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老頭,我不准你先走。』
棠的話突然在我耳邊響起。她還躺在醫院裡,我不能丟下她!
我奮力往上一踢,正中年輕人的下體。他痛得整個人起身,我再用力一推,他重心不穩,卻突然伸手抓住我,我也跟著失去平衡,兩人就這樣撞在一起從河堤上滾了下去。
那幾秒鐘,我的人生跑馬燈不斷浮現。
第一次遇見害羞的棠,那時候的我多麼自信地站在她面前;之後棠出道,我默默出現在每個片場守護她;我們到哪都緊牽著手;她息影後,我們到處旅遊;在哥本哈根的救主堂上,我抱著她看夜景,說著我們的愛永遠不會變……一切,都好像還是昨天的事。
疼痛已經不重要了。最後一下,我背部重重著地,接著突然感覺到強大的離心力——河堤旁就是湍急的河流,我要掉下去了!六十歲的身體怎麼可能撐得過這一關?我捨不得棠,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突然,一隻手在我掉進河裡前,拉住了我。那個年輕人硬是把我拉了上去。
我們一老一少狼狽地坐在河堤上,許久沒有說話。
「周棠只剩一兩個月的生命了……她已經認不得我了……」我默默說出口,眼淚忍不住流下來。
年輕人瞠目結舌地看了我很久。
突然開口:「阿北,我剛才可沒真的出力打你,不然你早掛了!走,我家就在附近,有急救箱,去擦點藥吧!」
我跨上他的破舊機車後座,被他載來到他家。這地方破舊得不得了,在菜市場盡頭的暗巷子裡。
年輕人拿出鑰匙開門,他家根本不能算是家,只是一個大概五坪大的隔間,沒有獨立廁所,一個馬桶就大剌剌地豎立在房間角落。
但即使如此,這間小窩還是讓我震驚——因為牆上貼滿了棠的海報與照片。
「周棠是我最愛的藝人,喔不對,是我唯一愛的藝人!雖然我開始看電影是從她演《寂櫻丹》系列作品的曹太后開始,那時候她已經四十五歲了,但後來她所有早期的作品我都看完了,《那一夜,學長幫我做的報告》我看了上百遍,信不信?周棠的每一句台詞我都會背。」
「謝謝你這麼支持棠。」我說,伸手握住他的手,我的手臂上滿是擦傷。
「來,我幫你擦藥。」他打開急救箱,仔細塗抹藥膏在我手上。
我注意到他身旁窄牆上有一張棠跟他的合照,那時候棠大概五十幾歲,他還只是個高中生。
「不可思議吧?周棠竟然願意跟這個全身髒兮兮的高中生合照……那時候的我瘋狂追她,周棠的每個活動我都翹課去,只是她太紅了,我怎麼嘶吼都引起不了她的注意,保鏢更不可能讓我靠近。但在那一天,在一個街角偶然遇見了她,她身邊的保鏢本要把我架開,周棠卻說沒關係,她跟我合照,還送了我這隻筆……」
年輕人從畫框下抽出一隻筆,那筆我認得,是棠用了三十年的款式,她自己的隨身筆。
「周棠要我好好唸書,這樣才有幸福的未來,但很抱歉……即使有周棠送的筆,我還是廢,所以現在只能靠跑熊貓勉強養活自己……」他拍了拍地上的foodpanda外送箱,那上面也貼滿了棠的照片。
「喔對了,大叔,我叫Kevin,你呢?怎麼稱呼……」
「伍彥廷。」我回答。
「嗯……彥廷大哥,我真的很羨慕你,你擁有周棠……周棠對我來說,就是我人生的全部了……而這些……」他環視牆上及架上擺滿的各種棠的照片與周邊。
「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所以……你現在能明白我為什麼生氣了嗎?我以為你不想好好珍惜周棠。」
我看著Kevin,他大概二十五歲,身高跟我差不多,撇除那髒兮兮的臉和衣服,其實他長得相當俊俏。
我突然難以控制地對他跪了下來。
「彥廷哥?你幹嘛跪我啊?」
我連續磕頭:「Kevin,有件事我求求你!拜託!我知道很為難,周棠失智了!我想要有人陪她走到生命的終點……需要一個人,扮成二十五歲的伍彥廷……不嫌棄棠的陪著她……我會給你錢的……一億元。我說到做到!」
