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爵溫酒算乾坤,虓虎斷刃蔑雄群。
寧棄天下奸雄志,難買孤身一投誠。
萬軍肅靜。泗水肆虐,將下邳原本巍峨的城防蝕成殘垣。曹軍旌旗如林,將最後一座孤島——白門樓重重圍困。陣前,數千名精銳弓弩手早已引弓待發,冰冷的箭簇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寒光,將整座白門樓鎖定在死亡的射程之內。這哪裡還像是一座城?分明是一場正在進行的、關於死亡的審判。
這場審判的中心,正是坐於金輦之中的曹操。周遭重重玄甲護衛,在殘磚斷瓦與橫陳的流水間,滿是一片肅殺。他披著厚重的黑狐裘,那深沉的黑色與他眼底的晦暗如出一轍,手中握著的一盞金爵,映照出遠方戰場尚未熄滅的烽煙。
在他身旁,劉備面色陰沉,雙手攏在寬大袖口中,眼簾低垂。表面上他是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可那細長的眼中,卻不時閃過一道冰冷的精光——他在等,等著這個亂世中最不可控的戰神徹底隕落,好讓原本混亂的棋局,順勢切入他佈置已久的死局之中。
這兩位亂世中最頂尖的梟雄與智者,此刻正以勝利者與審判者的姿態,並肩仰望著城樓高處。在那裡,那個孤傲、狼狽卻依然讓他們心驚肉跳的男人,正做著最後的抵抗。
即便呂布已是窮途末路,即便他手中只有一柄斷刃,曹操依然不敢下令衝鋒。因為他知道,這頭虓虎在嚥氣之前,隨時可能拉著成百上千的人陪葬。
而在曹操身側,劉備那一貫溫潤的外表下,隱藏的是比曹操更為晦暗的算計。他同樣抬頭看著那道身影,眼簾低垂,不露鋒芒。他不在乎曹操的忌憚,只在靜靜等待著那頭困獸徹底倒下,好讓這一場亂世的紛爭,最終精準地落入他預設的棋盤,化作他攫取天下的一塊墊腳石。
「奉先,大局已定。」曹操的聲音夾雜在寒風中,透著一股勝券在握的漠然,「你的兵馬散的散、降的降,這整座下邳,現在唯一屬於你的,就剩下這座搖搖欲墜的白門樓而已。」
曹操抿了一口溫酒,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戲謔而沉重:「況且,孤聽聞你那愛妻與幼女在混亂之中便不知所蹤。這世道兵荒馬亂,孤的虎豹騎此刻正撒網在城外荒野,她們母女倆生死未卜,你這般死守,莫非還在等誰來救?」
城樓之上,呂布居高臨下,看著下方故作姿態的曹操,眼神中透著一股看穿跳梁小丑的悲涼與傲然。
「曹孟德,你若真有本事抓到她們,此時此刻,她們便該被你押上陣前來當做談判的籌碼,而不是被你掛在嘴邊當成空洞的威脅。」
呂布手中的斷刃揮出一道弧線,刃鋒直指曹操,刃上的血跡在雪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她們既然離開了,這亂世廣袤,便是鬼神也難尋。你我爭鬥半生,你始終是這副模樣——卑劣、算計、滿口仁義卻又滿腹陰毒。今日我留在此處,不是為了等誰來救,而是為了讓你記住,我呂奉先絕不會成為你曹孟德手中的傀儡!」
曹操聞言,笑意微微一滯,隨即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畢竟是曹操,在短暫的錯愕後,迅速恢復了那種深沉的梟雄姿態,目光灼灼地盯著高處那困在絕境中的猛虎,話鋒一轉,祭出了最後的誘餌:
「好,即便你早已安排妥當,那又如何?奉先,你一身勇武冠絕天下,若肯降,孤願與你共圖大業。這天下,你我二人平分,如何?」
這話聽在旁人耳裡,或許是天大的恩惠與誘惑,甚至能讓許多名將瞬間倒戈,可聽在呂布耳裡,這卻是這世上最汙穢、最令人作嘔的諷刺。
呂布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粗礪的手掌將乾涸的血跡抹得一片模糊,卻將那雙眼睛襯托得更加明亮、更加瘋狂。他站在城垛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城樓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并州軍。
那些人,曾經受他庇護。 那些人,曾隨他在并州的荒原上餐風飲露,也曾在長安的長街上高喊著「溫侯」隨他衝殺。他們從并州的狼騎,變成了天下聞名的溫侯部將,多年的生死交情終究沒抵過曹孟德的官爵誘惑而倒戈相向,手中握著曹軍分發的制式長槍,對著他劍拔弩張。
呂布的目光掃過之處,那些士卒紛紛低下頭去,不敢與那雙如火般的眼睛對視。他們在戰慄,在羞愧,卻依然在恐懼。
呂布突然仰天長笑。
那是一聲震天動地的狂笑,如負傷的虓虎在荒原盡頭最後的咆哮,笑聲中沒有絲毫的求饒,只有極致的蒼涼與蔑視。
那笑聲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甲冑摩擦聲,撞擊在冰冷的城牆上,激起一陣令人膽寒的回音。連遠處拉車的戰馬都被這充滿戾氣的笑聲驚擾,不安地嘶鳴著,刨動著泥地。
「大業?曹孟德,你這『寧教我負天下人』的奸雄,也配談『大業』?」
呂布的聲音在雪夜中穿透力極強,帶著一種撕裂空氣的沙啞與決絕。他每說一個字,城下的曹操臉色便陰沉一分。
「你屠徐州百姓時,你的仁在哪?你用金銀官爵誘我部下背刺,這便是你的王道?你這輩子機關算盡,甚至連漢室天子都敢挾持,將天下豪傑玩弄於股掌之間,到頭來也不過是個靠著陰謀詭計度日的竊賊罷了!」
呂布手中的斷刃暴烈一指,直指躲在曹軍陣中、始終縮著脖子不敢抬頭的魏續。
魏續手中緊握著那桿方天畫戟,戟身橫跨在馬鞍前,戟尖在火光中微微顫動。昔日令人生畏的神兵,在他這個叛徒手中竟顯得笨拙而沉重,壓得他脊梁彎曲,險些從馬上跌落。
呂布的目光掃過,那種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純粹的殺氣與威壓,如冰冷的刃口牢牢攫住魏續的咽喉。只見其渾身劇顫,牙齒撞擊的聲音在寂靜的軍陣中清晰可聞。
「逆賊。」呂布輕吐出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聲音並不大,卻如同沉重的重錘,狠狠砸在那些背叛者的脊樑上,將他們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尊嚴砸得粉碎。
此時的呂布,即便身處絕境,即便滿身血汙,在那一刻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是一位王者。他俯瞰著底下的眾生,俯瞰著那些權謀與算計。
曹操並沒有因呂布的痛斥而動怒。相反地,他放下了手中的金爵,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些許遺憾。他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早已跨過了生死的界線。你無法殺死一個已經不打算活著,且連名聲都不屑一顧的野獸。
曹操微微仰頭,望著城樓上那道孤傲的身影,目光中竟多了一分複雜的敬畏。他揮了揮手,示意那幾排早已鎖定城頭的弓弩手保持靜默。這場審判,已經從兵力的壓制,變成了意志的消磨。他知道,今日之後,這世上再無呂奉先,但他必須以最體面的方式,將這位宿敵徹底封印在歷史的塵埃裡。
-作者碎碎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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