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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沉淪:深宮棋局中的禁臠與君王】》第一百一十二章:刃霜 • 血染行宮
第一百一十二章:刃霜 • 血染行宮

夜幕如墨,將棲霞山徹底吞沒。白日裡絢爛如火的楓林,此刻化作一片片搖曳的、深淺不一的漆黑影子,在愈發凜冽的秋風中發出連綿不斷的沙沙聲響,掩蓋了林間許多本不該有的細微動靜。棲霞行宮散落著零星的燈火,主殿「澄觀閣」的光暈最為顯眼,在這荒僻山野中,宛如一座孤獨的燈塔,又像精心佈置的、引誘飛蛾的誘餌之光。

閣內,夏侯靖已換上一身更為利落的玄色勁裝,外罩軟甲,墨髮以皮冠緊束,額前再無一絲散落。他背脊挺直如松,靜立於書案旁,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在穩定燃燒的燭火映照下,線條冷硬如玉石雕琢,劍眉下的鳳眸微斂,專注地聆聽著窗外風聲與更遠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異動。修長的指尖,輕輕搭在腰間那柄名為「鎮嶽」的寶劍劍柄之上,指尖有節奏地輕點著冰冷的劍格,那是他內心冷靜計算與隱隱沸騰戰意交織的外顯。

「陛下,」秦剛如同融入陰影般再次無聲顯現於門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鐵鏽般的氣息,「『客人』的先頭探子,半個時辰前已觸及外圍第三道暗哨,被處理掉了,未驚動後續。大隊人馬約三十餘,武功路數駁雜但皆非庸手,正從東、北兩個方向,藉楓林掩護悄然合圍,距行宮外牆已不足一里。按其腳程與謹慎程度推斷,子時前後,當會發動突襲。」

夏侯靖唇角微勾,那是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鳳眸中寒星乍現。「終於來了。傳令下去,所有伏兵,沒有朕的明確訊號或敵人踏入主殿庭院,絕不可妄動。朕要讓覆殘天……確信他已成功潛入腹地。」他頓了頓,聲音沉穩如磐石,「秦剛,你記住,你的首要之責,是確保網口紮緊,不容一人走脫。朕,自有分寸。」

「臣……遵旨!」秦剛深知帝王決斷,抱拳領命,深深看了一眼那道玄色身影,再次無聲退入黑暗,去往預定的指揮位置。

閣內重歸寂靜。夏侯靖的目光掠過書案上那幅未完成的人像簡筆,眸中冰霜瞬間融化為一泓極深的溫柔,但旋即又被更堅毅的冷光覆蓋。他執起畫像,就著燭火,指尖輕撫過紙上那清瘦的輪廓與沉靜的眼眸,低聲自語,似嘆息,似承諾:「夜兒,等朕……清理完這最後的污穢。」

子夜將至,山風更勁,嗚咽著穿過行宮殿宇的飛簷與廊柱,將懸掛的燈籠吹得明明滅滅。宮牆之外,那看似鬆懈的巡邏老卒早已按計劃「偷懶」躲去了避風處。整個行宮,彷彿沉入一種毫無防備的深眠。

數十道漆黑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夜梟鬼魅,憑藉高超的輕功與對地形的事先偵查,悄無聲息地翻越並不算高的宮牆,落地無聲。他們彼此以手勢交流,迅速而有序地散開,一部分人默契地控制住幾處看似要害的通道與偏殿入口,另一部分最為精幹的,則在為首一道格外高大、但動作間隱含一絲僵直與狂熱氣息的身影帶領下,直撲燈火最明的「澄觀閣」。

過程順利得令這些雙手沾血的亡命之徒都感到一絲詭異。除了風聲,幾乎聽不到任何人聲,預想中的警鈴、喝問、抵抗,一概沒有。那引領者的右眼中,狂喜與嗜血的光芒愈發熾盛,撫過左臉猙獰疤痕的手指,甚至因興奮而微微顫抖。他彷彿已經看到夏侯靖在睡夢中被割斷喉嚨,或是驚慌失措地被圍殺於殿中的景象。

