憊與死寂,終於鬆動出了一絲縫隙。
「謝謝。」他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要融入屋內的陰影裡。
隨即,傑爾曼從懷裡摸出一張泛著淡金色光芒、邊緣布滿歲月焦痕的契約卷軸,指尖抹過一抹血跡點在上面,連同那一團凝練出的暗淡燈火一同遞到趙離面前。
趙離沒有猶豫,引動烙印力量在卷軸上簽下姓名,並接過了那團融入烙印空間的青色燈火。
淡金色的卷軸無火自燃,化為點點金芒融入虛空,烙印隨之傳來冰冷而機械的提示:
【提示:獵殺者已使用「特級庇護契約卷軸(公證態)」,與特殊劇情人物「傑爾曼」完成條款簽署。】
【契約內容:護送目標(莎爾娜)脫離本世界世界線重置束縛,帶往輪迴樂園。】
【你獲得契約預支獎勵:特殊成長型裝備/權能傳承物「夢境提燈(仿製公證態,未解封)」×1。】
【提示:因涉及高階權限與因果律綁定,該契約一經達成,不可撤銷。】
趙離看著眼前浮現的淡金色字跡。這樁買賣算是正式談成了,可他心裡那點習慣性的算計背後,終究還是沉沉地壓了一層東西——這一趟要護送的,到底不是一件冷冰冰的貨物。
「莎爾娜。」
傑爾曼的聲音穿透木門,傳到了院子裏。
那道小小的身影動作一頓,指尖終於徹底停下了摩挲掛飾的動作,起身朝屋內走來,腳步不快,卻也沒有半分遲疑,像是這一刻,她已經等了很久。
她推門進來時,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趙離身上,那份審視比隔著窗欞時更加直接。
「我知道你們在談什麼。」她開口,聲音清亮,卻壓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冷靜,「不用繞彎子,爸,直接說。」
傑爾曼怔了一下,隨即失笑,那笑意裏帶著幾分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心酸的東西。
「你要跟他走,離開這個世界。」
他頓了頓,聲音低幾分,「以後,不會再有下一次重置了。」
莎爾娜沉默了片刻,那雙倔強清澈的眼睛在趙離和傑爾曼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最終定在父親臉上。
「媽媽知道嗎?」
「不知道。」傑爾曼答得幹脆,「也不會知道。這次的重置一旦啟動,她會重新回到沒有你的那個起點。」
莎爾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沒再追問,只是深深看了傑爾曼一眼,那眼神裏翻湧的情緒太複雜,委屈、不舍、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解脫,全都被她死死壓在了那份倔強底下。
「我去收拾東西。」她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轉身出了門,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傑爾曼望著她的背影,沉默了許久,才轉向趙離,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翻湧起一種近乎托付性命的鄭重:「路上,拜托你了。」
趙離沒什麼反應,只是點了點頭。這單差事,他既然接了,就沒打算辦砸。
剩下的,就是等待樂園那標誌性的「暴力傳送」降臨,乾乾淨淨地帶她踏上回樂園的路。
就在他將青色燈火收回烙印空間的下一秒,視界上方猛地亮起一片刺目的腥紅警告,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無法抵禦的沛然巨力—
【提示:本世界結算已完成,獵殺者即將返回輪迴樂園。】
【傳送開始——】
砰!
沒給趙離任何反應的時間,一股彷彿沉重鐵錘重重砸在後腦勺上的恐怖打擊感驟然爆發!眼前視線瞬間黑得乾乾淨淨,意識也在同一時間被徹底敲散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