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柏謙走了以後第五天。
韓擎宇在公寓裡走來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麼。他從客廳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眼,關上。走到書房門口,沒進去。走到浴室,看了一眼空的牙刷位置。走回客廳。坐下來。站起來。又走。
奶茶趴在沙發上看他走來走去,眼神跟看一隻在籠子裡繞圈的倉鼠差不多。
他走到玄關。
衛柏謙的風衣掛在牆上。上次他穿出去過——那件太大的、袖子長出一截的深色風衣。他沒洗了,掛回去了。他知道洗過以後那個味道就不在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那件風衣一會兒。
然後他把它從衣架上取下來。抱在懷裡。低頭聞了一下。
有淡淡的,小謙的味道。
他抱著那件風衣,慢慢地蹲下來,背靠著玄關的牆,坐在地上。把臉埋進去。
他哭了。
整個人縮起來、把臉埋在一件空的外套裡哭。肩膀在抖。聲音悶在布料裡面。
奶茶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他旁邊。她聞了聞那件風衣。聞了聞他的手。然後她蹲在他腳邊,喵了一聲。舔著他的手。
韓擎宇抱著風衣哭到睡著了。就坐在玄關的地板上。
他醒來的時候脖子很痠。手裡還抱著那件風衣。腿麻了。奶茶趴在他旁邊,也睡了。
他把風衣掛回去。站起來。
「不能再這樣了。」他對自己說。
他不知道「這樣」是什麼。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在玄關的地板上抱著一件有小謙味道的外套哭。
* * *
隔天是週六。他帶奶茶去奶奶家。
一個人開車上陽明山——他現在會開衛柏謙的車了,這兩個多月練出來的。但他每次坐進駕駛座都會看一眼副駕駛座。空的。
到了奶奶家,把奶茶放出來。她跳上沙發開始舔爪子。
奶奶看著韓擎宇的臉。
「小宇。你的眼睛怎麼腫腫的?」
「沒有啊。」
「小宇。」
「昨天沒睡好。」
奶奶看了他三秒鐘。
「來。我煮了湯。」
奶奶端了一碗排骨湯過來。放在他面前。然後她坐在旁邊的搖椅上,拿起織到一半的毛線。
「小謙在倫敦還好嗎?」她問。語氣很輕。像在聊天。
「嗯。他很忙。」
「你呢?」
「我?我很好啊。」
奶奶沒有說話。她織了兩針。
「你看起來不太好。」她說。
韓擎宇端起湯喝了一口。他想說「我很好」。他想說「就是有點累」。他想說一些可以搪塞過去的話。可是他說不出話來。
奶奶看著他。帶著詢問的眼神。
他放下碗。
「奶——」
他試圖說話,可是聲音哽咽了。說不出來。
就這樣。他的防線就這樣崩了。奶奶沒有問了什麼很厲害的問題。就是那個眼神。就是那碗湯。然後他撐了五天的、撐了六十幾天的、撐了從送機那天一路哭回家以後就一直在撐的東西,全部塌了。
他哭了。趴在餐桌上哭了。肩膀抽動著。小聲的哭著。
奶奶沒有動。她坐在搖椅上,手裡的毛線停了。她看著韓擎宇哭。
等他哭到差不多了——大概五分鐘——奶奶才開口。
「小宇,想去倫敦嗎?」
韓擎宇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什麼?」
「我問你,你想不想去倫敦。」
「我——怎麼去?我要上班——機票——我也不知道小謙——」
他突然停住了。奶奶問的是他去倫敦找小謙。
「你去請假。機票我來處理。倫敦那邊我有朋友,可以接你去飯店。」
韓擎宇看著奶奶。嘴巴開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奶奶把毛線放下來。她的表情很平靜。
「旅行社的老闆我認識好幾個。訂機票很快的。我在倫敦那邊有以前的台灣朋友,接你到飯店沒有問題。」
「可是——我的班——」
「你自己打電話請假。就說家裡有事。」
「可是——小謙——奶,妳——」。
「不用跟他講。」奶奶說。「你去了就知道了。他也知道了。」
韓擎宇看著她。奶奶的眼睛——那種「我什麼都知道了你不用解釋」。
「奶——」
「小宇。」奶奶的語氣忽然變了。不是溫柔的。是嚴肅的。「你得自己飛9000公里,自己去確認。不要再跟自己繞了。就問自己,想去就去。去了才會知道。」
韓擎宇的嘴張著。他的眼淚還掛在臉上。
「那小謙——」。
「他也一樣。你去了,小謙才會知道」。