「閣主,」一名貼身死士以氣音提醒,指了指澄觀閣外那片看似空曠的庭院,以及庭院後燈火通明、窗戶洞開,甚至能隱約看見一道人影立於案前的殿門,「似乎……太過安靜了。」

「咳咳……他自尋死路!」蕭鋒——覆殘天,從嘶啞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滿是怨毒與不屑,「權力富貴……腐蝕了他的警覺!今日,便是天誅之時!」他不再猶豫,猛地一揮手。

「殺!一個不留!」嘶啞卻飽含殺意的指令下達。

三十餘名黑衣死士驟然暴起,不再掩飾身形與腳步,刀劍出鞘的冷光劃破夜色,如同潮水般湧向澄觀閣正門與側窗。沖在最前的幾人,更是揚手擲出淬毒的飛鏢與袖箭,疾射向殿內那道站立的人影!

就在死士們的腳步踏入庭院青石板範圍的剎那——

「轟!」「轟!」「轟!」

庭院四周、迴廊頂上、甚至假山石後,無數支浸潤了火油的火把同時被點燃、拋出、豎起!熾烈的火光猛地驅散了庭院中的黑暗,將那一張張蒙面或兇悍、或驚愕的臉龐照得清晰無比!與此同時,原本寂靜無聲的行宮各處,陡然爆發出整齊劃一的甲冑碰撞與弓弦拉動之聲!

殿宇的陰影中、樑柱後、甚至地面偽裝的蓋板下,瞬間湧出無數披甲執銳的精銳士兵,強弓勁弩對準了庭院中央已成甕中之鱉的死士們!

那幾枚射向殿內的暗器,只聽「叮叮」幾聲輕響,竟被從殿內陰影中閃出的幾道身影以刀劍或盾牌輕鬆格開。那道立於案前的人影,不過是一具披著外袍的草人。

澄觀閣洞開的大門內,夏侯靖玄衣勁裝,緩緩步出,踏上台階。他手中鎮嶽劍已然出鞘半尺,劍身在火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寒芒。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毫無意外之色,劍眉微揚,鳳眸如冰刃般掃過院中陷入瞬間混亂的敵人,最終定格在那為首的高大身影上,目光在其左臉那可怖的疤痕處停留一瞬,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恭候多時了,」夏侯靖開口,聲音清越平靜,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穿透夜風與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朕的……貴客。」

火光躍動,清晰地照亮了蕭鋒的臉。那道蜈蚣般扭曲的灼傷疤痕在明暗交錯下顯得更加猙獰可怖,牽扯著他左臉的肌肉,連帶著那隻微微下塌的左眼,都彷彿在跳動著怨毒的火焰。他右眼中的狂喜早已被震驚、暴怒以及一種被徹底戲耍的羞辱感取代。他死死盯著台階上那張與自己殘存輪廓依稀相似、卻完好無損、俊美威嚴的臉龐,胸腔劇烈起伏,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響。

「夏……侯……靖!」他拼盡全力,從受損的聲帶中擠出這三個字,嘶啞尖銳,如同夜梟啼血,充滿了刻骨的恨意,「你……設計我!」

「若非你心存貪妄、自投羅網,朕的設計,又如何能請君入甕?」夏侯靖語氣淡漠,鳳眸中的寒意卻愈發凜冽,「蕭鋒,或者,朕該稱你為——覆殘天?藏頭露尾、屠戮朝廷命官、擾亂江山安寧,這便是你所謂的復仇?不過是濫殺無辜、宣洩私憤的懦夫行徑。」

「住口!咳咳……」蕭鋒彷彿被「懦夫」二字刺中要害,嘶聲厲喝,牽動傷處,劇烈咳嗽起來,但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弒父逼兄的篡逆之徒!也配教訓我?!若非你……還有那個蠱惑你的男后凜夜!我與父王何至於此?!這江山,本就不該是你的!今日,縱然是陷阱,我也要你償命!」

他話音未落,已然暴起!身法快如鬼魅,竟是不顧周遭無數弓弩的瞄準,手中一柄細長泛著藍芒的淬毒軟劍,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夏侯靖咽喉!這一劍,凝聚了他多年仇恨與苦練的陰毒功力,刁鑽狠絕至極!

