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段插曲被投入了信箱。
「焜華,你看有一封信,寄件人是『程期』,你認識他嗎?」
媽媽對著正在吃飯的范焜華說。
「不認識。」
媽媽聽了這話便起身,想丟掉那封信。
我見狀阻止了她。
「等等,借我看看吧!可能是我之前認識的人。」
我說了謊。
我確信自己並不認識對方,卻還是出於好奇要來了這封信。媽媽興許是察覺了不對勁,卻也沒有多慮,把信遞給了我。
她隨即下意識看了眼手錶,驚覺時候不早,催促著我出門。
我便隨手將信塞入了書包裡。
上學路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熟悉的街景,熟悉的人、事,無一透著「平凡」二字。
事實證明,過於熟悉的事物會讓人失去戒備。
沒注意時間,遲到了。
課程、考試,一個接著一個席捲而來,令人沒有心思去顧其他事。直到回到家要寫作業時,才再次看到那封信。
信封上,一切都透著未知。
信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就是平凡、噓寒問暖的一封信。
不過對那時的我來說,卻充滿了的新鮮感。
就如同一個情感製造機。
快樂、興奮、好奇、納悶、鄙夷,可單單少了恐懼。
起初它帶給我近乎無限的幻想:「程期」是個怎麼樣的人?他原本要把信寄到哪?他住在怎樣的地方?
但僅僅過了幾天,新鮮感很快就過去了,我已經快要背下整篇信的內容。
前後帶給人的多巴胺實在落差太大,像同樣的藥吃得太多,已經有抗藥性一樣。
最後,我決定再寫一封信回去。
信中先是表示收到了寄錯的信,其餘大多是調侃和這些天的疑問,和原本那封差不多無聊,也不期待對方會回信,可能實在是太無聊,在寄出信的前一刻我把「寄件人」上的名字擦掉了。
寄出信後,大約過了一週,幾乎都快忘了這件事時,媽媽拿著一封信敲響了我房間的門。
一封和上次看似相同的信,一樣的寄件地址,仍舊是「程期」寄來的,說得親暱,其實根本就是兩個陌生人,卻好像漸漸有幾條看不見的線一點點將我們相連。
信中,他一一回答了全部的問題,還像是在做考卷一般,還標注了題號。
唯一不符合題目的答案僅有最後那句「不知何時能夠受到你的下封回信」
也不知當時是因為不想辜負了他的期待,還是被這句話挑起了興致,我又回了一封信給他。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我們聯繫了兩年。
直到突然被通知要搬家,之前一直被賣關子,所以到了最後才知道我竟搬到了和他相同的城市,心中滿是驚喜,或許今後可以不以書信往來,或許今後能夠成為更要好的朋友。雖然有百般期許卻遲遲沒有機會告知對方自己搬家的事。
搬家後的幾日是我高中的開學日,因為到了新的環境,少了熟悉的人事物,所以也沒有對高中生活有什麼太大的憧憬。
好不容易等到開學典禮結束,各自回班,因為人數太多所以是按學號排座位,做我旁邊的同學感覺很靦腆,安安靜靜的,一直在本子上紀錄著什麼,整個頭低低的也看不清他的臉。
不過第一天認識,我也不好直接看本子裡的內容,實在好奇便和他打了聲招呼。
「你好!我叫范焜華,初次見面。」
感覺他明顯受到了驚嚇,不過我並沒有因此放過他。
反而出現了一種玩弄心態。我開始介紹自己,並且開始觀察他……剛剛低著頭所以看不見,其實他的臉偏白,不過說透亮更合適,能夠從他臉上看見血管透出的紅,長相是那種清秀的感覺,整張臉若是放在女生身上,必定是受到萬千追捧的那種。
介紹完後,我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所以嘗試把話題丟給他。
「你叫什麼名字啊?」
隨後,我們之間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直到我開始打趣他。
「你是在等世界末日嗎?」
對方才弱弱回答。
「我叫程期。」
短短一句話卻掀起了無止境的波瀾。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十分清晰,咬字清楚,而且十分抓耳。
但真正掀起波瀾的元兇是他的名字。
要多少的概率方能夠遇到相同名字。
又要多少的概率能夠讓兩個人相遇。