「你不用想太多。」奶奶又恢復了平常的語氣。「就當做是去走走。英國很好的。四月天氣剛好。」
她站起來。走到客廳角落的櫃子旁邊。打開抽屜。拿出一本通訊錄。
「我打個電話。把湯喝完。都瘦了。」
奶奶走到陽台上打電話去了。韓擎宇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那碗排骨湯,奶茶趴在他腿上,他的眼淚還在滴——滴到湯裡面了。
他喝了一口湯。
十五分鐘以後奶奶從陽台回來。
「機票訂好了。後天的。華航直飛。」
「這麼快??」
「我認識的人辦事很快。」奶奶坐回搖椅上。「倫敦那邊我跟Mary說了。她老公會去機場接你。到了希斯洛機場,他會在入境大廳等你。舉牌子。」
「舉牌子??」
「上面寫你的名字。你不認識他,他不認識你。不舉牌子你們怎麼見面?」
「好像⋯⋯也對。」
「他會送你到小謙的飯店。飯店的名字之前我聽小謙說過。」
韓擎宇愣了。
奶奶看著他。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她沒說出口的是,只能這樣。兩個孩子得自己確認。
就像之前安排的相親一樣,要不要,要小謙自己說了算。
她想到了芷瑜。好像很久沒看到她了。
* * *
韓擎宇打電話到診所請假。
「小玉,我要請五天假。家裡有事。妳幫我跟院長說。」
「五天?你還好嗎?」
「嗯。我很好。就是⋯⋯家裡有事。」
小玉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家裡有事」。但她沒有追問。「好。我跟院長說。以恩學長那邊我幫你講。」
「謝謝小玉。」
掛了電話。他開始收行李。
他把護照從抽屜裡翻出來。還好幾年前重新辦過,沒有過期。他收了幾件衣服——亂七八糟塞進行李箱。他不會折衣服。衛柏謙折的那種整齊方式他不會。
出發前一晚他坐在客廳裡。跟奶茶視訊。
「奶茶,爹地要去找妳爸拔了。」他對貓說。「我去找爸拔。你在奶家乖乖的。」
奶茶看了他一眼。喵了一聲。大概是「我也想爸拔」的意思。
* * *
十三個小時的飛行。
韓擎宇從來沒有坐過這麼久的飛機。奶奶訂的是商務艙。奶對他可真好。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眼前的電視幕發呆。
他沒有睡著。太緊張了。
一直在想到了要說什麼。不知道衛柏謙看到他會是什麼反應。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他只知道他要去。就像之前去領養奶茶一樣。我就要她。
飛機上他寫了好幾次訊息又刪掉。「小謙我在飛機上」——刪。「小謙我要來倫敦了」——刪。「小謙——」——刪。
奶都說了不要跟他講。他去了他就知道了。而且,也不知道傳什麼好。
他隨便點了一部電影,看不下去。空姐端了飛機餐來,很精緻的套餐,他也沒胃口。連飯後的冰淇淋都只吃了幾口。喝了三杯水上了兩次廁所。
十三個小時。
飛機降落希斯洛機場時是倫敦下午四點多。窗外是灰灰的天。韓擎宇看著那片灰色的天空,想——小謙在這種天空下面住了十四年。
入境的時候海關問他來做什麼,要待多久,他說「Visiting a friend. One week.」。海關看了他一眼,蓋了章。
拿了行李,他走到入境大廳。一眼就看到舉著牌子的中年男人。牌子上寫著:「韓擎宇 Mr. Han」。
「您好,我是韓擎宇。」
「你好你好!我是Mary的先生,老張。」台灣口音的中文。韓擎宇覺得在這個灰灰的、陌生的機場裡聽到台灣口音,整個人都放鬆了。
張先生把行李放進車裡。開車往市區方向走。
「你第一次來英國?」
「對。」
「倫敦不錯的。就是天氣差了點。」他笑了。「你來找柏謙的?」
「嗯。」
「奶奶跟我說了。飯店我知道在哪裡。」
車子往倫敦巿區的方向開。韓擎宇看著窗外——紅色雙層巴士、黑色計程車、路邊的公園、維多利亞式的建築。小謙在這裡長大的。這裡的每一條路他可能都走過。
四十分鐘以後車子停在一間飯店門口。不是很豪華,看起來很安靜、很乾淨。
「到了。」張先生幫他把行李拿下來。「需要我等你嗎?」
「不用了。謝謝張叔叔。」
「客氣什麼。奶奶的事就是我們的事。在倫敦有需要隨時打電話。」他遞了一張名片。
韓擎宇站在飯店門口。拖著行李箱。看著那扇旋轉門。
他深吸了一口氣。
推門進去。
飯店大廳不大。左邊是check-in櫃檯,右邊是一個小的lounge area,有幾張沙發和茶几。燈光是暖色的。很安靜。