「保護陛下!」秦剛的怒吼聲從側面傳來,但他距離稍遠,且被幾名反應過來的死士拼死纏住。

夏侯靖面對這奪命一劍,眼神驟凝,卻無半分慌亂。他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如風中勁竹般側移,鎮嶽劍鏗然完全出鞘,劃出一道渾圓的弧光,並非硬架,而是以劍脊貼上軟劍劍身,一粘一帶,巧勁勃發,竟將那毒蛇般的劍勢引偏數寸,擦著自己的肩側而過!同時左掌蘊含內力,拍向蕭鋒右肋空門!

庭院中的混戰,在蕭鋒動手的瞬間全面爆發!殘餘的死士自知陷入絕境,反而激發兇性,狂吼著與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精銳禁衛、伏兵戰作一團。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瞬間取代了寂靜,鮮血開始潑灑在青石板與怒放的秋菊之上。

秦剛一把厚重的軍中制式長刀舞得虎虎生風,大開大闔,剛猛無儔,瞬間便將兩名纏上來的死士劈飛,試圖向夏侯靖的方向靠攏。但蕭鋒帶來的皆是亡命精銳,其中不乏江湖好手,立刻又有三人結陣圍上,招式陰狠,配合默契,一時竟將秦剛這員猛將也暫時拖住。

戰圈核心,夏侯靖與蕭鋒已交手十數回合。

夏侯靖的劍法大氣磅礴,招式精妙且根基紮實,隱隱有皇家武學的堂皇之勢,更兼具沙場磨礪出的簡潔與殺伐果斷。鎮嶽劍在他手中,時而如嶽峙淵渟,穩穩擋下對方狂風暴雨般的攻擊,時而如雷霆乍現,鋒芒直指要害。

然而,蕭鋒的武功路數完全不同。他這幾年於陰暗角落掙扎求生,所學所練皆是江湖中最為歹毒、詭異、專為殺人而創的功夫。軟劍如影隨形,角度刁鑽至極,專攻下盤、關節、雙目等處,劍身所淬之毒顯然見血封喉,藍汪汪的光芒令人心悸。更可怕的是他那股完全不顧自身、同歸於盡般的瘋狂氣勢,每每以傷換傷,以命搏命,竟憑藉這股被仇恨徹底扭曲的執念與悍勇,漸漸壓過了夏侯靖正統武學的節奏。

「嘶啦!」一聲輕響,夏侯靖雖及時仰身避過刺向面門的一劍,但玄色勁裝的袖口仍被軟劍劃破一道口子,幸未傷及皮肉。他鳳眸微沉,知道不能再與對方糾纏於險招詭劍之中。內力灌注鎮嶽劍,劍勢陡然一變,由守轉攻,一式「定鼎八方」揮出,劍光霍霍,如八面來風,將蕭鋒周身要害盡數籠罩,逼其硬撼。

蕭鋒怪笑一聲,竟不閃不避,軟劍如同擁有生命般纏向鎮嶽劍身,同時左手悄無聲息地自腰間摸出三枚烏黑無光的透骨釘,疾射夏侯靖胸腹!這一下偷襲陰毒至極,且距離極近!

