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箱內的天空仍然溫和,遠處的丘陵被柔光照著,像一片安靜的青草之海。
紐特正在檢查如尼紋蛇的棲地圍欄。如尼紋蛇的身長六到七英尺,橘黃色的身體佈滿黑色條紋,在林地裡極其醒目。
如尼紋蛇有三顆頭,左邊的頭是策劃者,決定三頭蛇去哪、做什麼;中間的頭是夢想者,常常沉浸在漫長的幻想裡;右邊的頭則是批評者,急躁、蛇牙劇毒,總在不停評論另外兩個頭的決定。
三顆頭彼此爭吵、互相攻擊,因此牠們的壽命通常不長。如尼紋蛇是一種極度敏感的生物,對陌生人向來戒備。
柯蒂瑞亞只是站在一旁記錄資料,她離圍欄仍有一段安全距離。
如尼紋蛇待在岩石邊,三顆頭不時低聲嘶鳴。策劃者的頭在觀察環境;夢想者的頭微微抬著,像在看某個只有牠自己能看到的景象;批評者的頭則不耐煩地吐著信子。
紐特正準備記下如尼紋蛇最近的活動變化。
就在這時,其中一顆頭忽然轉向柯蒂瑞亞,低聲嘶鳴。那聲音很短,不像警告,更像某種審視。
紐特立刻抬頭。
緊接著,另外兩顆頭的視線也同時落在柯蒂瑞亞身上,那種凝視帶著評估意味。
紐特正準備提醒她退後。“柯蒂——”
柯蒂瑞亞卻先一步開口,“我不會動。”
她的聲音極輕且低。比起紐特,那句話更像是在對牠們說。
如尼紋蛇的三顆頭微微晃了一下。夢想者的頭慢慢垂下,策劃者的頭仍盯著她,批評者的頭發出幾聲不滿的嘶聲,但牠沒有攻擊。
過了幾秒,批評者的頭慢慢收回,整條蛇重新盤回原來的位置。
紐特隱隱覺得那反應不太尋常。他觀察過幾隻如尼紋蛇,牠們通常不會這樣輕易解除警戒。
他看了看她與如尼紋蛇,不由得有些困惑。“牠們通常不會這樣聽話。”
柯蒂瑞亞笑了一下,語氣輕鬆地說“說不定是牠們發現我不具威脅,或者是牠們今天的心情不錯。”
這樣的解釋——合理,而且完全符合常識。
紐特看著她。
她的表情太自然,自然到無懈可擊。
紐特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可能吧。”
如尼紋蛇重新把頭縮回盤曲的身體中央。草地上只剩風聲。
紐特低頭繼續寫觀察記錄。他心裡短暫地閃過一個念頭,可下一秒他又說服自己,確實有少數人會對動物產生那種直覺般的感知,並容易讓動物放鬆下來,也許她只是其中之一,這並不奇怪。
*
那天下午,箱內的天氣調節系統出了點小問題,原本穩定的氣流忽然變得紊亂。
遠處丘陵上方的雲層微微打散,水域那側的風被帶偏了方向,草地上的氣壓在短時間內落差了一點。
紐特很快注意到變化。他抬頭望了一眼天空咒的界線,眉心微微皺起。“氣流亂了。”
柯蒂瑞亞也察覺到了。她抬頭看了一眼遠處丘陵的風向,沒有說話。
那條如尼紋蛇盤在岩石旁,本來只是低低地吐信。但氣流一亂,牠的身體微微抬高了一些。
三顆頭同時動了。策劃者的頭轉向風向;夢想者的頭緩緩地晃動了一下;批評者的頭不耐煩地嘶了一聲,牠開始有些躁動。
紐特正準備過去調整氣流咒。
然而此時——如尼紋蛇其中一顆頭忽然發出一段極短的嘶語,那聲音不長,但節奏非常清晰。
紐特頓時停住。他非常清楚那是什麼,雖然他聽不懂內容,但他知道那是一種語言結構。不是單純的情緒,而是一句話。
那瞬間,柯蒂瑞亞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看蛇,也沒有出聲,只是呼吸比平常慢了半拍。然後她低聲說了一句,“牠餓了。”
紐特聞言一愣,驚訝地問她,“你怎麼知道?”
