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丈紅塵皆惡臭,百戰甲冑冷如冰。
沉重託付交君手,半截長槍守餘溫。
蕭瑟的寒風穿過白門樓的崩裂殘闕,嗚咽聲猶如困獸的低吼。鉛色的雲層沉沉低垂,將這座陷落的孤城壓入窒息的暗影,空氣中盡是腐肉與鐵鏽的腥味。漫天雪花混雜著火灰,這人間,只剩下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連蒼天都已將這裡徹底遺忘。
呂布站在破碎的望樓之巔,斷刃垂在身側,刃口雖已捲曲,卻依舊固執地捕捉著最後一抹殘陽。刃角上的血,一滴、一滴,緩慢而節律地落在新積的雪地上,在那片慘白中盪開一圈圈暈染的碎紅,如同這亂世裡無法抹去的髒污,觸目驚心地侵蝕著這一地純淨。
他平視著前方,目光穿透了迷濛的飛雪,在那千軍萬馬的方陣中巡弋。
他掠過曹操那雙寫滿算計、微微瞇起的細長眼眸,那裡面翻湧著勝券在握的得意以及一絲極力掩飾的餘悸;他掠過劉備那副悲天憫人、卻在關鍵時刻推他入深淵的仁義假面;他也掠過張飛那憤怒倒豎的鋼鬚,看著那豹頭環眼的野漢眼中尚未散去的、對強者的那份不甘與殺意。
呂布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他看著這群所謂的「英雄」,看著他們眼中的恐懼——那是對他這副殘軀隨時可能暴起傷人、拉人陪葬的本能戰慄;看著他們眼中的貪婪——那是對這顆「天下第一」的戰神頭顱背後,那滔天爵位與封賞的渴求;看著他們眼中的算計——那是權謀者在腦海中飛速轉動,衡量著他的死能為自己換取多少政治籌碼的卑微盤算。
一種巨大的、潮水般的索然無味感,瞬間將他淹沒。
「這就是我爭了一輩子的天下?」他在心底無聲地自嘲。
他曾以為,這亂世是一場強者的遊戲,是英雄與英雄之間在馬背上、在長戟交錯間最純粹的碰撞。他曾以為,只要力拔山兮,只要勇冠三軍,便能在那旌旗飛揚間尋得真正的快意。可直到此刻,當鮮血流盡、眾叛親離之時,他才驚覺,這不過是一場比誰更卑劣、比誰更虛偽、比誰更能忍受汙濁的惡臭之爭。
這滿地的偽善,這滿城的權謀,比下邳城那浸泡著腐屍、散發著惡臭的洪水還要令人作嘔。
他仰起頭,看著黑暗得幾乎要崩塌下來的天空。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落在那道從額頭橫貫眉心的、象徵著無數次生死搏殺的戰痕上。雪花很快被他熾熱如岩漿、尚未冷卻的體溫化開,化作一道道如淚水般的冰流淌下。那股蒸騰而起的熱氣,是他生命最後的餘溫,也是他不屈意志對這骯髒世間的最後一次吶喊。
在冰冷的雪意與火熱的憤怒交織中,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不再是那些權謀者的面孔,而是一抹暗夜中如火般灼眼的紅——那是高順的背影。
記憶回溯至高順領命離去時的情景。那個紅髮男人,一輩子沉默得像一塊風化不掉的頑石,冷硬得宛若一柄未經裝飾的純鋼長槍。呂布清楚記得,那一刻,高順對著自己行了一個深重到幾近嵌入青磚地裡的軍禮,隨即轉身而去。沒有「保重」,因為身為陷陣之將,高順比誰都明白留守此地的呂布已抱必死之心;亦無「再見」,因白門樓一別,此生除卻黃泉,便再無相見之期。
「伏義……」
呂布低聲呢喃,這兩個字在舌尖纏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伏義,是高順的字,這世間除卻己身,或許再無人敢直呼其名。在世人眼中,那是嚴酷到近乎殘忍的陷陣統帥;但在呂布面前,高順始終是那個永遠落後半步、沉默守護著背影的影子。
那雙嗜血了一輩子、殺戮了一輩子的眸中,在此刻竟難得浮現出一絲溫柔。這溫柔不予天下,只給予那個即將替自己獨自走過這骯髒世間的紅髮男人。
「這污濁人間,孤不屑再看。」呂布望向西方,那是高順護送家眷離去的方向,心頭默默對話:「伏義,剩下的日子,苦了你了。替我守著這最後一點乾淨的東西——蟬兒的餘生、翎兒的成長,還有我那被萬人唾罵,卻始終孤傲的尊嚴。」
對高順會守多久,呂布心中並無定數。十年?二十年?但有一種宿命般的預感:只要那顆沉默的心仍在跳動,這份在硝煙烈火中交付的託付,便不會中斷,更不會被濁世玷汙。他把這最殘酷的任務交給了最忠心之人——讓高順在餘生的清醒中,替自己守著那一抹永不熄滅的并州殘陽。
-作者碎碎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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