千鈞一髮之際,夏侯靖展現出驚人的應變與功力。他手腕猛地一抖,鎮嶽劍爆出一聲清越劍鳴,內力震盪之下,竟將纏上的軟劍生生彈開寸許。與此同時,他足下發力,腰身以一種近乎違背常理的角度扭轉,兩枚透骨釘擦著衣襟飛過,射入身後廊柱,深入數寸!但第三枚,終究因距離太近、角度太刁,未能完全避開,「噗」地一聲輕響,釘入了他的左臂外側!

一股麻痺與針刺般的劇痛瞬間自傷處蔓延!

毒!

夏侯靖眉頭一蹙,毫不猶豫,右手劍交左手,反手一劍削向自己左臂傷口附近,連衣帶肉削下一小片,鮮血迸濺,但大部分毒血也被及時排出。動作乾淨利落,彷彿受傷的不是自己,只是那瞬間蒼白了一分的臉色,顯出這一釘之威。

「陛下!」遠處瞥見這一幕的秦剛目眥欲裂,怒吼一聲,不顧自身破綻,長刀奮力橫掃,將一名死士攔腰斬斷,逼退另外兩人,就要不顧一切衝來。

「咳咳……哈哈!」蕭鋒見狀,右眼中迸發出瘋狂的快意,嘶啞的笑聲更加難聽,「夏侯靖!你也有今天!這『蝕骨散』的滋味如何?不必急,我馬上就送你……和你的忠狗團聚!」他得勢不饒人,軟劍藍芒更盛,招招緊逼,專攻夏侯靖受傷後略顯遲滯的左側。

夏侯靖鳳眸中寒光凝聚如實質,對秦剛厲喝一聲:「秦剛!執行你的命令!朕無恙!」話語中帝威凜然,不容置疑。他深吸一口氣,竟似完全無視左臂傷勢與殘餘毒素的影響,體內雄渾內力奔湧,強行壓制不適,鎮嶽劍光再次大盛,劍招愈發凌厲狠辣,竟與狀若瘋虎的蕭鋒再次戰得難解難分,劍鋒交擊之聲密如驟雨,火花在兩人身周不斷閃現。

庭院中的其他戰鬥已逐漸接近尾聲。死士雖悍勇,但在絕對優勢兵力與早有準備的圍剿下,逐一被分割、擊殺。滿地伏屍,血腥氣濃郁得化不開。只剩下核心處這一對兄弟,或者說仇敵的生死之搏,牽動著所有倖存者的目光。

激鬥已過百招。夏侯靖雖憑藉深厚功力與堅韌意志強壓傷勢與毒素,但左臂的影響終究存在,動作間不免出現微不可察的凝滯。而蕭鋒如同徹底燃燒生命的復仇之鬼,攻勢越來越瘋狂,完全放棄防禦,只求在力竭之前將對手斬殺。

「死吧!為父王償命!」蕭鋒嘶吼著,抓住夏侯靖因左臂牽扯而露出的一個微小破綻,軟劍如同毒龍出洞,捨棄所有變化,凝聚全身功力,直刺夏侯靖心口!這一劍,快、狠、準,帶著他一生的怨毒與絕望,已達其武功巔峰!

生死關頭,夏侯靖瞳孔急縮。他本可施展身法全力閃避,雖可能受創,但未必致命。然而,就在這一瞬,他眼角餘光瞥見,蕭鋒這一劍的軌跡盡頭,不僅僅是自己,其劍氣餘波所向,赫然是殿門旁一根承重樑柱的陰影——那裡,正隱伏著一名持弩的暗衛,準備伺機給蕭鋒致命一擊!若夏侯靖完全閃開,這名暗衛必被這凝聚了蕭鋒全部功力的一劍餘勢波及,絕無生還可能!

電光石火之間,夏侯靖做出了選擇。他沒有完全閃避,而是將身體極力側轉,同時鎮嶽劍奮力上撩,試圖格擋偏轉這奪命一劍。

「鏗——噗!」

刺耳的金鐵交鳴與利刃入肉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鎮嶽劍成功將軟劍劍尖撞偏了數寸,未能刺中心臟。但蕭鋒這搏命一劍的威力太過巨大,偏離的劍鋒依然狠狠貫穿了夏侯靖的右胸上方,靠近肩胛的位置!劍鋒透體而過,帶出一蓬凄艷的血花!