韓擎宇拖著行李箱走到櫃檯。他的英文勉強可以溝通。
「Excuse me, I'm looking for a guest. His name is Wei——」
他還沒說完。
電梯門開了。
衛柏謙走出來。
他穿著深色大衣,手裡拿著公事包。他的步伐很快,低頭在看手機。
他抬起頭看見韓擎宇站在櫃台前面。旁邊有一個行李箱。穿著一件太大的——那件深色風衣。衛柏謙的風衣。他穿著衛柏謙的風衣飛了十三個小時。
衛柏謙就這樣站在電梯口。
「小謙。」韓擎宇說。他的聲音在發抖。
衛柏謙看著他。
「小宇,你怎麼在這——」
「我來了。」韓擎宇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來了。我不要在家裡等了。我要來這裡等。」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廳裡有幾個客人轉頭看他。他不管,一直哭著講話。
「你知道我在家裡有多——我每天開門都喊我回來了都沒有人回我——你的牙刷位置是空的——我煮的飯鹽都放太多你又不在——我穿你的外套去上班——」
他說不下去了。他蹲了下來,在櫃台旁邊,蹲在行李箱旁邊,手捂著臉,哭到肩膀在抖。
衛柏謙走過去了。他蹲下來。在韓擎宇面前蹲下來。
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韓擎宇的手從臉上拉開。
韓擎宇的臉上全是眼淚。眼睛紅了。鼻子紅了。嘴巴還在抖。
衛柏謙把他拉進懷裡。在所有人面前。
他抱得很緊。一隻手在他背上,另一隻手放在他的後腦。
「你怎麼來的?」他的聲音很低。在韓擎宇的耳朵旁邊。
「奶幫我訂的機票。」韓擎宇的聲音悶在他的大衣裡。「張叔叔送我來的。」
衛柏謙閉了一下眼睛。
奶。
「你穿了我的風衣。」他說。
「我想聞你的味道。聞了還不夠。」
衛柏謙的手臂抱的更緊了。
他們在飯店大廳。一個穿著深色大衣的男人蹲著,抱著一個穿著太大風衣的男孩子。旁邊是一個倒了的行李箱。櫃檯的服務人員不知道該看,還是不該看。
過了很久。
衛柏謙說:「來。我帶你上去。你一直哭,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
韓擎宇的手還抓著他的大衣不放。衛柏謙一手拉他起來,一手拉行李箱,走到電梯。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門關了。
韓擎宇把臉埋在衛柏謙的胸口。吸了一口。
「有了。」他說。聲音悶悶的。
「什麼有了?」
「你的味道。活的比較好。」
衛柏謙的手放在他的頭頂上。
「你飛了十三個小時。」
「嗯。」
衛柏謙的嘴角動了一下。在電梯的鏡子裡韓擎宇看到了——他在笑。微微的笑。但他在笑。
電梯門開了。衛柏謙帶他走到房間門口。刷卡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雙人床。書桌上堆了文件。跟韓擎宇視訊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走進去。看了看四周。然後他轉過身看衛柏謙。
「你是不是要出門開會?」
「嗯。」
「那你去。我等你。」
「你剛飛了十三個小時。」
「我睡一下。你去。我在這裡等你。」
衛柏謙看著他。韓擎宇站在他的飯店房間裡,穿著他的風衣,眼睛腫著,鼻子紅著,但他的語氣很篤定——「我在這裡等你。」
衛柏謙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額頭上的一撮頭髮撥到旁邊。
「你先洗澡。休息一下。冰箱裡有水。」
「好。」
「我盡量早點回來。」
「好。」
衛柏謙拿起公事包。走到門口。他的手放在門把上。
「小宇。」
「嗯?」
「有事打給我。」
「好。」韓擎宇說。
衛柏謙看了他兩秒鐘。然後他出門了。
門關了。
韓擎宇站在房間裡。他聽到衛柏謙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遠去。
他看了看那張床。枕頭上有壓過的痕跡。床頭有一杯喝到一半的水。書桌上的文件很亂——跟在台北跟他視訊時一模一樣。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
枕頭上有衛柏謙的味道。
他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
