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軍部 39樓全息模擬場】
午飯結束,稍微休息過後,時緗牽著栗溟走進了全息模擬場。比起普通哨兵所使用的模擬場,這裡的規格更加高級,甚至能夠自行設定參數,模擬出各類場景。
隨著兩人踏入,身後的金屬門伴隨著沉悶的機械咬合聲緩緩閉合,偌大的場地內,只剩下他們兩道錯落的呼吸聲。
時緗沒有急著載入任何模擬參數,他緩緩轉身,目光深邃地凝視著栗溟。
「栗溟,妳能讓潮出來一會嗎?我想試著用我的異能與牠建立連結,借用牠的感官。」
他牽著栗溟的手,指尖細膩地摩挲著她的掌心,往後若是一同執行任務,他需要先了解潮願意配合他到什麼程度。
「借用感官?」
栗溟微微歪著頭,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輕輕眨了眨眼。
「嗯,以後任務的時候有可能會用到,現在需要先練習一下。」
時緗點了點頭,溫熱的指腹滑過她的臉頰,動作親暱。
「嗯……」
她閉上了眼睛,在那一瞬間,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股深海般的壓迫感悄然自她體內綻開,隨即那雙原本澄澈的眸子再次睜開時,已然褪去了原本的色彩,化為令人心悸的腥紅。
時緗說的事情,是她很常做的,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時緗的手,將潮的感知透過兩人的連結傳遞了過去。
那一瞬間,時緗的世界變了樣,視覺的色彩在瞬間抽離,原本明亮的模擬場變成了一片蒼茫的藍灰色調。
世界彷彿化作了一座深海,他甚至能「看見」空氣中細微的水波在盪漾,每一次波動觸碰到牆壁或物體,都會精準地將回聲與觸感透過回傳,在他腦海中繪製出一幅立體而冰冷的輪廓圖。
聽覺更是被擴張到了極限。隔著層層金屬牆壁,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外層走廊隊員們輕聲的交談、通風系統那如同心跳般的嗡鳴,甚至是數十米外飛行器引擎運轉的低頻震顫。
那股深沉的水壓,跟他在廢棄倉庫時感受到的一樣,他想起那晚,他也沒有見到潮的身影,他頓時明白了過來。
最讓他感到震驚的,是嗅覺的徹底缺失。在這個藍灰色的世界裡,所有氣味都消失了,他聞不到栗溟身上的海水氣息,聞不到自己的木質香氣,甚至聞不到這間模擬場裡的任何味道。
這種感官上的剝奪,讓他瞬間產生了一種身處真空地帶的孤寂感。
他愣了愣,原本撫摸著栗溟臉頰的手指懸在半空,微微僵硬,他那雙平日裡淡定自若的金色眼眸中,此刻交織著驚疑與深思,他腦海中開始試圖拼湊起廢棄倉庫那晚發生的事情。
「妳找我的那天晚上,也是像這樣……用了潮的感官嗎?」
時緗的聲音低沉且細微,指尖因強烈的震撼而微微顫抖。見栗溟坦然地點了點頭,一股酸楚且濃烈的酸澀感從他心底最深處瘋狂蔓延開來,迅速佔據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晚踏破所有屏障、令所有嚮導感到滅頂之災的壓迫感,原來就是這如影隨形的深海威壓。
「妳……當時到底是怎麼知道我在哪裡的?」
時緗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頭的乾澀,試圖以她的視角,去還原那個夜晚。
「我不知道,我只是往很多人的地方去找。」
栗溟眨了眨眼,回想那段混亂而冰冷的記憶。她聽見了越野車離開的方向,順著那個方向追去,一直到聲音因屏障阻隔而瞬間消失的地方。
接著她看見廢棄倉庫的方向有火光,在她的視線裡,那些火焰是灰色的,伴隨著漆黑的煙霧瀰漫。
「我那時候看不清楚,所以用異能把火熄滅,才看見你在倉庫裡。」
在那種感官下,熱源並非明亮的,而是濃稠且遮蔽視線的黑煙,所以她讓血海將一切吞沒。
他終於意識到,在潮的感知模式下,她根本無法聞到他身上那股溫暖的木質香氣,也聞不到他重傷之下那股令人揪心的血腥味。
她並不知道,那晚她釋放出的深沉壓力,幾乎要他當場窒息;她也不知道,當他以血肉之軀擋下她對燼野的全力一擊時,受到了多麼致命的摧毀。
她所做的一切,僅僅是在感官剝奪的混沌中,固執地想要尋找那唯一的連結。
在那樣的慌亂與焦急之中,她聞不到那最讓她渴求的氣味,卻依舊努力保持理智,固執地等著他的回應。
原來那晚,她破碎哽咽的聲音背後,竟隱藏著如此深重的迷茫與恐慌。
時緗的心彷彿被一把生鏽的鈍刀反覆切割,帶來陣陣令人暈眩的刺痛。
他伸手將她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彷彿要將這副纖細的身軀揉進骨子裡。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蹭了蹭,他現在也聞不到她身上那抹冷冽的海水氣息,這種嗅覺的剝奪,此刻也刺痛著他的心,他深刻地體會到她的感覺,感同身受地體驗著那份感官剝奪的痛苦。
「……我不會再讓妳找我了。」
時緗的嗓音低啞,帶著一絲幾近誓言的虔誠。他安撫似地一下又一下摩挲著栗溟纖細的背脊,指尖下的觸感真實且溫熱。
隨著栗溟雙眸中的腥紅色彩緩緩褪去,重新聚攏成了那抹深邃且平靜的漆黑,時緗眼前的世界也從冰冷的藍灰色調,恢復了原本色彩斑斕、氣味豐富的模樣。
他深深地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那抹獨有的、乾淨而清冽的氣息。那是支撐他此刻神經穩定、讓紊亂的心序漸漸平復的唯一良藥。
栗溟微微歪著頭,那雙純粹的黑色眸子裡盈滿了茫然,她不知道為什麼此刻時緗那麼難受,她只是伸手輕柔地回抱住他的腰身,試圖給予他一點點安靜的安慰。
時緗感受到她懷抱的力度,微微鬆開了手,垂眸看向她。他平復了一下情緒,臉上再度浮現出那抹溫潤的微笑,輕聲開著玩笑試圖淡化剛才的沉重:
「小寶貝真厲害,連我的異能妳都會用。」
她和潮的連結如此深刻,甚至他不需要與潮接觸,就能透過她使用潮的五感。
雖然與他的「共鳴」有所不同,不過在他看來確實非常相似。栗溟身上似乎還有許多他不了解的謎團,這些未知讓他深深著迷。
「是嗎?」
栗溟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輕顫,語氣軟糯而疑惑,她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樣的,只是自己很常這麼做。
見她這副呆萌、對自己的強大毫無自覺的模樣,時緗徹底沒了脾氣,他笑得眉眼彎彎,那雙金眸裡滿是溺愛。他伸出指尖,寵溺地輕輕揉捏著她微涼的臉頰,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耳畔:
「對,妳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