柯蒂瑞亞聳聳肩,語氣很隨意,“牠們剛才視線一直落在你左後方的儲物區。”
紐特下意識回頭。
餵食箱確實就在那裡,可是距離如尼紋蛇的位置並不算近,甚至落在了牠們的視線遮蔽處。
紐特沉默了幾秒,才走過去把餵食箱拿出來打開,然後抱著它到岩石邊。
幾塊準備好的肉被放到岩石前方,如尼紋蛇立刻安靜下來。策劃者的頭先低下,夢想者慢慢跟著靠過去,批評者仍然嘶了一聲,但還是跟著進食。
紐特重新把箱子關好。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心裡某個地方開始慢慢拼接線索——鳥蛇面前那次精準的退後、如尼紋蛇異常地安靜下來、幾次面對生物時恰到好處的反應。
他比任何人都瞭解這些神奇生物,牠們不會無故信任一個陌生人,除非牠們感知到某種熟悉的訊號。
紐特慢慢轉過身。
柯蒂瑞亞站在原來的位置,她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像剛才的事情只是普通的插曲。她甚至刻意站得比平常更遠一點,像是在避免干擾牠們。
她從未在他面前表現過任何異樣,還總是退在剛剛好的距離,像在避免什麼。
紐特望著她。有一瞬間,他本能地想開口。問她是怎麼注意到如尼紋蛇的視線落在餵食箱的擺放位置,問她是不是聽懂了如尼紋蛇剛才那句話,但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不是因為膽怯,而是因為——她沒有打算說。所以他尊重那種沉默。
紐特最後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低頭記錄如尼紋蛇的行為。
遠處的風慢慢恢復穩定,氣流重新形成迴圈,如尼紋蛇安靜地盤回岩石旁,這裡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而另一條——藏在奇獸之下的運輸線。此刻正悄悄地,在他們之外的世界裡繼續延伸。
*
那晚,箱內的夜色很深。
人工天空裡沒有月亮,只有一層柔軟的暗光鋪在丘陵上。遠處水域反射著微弱的光,像碎銀一樣晃動。
紐特獨自坐在草地上。他沒有帶筆記本,也沒有帶工具,只是靜靜地坐著。
遠處那條如尼紋蛇盤踞在岩石旁的陰影裡,牠們已經進入夜間的安靜狀態。但其中一顆頭忽然抬了一下,牠朝紐特低低嘶鳴了一聲。聲音不長,不像警告,更像某種確認。
紐特抬頭看牠。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她不會傷害你們,是吧?”
夜風輕輕吹過草地。如尼紋蛇的三顆頭都沒有回應,可牠們也沒有動,三顆頭重新慢慢垂下。
紐特把目光收回,看向遠處的丘陵,草地在夜風裡輕輕起伏。
他想起這段時間在巴黎的日子。他注意到,柯蒂瑞亞做事時的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她永遠只說必要的話,只露出她覺得必要表現的情緒,她永遠只把自己放在剛好的位置,從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對她多做評判。
紐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柯蒂瑞亞比常人更容易理解動物表達的意思,但她卻從未表現出來,被問到也只解釋是推測或巧合。
或許並不是因為她不信任他,而是因為她習慣理性地評估,她認為冒風險測試人性並不明智。
那不是冷漠,更像是某種長久養成的習慣。也許是一種自我保護。
紐特大概能猜出她的想法。他們現在只是工作搭檔,事件剛結束不久,尚有些疑點未釐清,她還需要他的協助。她不想徒生事端,也不想把某些秘密交到一個還沒那麼熟識的人手裡。她沒有欺瞞,只是保留。
他低頭看著草地,很輕地說了一句“你不需要解釋。”
紐特的聲音幾乎被夜風帶走。
遠處如尼紋蛇動了一下,牠們慢慢把頭收回盤曲的身體中央。整個草地重新安靜下來。
紐特看著遠處那片丘陵,意識到自己在意的不是答案,是當柯蒂瑞亞待在這裡時,這個世界是和諧的。
她選擇沉默,他會等。不是逼問,不是揭露,只是等她願意說。那是他能給的尊重。
而尊重,往往比理解更深。
*
隔天午後,紐特不在。
他去了巴黎城裡的一間魔藥材料店,想確認幾種穩定氣流的植物是否有新的培養方式。
箱內的世界很安靜。只剩下柯蒂瑞亞,以及遠處各自待在棲地裡的生物。
天空咒維持著柔和的午後光線,丘陵的草地被風輕輕壓出一層層波紋。
柯蒂瑞亞坐在一塊低矮的岩石旁,膝上放著筆記本。她剛記錄完幾段觀察,筆尖停在紙面上,她沒有立刻再寫。
遠處那條三頭蛇盤在岩石邊,三顆頭正處在不同的節奏裡。左邊的策劃者正緩慢地觀察四周;中間的夢想者微微晃動身體,像沉浸在某個遙遠的幻想裡;右邊的批評者不耐煩地吐著信子。
柯蒂瑞亞保持著比適當更遠一點的距離,不干擾,也不假裝熟悉。
就在她重新低頭寫下幾行記錄時,三頭蛇忽然動了一下。策劃者的頭慢慢抬起來,看向她,接著發出一段很清晰的嘶語。那不是普通的蛇鳴,是一句話。
柯蒂瑞亞的筆停住,她沒有立刻抬頭。過了兩秒,她慢慢把筆記本合上,然後抬眸,安靜地看著牠們。這是第一次,她沒有假裝聽不懂。她用同樣輕的聲音回答,“我不會靠近。”
那句話像細沙在空氣裡流動。
三頭蛇的三顆頭同時微微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批評者立刻嘶了一聲;策劃者沒有動,牠只是牢牢地盯著她;夢想者晃了一下牠的頭。
柯蒂瑞亞站在原地。“我知道你們不喜歡陌生的氣味。”
她的聲音依然很低,不像命令,更像一種尊重。
批評者不耐煩地吐著信子,牠發出一段嘶語。“哼,人類。你果然聽得懂。”
“是。”柯蒂瑞亞發出的聲音頻率很低,很細,像氣流從齒間滑過。
那不是人類的語言。
策劃者朝她靠近了一些,但仍俯視著她。“人類,你會說我們的語言?”