我並不認為「程期」這樣的名字有多常見,或許也是我孤陋寡聞,不過除了「他們」我沒遇過其他「程期」。
當時我心中已經幾乎認定了「他們」是同一人,不過並沒有明確的證據。
而當時也無心在意本子裡的內容。
這個震撼一直持續到回家後,我趕緊把之前來不及寄出的信寄出去,內心的忐忑卻並未消逝,反而愈加深刻。
四天後,我收到了回信。
他先表明了欣喜,卻未提及想要相見。可能我心中確實有一些失望。不過一面又想著或許我們已經見過了。
後來他寫他上了高中,同桌還找他答話了。
我這是才真正確信是同個人,不過是同個人又如何,又不能突然說「嘿你好,我是你那個匿名的筆友」,如此一定會被當成怪人。
但這樣好似有了雙重身份,我能夠知道他在和我互動時在想什麼,是不是偷偷討厭我之類的,似乎也還不錯。
不出幾日,我便不那麼想了。
因為住得近所以通信愈發頻繁。
不過,你知道嗎?能夠知道對方所想,有時其實會有些罪惡感,他並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卻能一邊和他當朋友,一邊窺探他的心思,感覺我們之間已經不是對等關係了……,但也沒其他辦法。
又過了兩年,我還是無法告訴他,雖然我們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完全沒有吵架過,也成了更要好的筆友,持續聯繫著。
我們近乎如同月球與地球一般,有著洛希極限無法分離,卻又身處太空之中而伴隨著無法消除的窒息感。
我內心的糾結沒停過,似乎隨時有個天秤評估是否應該告訴他,天秤卻始終搖擺不定。
某天,程期和我說,因為戰亂越來越嚴重了,他們家要移民到香港,還說想他可以寫信給他,當時找不到多餘的紙,還在課本上寫了一串地址。
這一刻,我以為可以永遠維持的「完美關係」裂了一個大洞,原本的罪惡感只是污垢一般的存在,現在要裂開了,我心中完全沒有補救的方法。
應該放棄仔細經營的完美關係,只靠筆友的身份聯絡,還是坦白告訴他其實從始至終都是同個人。
最終我選擇了後者。
回到家後我便收到了程期的信,和今天說得一樣,而且給了我一個新的地址。
他一定不知道,我已經有一份地址了。
我自嘲地想。
不過既然決定好,要坦承身份便不能再次退縮。
直接寫「我是范焜華」一樣會被認為有病,三思過後寫了「你可曾好奇過我是誰?」,過了這麼多年我不信他完全沒有好奇過。
四天後,我收到了回信。
他第一句就說「未曾」,當時整個腦子嗡嗡的,整個計畫被打亂,完全不知應如何是好,最後只好先把回信這件事擱置下來,還是先想想如何坦白。
隔天,程期一見面便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香港,雖說知道是開玩笑,不過我還是愣神了一下,最後說,我去送行。
就決定送行那天表白。
那天,我很緊張,也不知是因為最熟悉的人要離開了,還是因為要表明身分。
我提早到了一個小時,想了各種說法、各種反應,卻感覺哪種都不夠真實,不像他的反應。
見到他時,剛剛想得再多都成了虛無,什麼都說不出。
只好說一句「你可曾好奇過我是誰?」
這句話帶著忐忑、激動,對我而言就如同在說「你可曾心動於我一般」只不過我還是沒有本事說那麼直白的話,只能用曾經說過的話。
意象不到的是,程期並沒有露出任何的困惑,只是露出了皎潔的笑容說出那句:
「未曾」
我不明白。
他是否已經知道我是誰?還是其實他早就知道,所以並不好奇?或許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是誰?
但是心中總有種第六感,一個不靠紙筆的讀心術告訴我;一個沒有罪惡感的讀心術告訴我:他在回答我方才心中的問題!
可他的笑容卻無法讓人生出悲憤的情緒。
我沒法說出「你也喜歡我,為什麼還要走?」這樣無理的話。
那笑容像是一張白色手帕,裡面包了所有破裂的玻璃渣後,再將它歸還給你,所有的壞情緒已經被收拾起來了。
讓人無法怪罪。
我有些記不起後來發生了什麼,我好像哭了,程期顯得十分手足無措,這樣的他十分少見。
再後來……
我就畢業了,媽媽私自報了黃埔軍校,反正我也沒有什麼志向,這樣或許也不錯。
反正我的未來已經到了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