然後他躺下來了。穿著那件太大的風衣,鞋子都沒脫,就這樣躺在衛柏謙的床上。
他閉上眼睛。
他在這裡了。他跨了九千公里。他在這裡了。
他睡著了。
* * *
他是被手機吵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房間的窗簾拉著,看不出幾點。手機在響。他迷迷糊糊摸出來一看——是媽媽。
他接了。
「小宇,你今天怎麼沒上班?我打診所他們說你請假了。」
「我——」他的腦子還沒完全醒。時差。他現在在哪裡?倫敦。對。倫敦。
死定了,他完全忘了。
「你在哪裡?」韓媽聽不到背景音。
「媽——」。
「韓擎宇。你人在哪裡?」韓媽的語氣變了。
「韓擎宇。」韓媽大聲叫了他全名。
「媽,我……我在倫敦。」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五秒鐘。五秒鐘很長。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在倫敦。」
「你去倫敦做什麼?你的工作呢?你請假——你跟誰去的?你怎麼沒先跟我們說?倫敦有多遠,你知道嗎?」媽媽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快。發火了。
「我——我自己來的。奶幫我訂的機票——」
「奶?你是說柏謙的奶奶?她怎麼——小宇你到底去倫敦做什麼?」
韓擎宇坐在床上。他的腦子被時差和剛醒來的混亂攪在一起。他想編一個理由。他想說「來玩的」或「來看朋友的」。但他的嘴巴比腦子快——
「我來找小謙。」
說出口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更久。
「你飛去倫敦⋯⋯找柏謙?」媽媽的聲音突然變的很小聲。
「不是,媽,不是,我——我就是——他——我——」。
他語無倫次了。他不知道怎麼解釋。怎麼解釋為什麼他要坐十三個小時的飛機去找他?
「媽,你不要來喔。」他突然說。因為他知道他媽。他媽聽到他一個人在倫敦第一個反應一定是「我去找你」。
「我什麼時候說要去了?」
「你一定在想要來。」
「⋯⋯我是在想。」
這時候房門開了。衛柏謙走進來。他大概是擔心韓擎宇,提早回來了。他看到韓擎宇坐在床上講電話,表情一臉慌張。
「誰?」他無聲地用嘴型問。
「我媽。」韓擎宇用嘴型回。臉上寫滿了「救我救我救我」。
衛柏謙走過來。伸出手。
韓擎宇把手機遞給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塊浮板。
「韓媽媽,是我。柏謙。」衛柏謙的聲音非常平穩。
「柏謙啊——小宇怎麼跑到倫敦去了?」她的聲音裡有擔心、有困惑。
「他想來倫敦看看。我剛好在這邊出差幾個月。他來玩幾天。」衛柏謙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奶幫他訂的機票。我會照顧他。您放心。」
「可是他也不跟我說一聲——就跑這麼遠。」
「他大概怕您擔心。年輕人嘛,愛玩。說走就走。倫敦很安全的。我會照顧他。」
韓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柏謙。」
「在。」
「你照顧好他。」
「一定。韓媽媽不要擔心。」
「讓他玩幾天就好。不要耽誤你工作。」
「不會。」
「你讓小宇每天給我報平安。」
「好的。韓媽媽。」
掛了電話。衛柏謙把手機遞回給韓擎宇。
韓擎宇看著他。「你怎麼這麼厲害?把我講成來觀光。」
「你確實可以來觀光。倫敦有很多可以看的。」
「我不是來觀光的!」
「嗯。」衛柏謙說。他脫了大衣。掛在椅背上。然後他坐到床邊。
「你為什麼提早回來?」韓擎宇問。
「想回來看你醒了沒有。」
「你翹會?」
「我跟CC的合夥人說我有一個urgent matter。」
「我是你的urgent matter?」
「嗯。」
韓擎宇看著他。衛柏謙的表情很平淡。但他翹了一個會議。因為他想回來看他醒了沒有。
「小謙。」
「嗯。」
「我來倫敦了。」
「嗯。我知道。」
「我飛了十三個小時。腿好痠好無聊。」
「下次我們一起來。飛機上可以聊天。」
「還有下次喔。」
韓擎宇看著他。下次。他說了下次。
「會有下次嗎?」他問。
衛柏謙看著他。很久。
「會。」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