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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神逆雪行:陷陣雪祭》終章:十年殘骨,血祭溫侯塚
十載浮沉掩舊甲,半生魂夢付曇華。
莫言此身歸何處,且血為墨祭故家。

1. 塵緣已了,戰士的餘溫

并州的冬雪,依舊如十年前下邳城破時那般狂亂。

呂翎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緩步走進屋內。她雖然已為人母,臉上的英氣卻絲毫不減。她走到高順身邊,看著那張總是冷硬如鐵的臉龐,輕聲道:「高叔,夫君與我商量過了。這孩子……我想讓他入呂家譜,承呂家姓。」

屋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

高順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轉瞬即逝的震驚。「姓呂?翎兒,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世道……呂家子孫,若被曹賊發現……」

「我知道。」呂翎截斷了他的話,眼神中透著一股如當年溫侯般驕傲的倔強,「若連祖宗的姓氏都丟了,活著又是為了什麼?夫君厚道,他不介意這孩子姓呂。高叔,您護了我們十年,這呂家的火種,總得有個名分。」

她低下頭,溫柔地注視著嬰兒粉嫩的臉頰,低語道:「小名就叫『承兒』吧。承繼的承,承繼那曾經的並州飛將,承繼那……未曾熄滅的驕傲。」

「承兒……」高順低聲重複了一遍。

高順看著襁褓中那個眉眼間隱約有幾分呂布狂傲之氣的嬰兒,看著他揮動的小手,彷彿看見了當年那個不可一世的并州虓虎。

「好,姓呂。」高順的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只要姓了呂,他就是呂家的人。往後……這并州的風雪會看著他,主公也會看著他。」

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指節變形的手,懸在嬰兒臉頰上方寸處,終究沒有落下。

「翎兒,妳長大了……比主公當年,更像一個能頂天立地的呂家人。」

呂翎看向高順,那雙酷似溫侯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看透世事後的哀慟與尊崇。她察覺到高叔眼底那抹燃盡後的死灰,張了張嘴,終究只是將懷中的嬰兒摟得更緊了些。

她沒有勸,也沒有留,因為她了解高叔。她只能深深地凝視了高順最後一眼,像是要把這尊守護神的模樣刻進骨血裡,隨後轉身步入風雪,將最後的安寧,留給了這個守護她們多年的男人。

隨著厚重的木門緩緩合攏,那抹代表人間煙火與血脈延續的身影終於消失在視線中。屋內重歸死寂,唯餘一盞將盡的油燈,在那忽明忽暗地跳動。

「主公,承兒……他很像你。」

這是他最後的掛念。如今,雛鳥已豐,孤勇已傳。他放下懸在心頭整整十年的重擔,目光透過那層薄薄的窗紙看向窗外那片茫茫雪野——彷彿在那風雪深處,有一雙熟悉的眼睛正靜靜等著他。這世間已不再需要高伏義,而他,也終於能去赴那場遲到了十年的約。

高順轉身走向那個布滿灰塵的角落,親手解開了那層陳舊的黑布。

「破陣鬼王槍」。

那桿槍再次出現在光線下,沉穩、冰冷,槍尖映著高順那雙平靜的眼。那槍身曾飲過無數敵血,如今卻成了他唯一能依託尊嚴的支柱。

呂布的靈魂懸浮在半空,看著高順那一寸寸擦亮長槍、穿戴起那件早該廢棄的戰甲時的動作,他沒有驚訝,只是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這憨子,終究是要把這最後的一點餘溫,也一併燒給他呂奉先了。

高順提槍而起,推開柴門,邁出門檻,步伐穩定而從容。他向著遠方走去,沒有回頭。

2. 自毀筋脈,洗去苟活的罪

高順站在呂布的衣冠塚前,那頭標誌性的紅髮,在十年的風霜中已夾雜了幾縷蕭索的白。他身形依舊挺拔如槍,但那雙曾令曹營諸將顫慄的眼中,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主公……順,來遲了。」這十年,他每一日活著,都像是在受刑。每吃一口米,他都覺得那是對白門樓下殉節袍澤的背叛;每吸一口氣,他都覺得那是對呂布求死傲氣的玷汙。他緩緩跪在那冰冷的墓碑前,他先是沉默地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將那柄通體漆黑、散發著幽暗戾氣的破陣鬼王槍,尾端如鋼釘般深深楔入地底,讓寒芒槍尖斜指心口;身側,則靜靜躺著那柄沾染過下邳冰冷氣息、與當年百餘名陷陣營士卒殉節時同款的短刃。他伸手撫摸著石碑,指尖顫抖,像是隔著時空在觸碰呂布那張張狂的臉。

「這十年,我活著。活得像個懦夫。」高順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在他心中,呂布於白門樓斷刃貫喉、孤傲絕塵,百餘名弟兄隨即引刀自裁、血濺石階——那是武人最烈、最巔峰的終局;而他卻選擇了離去,這對他而言,是比千刀萬剮更深的恥辱。即便那是呂布最後的託付,但在高順那近乎偏執的忠義裡,苟活本身就是一種背叛。