Kevin驚叫:「彥廷哥,快起來!你膝蓋還有擦傷……」
Kevin還是硬把我拉了起來:「問題不是我答不答應,你看也知道,我生命中一無所有,而周棠……她是我的全部。要是我能為周棠做點什麼,我死了也無所謂,只是……我做得到嗎?」
我點點頭:「那得試試看。」
我們回到我和棠在台北大安區的豪宅。
門一打開,Kevin就驚呼出聲。
「有什麼好驚訝的啊?棠又不喜歡奢華,這樣的房子在明星裡算是很普通的。」
「不……這裡都是所有周棠用過的物品,這裡有周棠生活的痕跡,我是在做夢嗎?」Kevin興奮地又叫又跳。
他走到浴巾架前,呆呆看著那條粉紅色浴巾——這是棠經常在用的,總是裹著她雪白的裸體。
「你想聞聞看?」我揚起一邊眉毛問。
「不。這樣做太噁了……」Kevin說。
「你還真的是狂粉裡面少數正常的耶……」我敬佩地說。
我們走到更衣室,打開偌大的衣櫃,裡面上百套都是棠的衣服,棠不喜歡奢華,唯有對衣著非常講究。而在最深的角落,掛著一套用透明塑膠袋小心保存的衣褲。
「啊……」我的腰背一陣疼痛。
「我拿不到……Kevin,可以來幫我一下嗎?」
Kevin走進來,側身一勾拿起那套衣服。
「高中制服?」Kevin疑惑地說。
「沒有錯。」
那套是我跟棠高中時第一次相遇,我穿的衣服,我保存了四十幾年,現在的大肚腩早就塞不下了。
我花了一點時間幫Kevin打扮,換上那套高中生制服。
「怎麼樣?」Kevin轉動身體。
我嘆氣:「差多了……我當年比你帥多了……但你這樣應該也夠了……」我說。
我帶著Kevin去醫院,一路上他問我:「這樣真的可行嗎?我可不知道要跟周棠說些什麼……」
我微笑:「你什麼都不要說,抱緊周棠就好……」
我們終於走到病房外,我輕輕敲門,沒回應,便直接推門進去。
棠還在睡,靠著斜開的病床半坐著。
「我們還是等一下再來好了……」我悄聲對Kevin說,然後我們一起轉身。
「廷?」這聲輕呼令人心碎。這輩子我被這樣叫過成千上萬次,但這次我終於明白,可能再也沒機會被棠這樣喚著。
我帶著不安轉身,心中偷偷祈禱還有一絲機會棠會認出我,然後她會笑著看著穿我衣服的Kevin說:你們現在是在演哪一齣?
當我看到棠的眼神時,我的心徹底碎了。那眼神沒有一絲是給我的,全都注視在Kevin身上。
Kevin緊張的心跳聲連我都聽得到,他愣在原地,我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才腳步不穩地走向棠,然後一把緊緊抱住她。
棠崩潰大哭:「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Kevin緊抱著棠,說不出一句話。
過了許久,Kevin才終於想起我教過的那句,輕聲對棠說:「我們回家吧。」
我們走出醫院,棠終於沒了病容,手緊緊牽著Kevin。
「廷,你想吃什麼?今晚我下廚煮給你吃好嗎?」棠溫柔地看著Kevin問。
「周棠……」我急忙咳嗽暗示Kevin,我教過他的——我都叫周棠「老婆」或是一個字「棠」。
「棠,都可以,只要妳煮的我都喜歡。」Kevin總算講了一句不錯的台詞。
棠突然湊上去親了Kevin一下:「愛你,老公。」
我從後面看,Kevin全身顫抖,耳朵已經紅到發紫,高中生制服也汗濕到前胸貼後背。
棠突然回頭,看著雙手提著包包的我:「這位是?」
棠的眼睛充滿困惑,我也漸漸習慣她認不出我的日子,所以我平靜地回答:「我是管家……叫我……老宋就可以了……」
「老宋……謝謝你的幫忙,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