柯蒂瑞亞沒有後退。“會。”
策劃者的頭慢慢側了一點,“你之前其實都聽得懂。”
批評者立刻發出一連串急躁的嘶聲。“我就知道,人類很危險,總是說謊。”
夢想者的看法卻不同,“她不像那些人類,很少人類會和我們說話。”
批評者立刻不屑地嘶了一聲。“人類只會抓和殺。”
柯蒂瑞亞的腦海中浮現出過去親眼所見的畫面。“有些人確實會。”
“你不是?”批評者對她的說法嗤之以鼻,“人類明明最是狡猾,卻愛裝模作樣。”
面對牠的嘲諷,柯蒂瑞亞沒有生氣。“我只救、治和放。”
策劃者沉思了一會兒,“你原本不屬於這裡,但卻適應良好。”既像是判斷,也像是相信她所說的。
柯蒂瑞亞輕輕笑了一下,“你們不也是。”
夢想者的頭抖動了一下,像被這句話逗樂。“你真有趣。”
批評者不滿地嘶了一聲,“人類都巧言善辯。”
柯蒂瑞亞沒有反駁,只是輕聲說“至少照顧你們的那個人不是。”
策劃者的頭微微動了一下。“他很好。”
這一次,三顆頭都安靜了一瞬。
夢想者認真地說“他聽得見我們的聲音,也願意聽。”
柯蒂瑞亞點了一下頭,“所以我才會站在這裡。”這句話像一個很輕的雙關。
“可你並不信任他。”策劃者說的是紐特,“他不知道你聽得懂,而且還會說。”
柯蒂瑞亞搖頭,“他是個很可靠的合作者,但我不喜歡試探人性。”她很平靜地說“他只要知道我不會傷害你們就夠了。”
批評者的頭不耐煩地甩動了一下,“那你為什麼願意進入他的領地?你有別的目的?”
柯蒂瑞亞思索了一下,她看向整片草地,“因為這裡安全。”她望著牠們的目光很溫柔,“而且有你們。”
夢想者的頭慢慢垂低了一點,像在思考那個詞。“安全……”
策劃者的頭往前探,“他遲早會知道的,你瞞不過他。”
“也許吧。”柯蒂瑞亞垂眸,語氣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悵惘,“但到時候我和他說不定已經分道揚鑣了。”
批評者低低嘶了一聲,像在自言自語。“人類果然無情。”
夢想者突然冒出一句,“那個人類有時候會離開。”
柯蒂瑞亞半是篤定半是感歎地說“但他終究會再回到這裡。”
策劃者輕輕嘶了一聲,“你也會。”
柯蒂瑞亞沒有回答,她只是低頭把剛才的觀察記錄寫完。
風從水域那側吹過來,草地輕輕晃動。
片刻後,三頭蛇主動靠近了她一些。
柯蒂瑞亞注意到動靜,她抬頭看著那三顆頭,“怎麼了?”
“你身上有古老的脈動。”策劃者說出牠們感應到的東西,“你體內的魔力,量不僅很多還很強。”
柯蒂瑞亞的手指顫了一下,她把筆記本合上。“那只是家族傳承的血脈,我能和你們對話這件事也是其中之一。”
批評者的頭立刻嘶了一聲,“語言是天賦,知識卻不是。光靠血脈的力量,走不了多遠就會自我毀滅。”牠哼了聲,“過於謙虛也只會顯得虛偽。”
柯蒂瑞亞沒有打算與牠辯論,她看著牠們說“我只是喜歡做研究。”
夢想者的頭微微歪了一下,“也喜歡我們?”
面對牠有些跳躍式的直白問題,柯蒂瑞亞沒有敷衍,“對,我喜歡你們。但不是因為想研究才喜歡。”她停頓了一下,“我本來就喜歡動物,尤其是蛇類。”
草地上的風慢慢吹過。三頭蛇靜默了一段時間。
夢想者又開始神遊天外,“這片地方像夢。”
柯蒂瑞亞的視線掃過丘陵、水域與天空,“這裡是他為你們特地建造的家。”
策劃者的頭微微點了一下,像是贊同她的說法,“我們知道。”
批評者又嘶了一聲,“那個人類不像其他人,他太笨了。”
柯蒂瑞亞並不完全認同,“他只是個性比較善良。”她把筆記本重新翻開,“正是因為這樣,他才不會傷害你們,不是嗎?”
三頭蛇的三顆頭同時安靜下來,牠們重新盤回岩石旁。策劃者慢慢把頭收回盤曲的身體中央,夢想者閉上了眼。批評者最後吐了一下信子,低聲說了一句,“顯而易見。”
風從丘陵上滑下來,整片草地重新安靜。
柯蒂瑞亞低頭寫下最後一行觀察。她沒有再說話,因為紐特很快就會回來。而這段對話——不需要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