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住所】
聽見零口中吐出那個沉重的結局,栗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她默默放下手中的碗筷,從椅子上站起身,輕輕地抱住了零,將下巴安穩地靠在他的肩頭。
「別說了。」
她輕聲呢喃著,用溫熱的臉頰在他肩上輕輕蹭了蹭。
她不想再聽下去,更不想看見這個向來冷靜強大的男人在自己面前流露出那樣破碎、痛苦的表情。
零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溫暖擁抱定在原地,湛黑的眼底閃過一絲錯愕。片刻後,他反手扣住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緊緊地回抱進懷裡。
「妳不記得那些也沒關係,我都記得。」
零低聲說著,嗓音沙啞卻漸漸恢復了平靜,彷彿早已看淡漫長歲月裡那些無法言說的痛苦。
「只是,有些事情,我會寧願妳不要想起來。」
他輕輕閉上雙眼,一聲嘆息消散在昏黃的燈光裡。
「我怕……等妳記起一切的時候,妳會討厭我。」
他極其罕見地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冷傲,誠實地剖開了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他怕她想起那些被鲜血與殺戮浸透的童年,怕她嫌棄、怕她疏離。
聞言,栗溟環住他的雙臂收得更緊,像是要將自己揉進他的生命裡。
「不會的。」
她低低地開口,輕輕坐在他的腿上。
「遇見時緗以前,我是被關在醫療所的怪物。」
她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
「現在的我,其實也還是那個傷人的怪物,只是很幸運,有機會看看外面長什麼樣而已。」
她的語氣平緩而淡然,漆黑的眸子裡卻沉澱著化不開的自厭。
「就連這樣的我,都能被你和時緗愛著。」
話音剛落,栗溟的聲音便哽咽了起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我怎麼可能會討厭你……」
她吸了吸鼻子,輕輕從他的腿上直起身,退回自己的位子上坐好,紅著眼眶,強迫自己乖巧地繼續吃著晚餐。
看著她強行掩飾落寞、故作堅強的模樣,零無奈地在心底重重嘆了一口氣。
他拿起工具,從翻滾的湯鍋裡撈出一隻煮得通紅的大螃蟹,熟練地拿起專用剪刀,一寸寸剪開堅硬的外殼。
「我啊……」
零一邊低頭剝著蟹肉,動作行雲流水。
「從有記憶以來,只剩下妳一個妹妹了。」
他折斷蟹腳,俐落地用細針挑出完整飽滿的蟹腿肉,溫柔地遞到她嘴邊。見她乖乖張口吃下,他才繼續用平緩的語調說道:
「一起逛街、一起看海、一起煮飯,甚至像現在這樣一起吃一頓熱騰騰的火鍋……這些事,我和妳一樣,全都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零側過頭,將挑好的一整盤滿滿的蟹黃蟹肉推到她面前,目光柔得快要滴出水來。
「我很開心,不是因為這裡的風景有多好,而是因為……身邊有妳,我才能覺得這麼快樂。」
他輕聲訴說著,眼底分明帶著笑意,可當視線落在她那雙不知何時已經蓄滿淚水、正大滴大滴往下砸的黑眸時,那笑意瞬間被心疼所取代。
「妳不是什麼怪物,妳是全天下最好的妹妹。」
零放下手中的工具,伸出溫熱的拇指,極其輕柔地一遍又一遍拭去她臉頰上斷了線般的淚珠。
「在哥哥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妳想做什麼都可以,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忍著了。」
聽著這些話,栗溟死死咬住下唇,試圖忍住哭腔,可決堤的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
最終,她徹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堅強,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般,坐在餐桌旁嚎啕大哭起來。
零沒有出聲催促,只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指腹擦拭那些滾燙的淚水,安靜地陪在她身邊。
他多麼希望她能永遠像小時候那樣,受了委屈就撲進他懷裡哭,高興了就毫無心機地對著他笑。
他一邊抽過紙巾替她擦拭眼淚,一邊伸出溫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安撫般輕輕拍打著她單薄的背脊。
過了好久,直到她的哭聲漸漸平息,重新拿起碗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吃飯時,零才又拿起另一隻螃蟹,動作輕柔地繼續處理著外殼。
零斟酌著用詞,終究沒能壓下心底那股盤旋許久的懸念,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妳在希瓦特的時候……過得怎麼樣?」
他最終還是沒忍住。哪怕明知會觸碰禁忌,他還是想知道她這十年裡到底受了多少苦。
栗溟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碗裡乳白色的高湯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和潮待在血海裡,後來才知道那時候我被關在禁閉艙。」
「中間去執行過幾次清剿任務,我也不知道時間到底過了多久。」
她緩緩抬起眼簾,看向零。
「後來匹配了很多嚮導,都被潮嚇跑、或是玩死了……直到最後,我遇到了時緗。」
說起這個名字時,栗溟緊抿的嘴角微微上揚,眼底泛起了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水光。
「那是我印象中第一次,潮沒有對進來精神圖景的人發動攻擊。」
她眨了眨眼,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當時的畫面。
「每個人都害怕潮,只有時緗……他一個人走進核心找到我,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我,對我說,他覺得潮很漂亮。」
栗溟吸了吸鼻子,眼眶又開始莫名發熱。
「我那時候想把他趕走,讓潮咬他,在那樣的情況下,他也只是死死抱著潮,一點都沒有傷害牠的意思。」
她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時的潮是動了殺心的,時緗幾乎是拿命在賭,從那時候開始,時緗就一次次因為她而遍體鱗傷。
「他說……是他自己不夠強……沒能馬上走過來抱我……」
栗溟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豆大的淚珠大顆大顆地砸在桌面上,眼前的景象早已被水霧模糊得支離破碎。
「他說……他想要當我的嚮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