呂布知道高順對這骯髒的世間沒有留戀,離開是必然的,但接下來的一幕,卻讓他那曾傲視天下的靈魂也感到驚怖。

高順握住那柄宿命般的短刃,眼神空洞得猶如一口枯井。

「這一刀,還給陷陣營的弟兄。他們戰死,我卻苟活。」

噗嗤——一聲短促而沉悶的脆響,高順的短刃沒入腳踝。那曾經踏遍戰場、賦予他殺伐之力的雙足,瞬間成了禁錮他的牢籠。他用力一挑,硬生生切斷了緊繃的腳筋,那種崩斷的劇痛並未讓他動搖,反倒讓他如同在這片墳冢中徹底扎了根。

呂布的靈魂嘶吼著撲了上去。「伏義!你瘋了!住手!」他伸出虛幻的手想要奪刀,指尖卻只抓住了滿室寒冷,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忠誠的部下在面前自毀。

劇痛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骨髓蜿蜒而上。高順身形劇烈一晃,卻連一聲呻吟都未逸出。他隨即將刃口轉向手腕——這雙手,十年來為了呂翎的衣食、貂蟬的湯藥奔波,不曾再染敵血。在高順心中,這份平庸的溫柔,竟比戰場上的殺戮更讓他感到髒污。

短刃沒入掌根,筋膜在刃下崩斷,他甚至聽見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纖維斷裂聲。鮮血狂湧,雙腕的知覺瞬間枯萎。

利刃劃開皮肉的聲音,竟比風雪的咆哮更刺耳。

3. 破陣一擊,貫穿心臟的告白

他雙手已廢,鮮血如注,卻以額頭為導引,在冰冷的石碑上蹭出最後的痕跡。他努力仰起頭,看向那行「漢故溫侯呂公諱布之墓」,眼神中閃過一絲這輩子最燦爛、也最悲哀的微笑。

「主公……您一定覺得順很醜惡吧?世人皆道順之忠……可唯有順自己知道,這份忠……藏著多齷齪的私心。這十年,順護著您的血脈,不止是為了您的託付,更是為了順心底那份……對您的骯髒愛慕。」

呂布的靈魂懸浮在旁,他看著高順那雙因為劇痛而痙攣的眼,聽見那沙啞的告白,如遭雷擊。

「這份骯髒的愛慕……順帶去地獄受火焚之刑。現在……還給您一個乾淨的……高伏義。」

高順強忍瀕死的暈眩,他已無力握持,只能以斷筋的手腕全力夾住槍桿,他深吸一口氣,將這十年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懺悔、所有的隱秘愛慾,盡數傾注於殘軀之中,順著那股決絕的重心下墜,以胸膛正面迎向了刺骨的寒芒。

噗嗤——!

槍尖毫無阻滯地刺穿了他的左胸,金屬護手沒入肌理,將他的身體強行釘在槍桿之上。身軀在那股狂暴的慣性下無法後退,只能以一個近乎虔誠的姿勢,前額重重撞在了身前的墓碑之上,額頭的鮮血與碑刻的冷硬融為一體。

滾燙的鮮血隨即從胸前噴湧而出,直接覆蓋了「呂公諱布」這四個字,將原本冰冷的碑刻染成一片慘烈而妖冶的緋紅。

他額頭緊貼著冰冷的碑石,雙手雖斷,卻仍憑本能緊緊扣住槍桿。鮮血在風雪中迅速凝固,將他與石碑、長槍生生凍在了一起,維持著那個既像是懺悔、又像是誓死追隨的擁抱。

「主公……順……來了……」

高順喃喃著,他的頭顱頹然垂下,最後一絲生機從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散去,徹底陷入了寂滅。

就在這氣息斷絕的剎那,那桿貫穿他心臟的黑色破陣槍,竟因主人的死志而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

呂布那雙曾睨視天下的鷹隼眼眸,此刻劇烈地顫抖著。他看著那噴湧的鮮血蓋過自己的名字,那抹曾經支撐他度過白門樓死局的戰神傲氣,在高順這卑微又瘋狂的告白面前,竟如朽木般寸寸崩裂。

「憨子……你這個無可救藥的憨子!」呂布瘋狂地嘶吼,聲音卻帶著一絲他這輩子從未有過的、近乎哀求的哽咽,「誰要你還一個乾淨的給我……我要的是你好好的活著啊!」

呂布的靈體不再只是虛幻的漂浮,他像是在那一瞬燃燒了自己的魂力,強行化作一道凝實的赤色光影,猛然向前,雙手用力環抱住高順那逐漸冷卻的殘軀。

就在觸碰的瞬間,一股潮水般洶湧的記憶與情感,竟強行灌入呂布的靈魂——那是這十年來,高順無數個失眠的夜、擦拭玉玦時的指尖顫抖、以及那份被他視為「骯髒」、卻如野火般燒灼了多年的愛戀。呂布彷彿看見了高順每一口呼吸皆如吞嚥冰渣的孤苦,他終於被這份遲到了十年的深情徹底淹沒。

呂布感應到的不再是血的糾纏,而是高順靈魂中那枚被鮮血洗淨、卻依然熾熱如初的「初心」。

這份跨越了多年的執念化作一道無形的羈絆,將兩人殘存的靈魂死命纏繞在一起,如同當年兩人在并州雪原上的第一次並肩,強行扯入那無盡的黑暗深淵。

墓前,唯餘一屍、一長槍。風雪捲過,將這最後的擁抱封存在冰冷的歲月裡,化作一座永恆的冰雕。

-前世篇(陷陣雪祭).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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