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住所】
兩人回到家以後,零挽起衣袖,動作井然有序地將市場買回來的各類生鮮蔬果逐一分類,塞滿了原本空蕩的冰箱。
栗溟則安靜地站在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封面泛黃的舊書,赤腳盤腿窩進了客廳柔軟舒適的沙發裡。
以前,每當她看書時,毛絨絨的小白總會窩在她腿上睡覺,而如今,取而代之的是那團黏糊糊的繪,正毫無骨頭似地在她膝頭翻滾打鬧。
栗溟對此並不感到排斥,任由它像個惡作劇的孩子般自顧自地玩著,可每當冰涼的觸感劃過指尖,她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小白的身影。
她甚至分出一絲心神,開始胡思亂想,想著時緗現在應該已經平安回家了吧?
她對時緗的安危倒是一點也不擔心。在她的記憶裡,時緗永遠是耀眼的太陽,無論面對多麼棘手的困境,總能遊刃有餘地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更何況,身邊還有凌嵐那樣強悍的戰友,以及那個神祕莫測、能把潮打得傷痕累累的燦獵。
想到這裡,她纖長的羽睫微垂,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微不可察地輕輕嘆了口氣。
此時此刻的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狀態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累贅。
她暗自盤算著,就這樣暫時留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島上,等到真正找回名字、想通了過去的一切,再回去找時緗。
這樣一來,時緗就不用再為了替她四處翻找殘缺的檔案和資料而焦頭爛額了。
儘管手裡捧著書,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字裡行間。她悄悄將目光越過書本的邊緣,觀察著零在廚房忙碌的一舉一動。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敏銳地察覺到,零並不是每個問題都會回答,她必須把問題問得更具體、更小心翼翼,才不會觸碰到他心底那些隱祕的傷口。
栗溟在心底斟酌了許久,終於在零關上冰箱門、轉身的一瞬間,輕聲開口打破了客廳的沉寂:
「哥哥……為什麼我會說厄爾薩語?」
她突然想起那時在食堂裡,那個滿身刺青的男人曾說過,自己說厄爾薩語時帶著貴族口音這件事。
若不是後來時緗特意提起,她甚至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切換語言時有過任何異樣。
聽見那個久違的稱呼,零擦拭雙手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緩步走出廚房,來到沙發旁自然地坐下,寬厚的大掌帶著安撫的意味,極其輕柔地覆上她烏黑的髮頂,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溫柔的弧度。
「妳不只會說厄爾薩語。」
零微微抬起修長的手指,隔空點了點她手中那本舊書,深邃的黑眸裡倒映著她略顯茫然的臉龐。
「妳會說很多國家的語言,甚至還有某些特殊的方言,妳手裡拿的這本書,是我很多年前從一個叫米拉瓦爾的國家帶回來的。」
他的指尖順勢滑落,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髮絲,目光卻有些飄忽,彷彿透過她落在了那些遙遠而泛黃的歲月裡。
「那是……我們以前一起……上課的時候,慢慢學會的。」
他斟酌著用詞,認真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栗溟微微一怔,低頭不可置信地翻開手中那本佈滿異國文字的厚重書籍。
那些在外人眼裡形同天書的複雜符號,落入她眼底時卻沒有半分生澀,反而像是一種鐫刻在基因裡的本能,流暢得如同呼吸般自然。
「你也會嗎?」
她抬起頭,漆黑的眸子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盯著零。
「會。」
零平靜地點了點頭,眼底卻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學得很快,快得讓他害怕,讓他只能拼命地逼自己更努力、更完美一些。
栗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將零的話默默記在心裡,試圖在腦海中拼湊出哪怕一星半點兩人一起「上課」的畫面,卻終究一無所獲。
見她重新將注意力轉回書本上,零沒有過多打擾,起身默默收拾廚房剩下的殘局。
望著零那高大的背影,栗溟的心頭莫名湧上一股酸澀。
她其實很想揪住他的衣袖繼續追問: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才被迫失散?自己又是怎麼把他的事情忘得乾乾淨淨的?
可每當腦海裡浮現出他撕心裂肺的淚水,她就再也問不出口了。
那些雜亂無章的思緒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攪得她心煩意亂,再也無法平靜地看進一個字。她索性合上書本,將它輕輕塞回書櫃,起身推開了房門。
她一個人踩著無聲的步子穿過木屋後方的林蔭,沿著石階往下,將鞋子隨意地甩在階梯旁。
光著腳踩進被午後太陽曬得溫熱的細沙中,那種溫潤的觸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陽光正暖,夾雜著微鹹氣息的海風輕輕拂過她散落的長髮。她漫無目的地沿著海岸線踱步,最終停在波浪輕輕舔舐的淺灘前。
白皙的腳踝浸入清涼的海水中,她有些無聊地踢起一朵朵晶瑩剔透的水花,看著那幾乎透明的海水在陽光下碎成無數耀眼的白沫。
她索性蹲下身子,任由湧上來的潮水肆意浸濕了她淡藍色洋裝的裙襬。
她閉上眼睛,試圖放空自己,去捕捉零口中那些關於上課、關於語言的碎片記憶,可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了另一幅畫面——那是全息模擬訓練場裡的一天。
她記得很清楚,當時時緗也曾溫柔地對她說過:潮本該擁有一片真正屬於牠的蔚藍大海。
儘管那時候的海洋只不過是冷冰冰的數據與投影,卻讓她第一次真切地嚮往著這片汪洋。
而現在,她好想告訴時緗,她真的看見了大海,踩著真正的白沙,踏著冰涼的海水。
而潮也如他所說的那樣,真心喜歡這個自由的地方。
一陣強烈的倦意毫無預兆地席捲而來。她疲憊地嘆了口氣,索性直直地躺倒在柔軟的沙灘上,任由細密的沙子包裹住她纖細的身軀,幾縷髮絲黏在沾了細沙的臉頰上。
她緩緩抬起手背擋在眼前,遮住那過於刺眼炫目的陽光。
耳邊是永不停歇、規律而沉悶的海浪拍打聲,周身沐浴著太陽毫無保留的暖意,鼻尖縈繞著大海特有的微苦與鹹腥。
她閉上了眼睛,漸漸支撐不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