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Ｅ２２區　密林】

傍晚時分，墨藍色的夜幕如同潮水般緩緩吞沒了密林，殘存的夕陽在天邊燃燒成一片血紅色的餘燼。

眾人圍坐在水潭邊升起的篝火旁，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只能默默地用軍用小刀挑開後勤部配發的金屬罐頭，機械地咀嚼著冰冷的食物。

空氣中除了營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周遭此起彼落的低沉蟲鳴，就只剩下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在這壓抑的死寂中，時緗幾乎做每一個動作時，都會下意識地朝身側空蕩蕩的位置瞥上一眼，那是過去這段日子裡，只要一停下來、栗溟便會安安靜靜挨著他坐的地方。

可每當目光觸及那片冰冷的空氣、發覺身旁空無一人時，他的動作便會猛地一僵，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失落。

那種無意識的側眸，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不知不覺地刻進了他的骨子裡，化作了一種無法戒掉的本能。

「怎麼？要不要哥哥我勉強委屈一下，挪個位置坐到你旁邊，讓你『照顧』一下？」

察覺到周圍凝固得幾乎能滴出水的氣氛，燦獵微微挑起眉梢，故意將手肘搭在膝蓋上，對著時緗揚起一抹燦爛無比、卻又帶著幾分調侃的招牌微笑，試圖用這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將這沉重的低壓稍微驅散一些。

「哈哈……抱歉，我對你可沒興趣。」

聞言，時緗忍不住失笑出聲，緊繃的嘴角終於放鬆了一絲。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將手中吃到一半的罐頭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回跳躍的火光上。

儘管心裡如同刀割般難受，但理智告訴他，現在自怨自艾於事無補。

眼下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栗溟還活著。只要她平安無事，無論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一定會想辦法找到她、把她帶回來。

「太過分了吧。」

燦獵誇張地捂住胸口，深深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假裝出來的受傷。

「這話要是傳出去，我可是會很受傷的，好歹我也是第一次主動示好卻被拒絕得這麼乾脆呢。」

他說的倒確實是實話。以他這張近乎妖異俊美的臉龐，向來都是男女通吃、無往不利的萬人迷，走到哪裡都是被眾星捧月的存在。

儘管時緗此刻表面上看起來依舊與平時無異，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淡然溫和的淺笑，彷彿方才發生的種種驚濤駭浪都沒能真正擊垮他。

但在場的所有隊員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時緗強撐起來的偽裝罷了。

如今支撐著這個男人繼續保持理智、沒有徹底發瘋的唯一支柱，僅僅是心中那份「她還活著」的微弱信念。

簡單用過晚飯後，疲憊不堪的眾人不再多言，陸續起身前往水潭邊清洗。

冰涼清澈的潭水洗去了眾人身上沾染的血腥、塵土與黏稠的汙泥，稍微洗刷掉了幾分白日裡歷經生死激戰帶來的疲憊與狼狽。

夜深人靜之際，眾人各自回到帳篷準備入睡，燦獵主動攬下了守夜的差事，揮了揮手打發其他人先去休息。

深夜時分，林間的溫度驟降，營地中央燃燒了一整晚的篝火漸漸減弱，跳動的火苗化作了一叢猩紅的殘燼，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燦獵輕輕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染的草屑，走到附近隨手撿了些枯枝敗葉。

可當他抱著樹枝折返回火堆旁時，卻意外地看見時緗正從一旁的帳篷裡掀簾出來。

時緗微微一怔，抬眼迎上了燦獵的目光，隨後平靜地收回視線，走到補給箱前擰開一瓶礦泉水仰頭灌了幾口。冰涼的水液滑過乾澀的喉嚨，稍稍驅散了胸口那股揮之不去的煩悶。

他隨後邁步走到燦獵身旁，安靜地在草地上坐了下來，目光落在了眼前跳動的微弱火光上。

「怎麼？睡不著？」

燦獵瞥了他一眼，隨手將懷裡的枯枝一把扔進火堆裡。乾柴接觸到殘存的紅燼，瞬間爆出一串細碎的火星，他順勢往旁邊挪了挪，語調裡帶著幾分調侃。

「嗯。」

時緗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否認，隨後又仰起頭將瓶子裡剩餘的水一飲而盡。

「說真的……你不怕死嗎？竟然被哨兵反向標記。」

燦獵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藍綠色眼眸裡浮現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好奇與匪夷所思。

先前看見高塔新頒布一項針對反向標記的新規章，當時他還以為是那群高高在上的老頭子閒得無聊、發布些不切實際的法令。

萬萬沒想到，現實中竟然真的有人敢這麼瘋狂地嘗試，而且被標記之後還能活蹦亂跳到現在。

「哈哈……怕啊，誰不怕死啊。」

時緗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已經不曉得有多少人用這種難以置信的目光問過他這個問題了。

「不過……」

時緗重新將視線調回跳動的火光上，眼神變得無比柔和而堅定。

「是我主動讓她這麼做的。」

無論讓他說上多少次、無論面對多少懷疑與不解，時緗心裡始終無比清明。

他從未對這個決定有過半秒鐘的後悔，也無數次在心底默默發誓，只要他在，就絕不允許任何人將「強迫」或「加害者」這樣的標籤無端貼在栗溟身上。

聽著這句話，燦獵微微一愣。

他緩緩收起了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那雙漂亮的藍綠色眸子被眼前熊熊的火光映得更加璀璨奪目，深處卻翻湧起無數複雜難明的情緒。

有震撼、有動容，更多的卻是一抹深深的羨慕與自嘲。

要是，他當時也能像時緗這麼勇敢就好了。

「倒是你，真的打算做一輩子的自由嚮導嗎？」

察覺到氣氛因自己的話而有些沉重，時緗主動轉過頭，將話題岔開，調侃般地反問道。

回想起當初自己也曾固執地認為不需要匹配、可以孤身一人走完一生，如今卻反而勸說起別人來，這感覺真奇妙。

聽見這話，燦獵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般，突然輕笑出聲。

那笑聲裡沒有多少歡愉，反而透著一絲自嘲的沙啞，他輕輕搖了搖頭，將一截枯枝撥入火堆。

「我可不像你，不知有多少優秀的哨兵排著隊想跟你匹配，才會說你是高嶺之花。」

燦獵輕聲呢喃著，目光從跳躍的火苗緩緩移開，落在時緗那張清俊而疲憊的側臉上，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我啊……是沒人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