「陛下——!!!」秦剛與周圍的士兵齊齊發出驚怒的吼聲。

劇痛襲來,夏侯靖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但他那雙鳳眸中的神光卻未熄滅,反而爆發出驚人的厲色與決絕!幾乎在軟劍入體的同時,他左手手指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與角度,自袖中彈出一柄三寸餘長、薄如蟬翼的淡金色短刃——這是他貼身暗藏、以備不時之需的保命之物,名為「碎星」!

蕭鋒一劍得手,正欲狂喜攪動劍身擴大傷口,卻陡然感覺到一股冰寒刺骨的殺意撲面而來!他右眼只看到一抹淡金色的流光,在火光下一閃而逝,快得超越了他反應的極限!

「呃……咳……」

蕭鋒所有的動作、表情,連同眼中的狂喜與怨毒,驟然僵住。他喉嚨處,一點細小的紅痕迅速擴大,淡金色的「碎星」短刃幾乎完全沒入其中,只留下一點點柄端。他手中的軟劍「嗆啷」一聲脫手落地,雙手徒勞地想去摀住喉嚨,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暗紅的血液從指縫與口中汩汩湧出。

他死死瞪著近在咫尺的夏侯靖,那張與自己依稀相似、此刻卻因重傷而慘白扭曲的臉上,右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不甘、以及最後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或許是血緣牽動的剎那茫然?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向後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與血沫。

「覆殘天」蕭鋒,斃命。

「快!救駕!!!」秦剛第一個衝到夏侯靖身邊,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不敢貿然拔出那柄仍貫穿右胸的軟劍。只見帝王玄色勁裝的右胸處已被鮮血徹底浸透,顏色深得發黑,傷口周圍的布料呈現出詭異的藍黑色,顯然劍上劇毒已隨血液侵入體內。

夏侯靖唇色發紺,呼吸急促而微弱,額頭冷汗涔涔,鳳眸半闔,神智已開始模糊,全靠秦剛支撐才未倒下。

「陛下!陛下!御醫!快傳隨行御醫!」秦剛嘶聲大吼,虎目含淚。早有準備的軍中醫官已提著藥箱飛奔而來。

夏侯靖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秦剛的甲冑前襟,指尖因用力而蒼白。他努力睜開眼,目光渙散卻執著地盯著秦剛,聲音氣若游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秦……剛……聽旨……」

「臣在!陛下您說!」秦剛連忙將耳朵湊近。

「朕若……不測,」夏侯靖每說一個字,嘴角便溢出一縷黑血,氣息更加微弱,「密不……發喪……即刻……護朕……往西山……溫泉行宮……對外……只稱朕……感染風寒……需靜養……咳咳……」

他劇烈地嗆咳起來,鮮血不斷湧出,秦剛心如刀絞,連連點頭:「臣明白!臣遵旨!」

夏侯靖喘了幾口氣,凝聚最後的神思,斷續卻清晰地囑咐:「傳訊……皇后……命他……輔佐太子……穩住朝堂……內外事務……暫由皇后……與丞相……共決……告訴他……」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血腥與混亂,看到了遙遠宮城中那盞為他亮著的孤燈,看到了那張清瘦秀致、總是帶著憂色的臉龐。那總是微勾的唇角,努力地想扯出一個安撫的弧度,卻最終無力地落下。

「……告訴他……朕……失信了……讓他……勿憂……等朕……回來……」

言畢,最後一絲力氣耗盡,夏侯靖頭一歪,徹底昏迷在秦剛臂彎之中,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蒼白與青灰。

「陛下——!!!」秦剛發出一聲悲愴的低吼,緊緊抱住帝王失去意識的身軀。庭院中,火光搖曳,映照著滿地屍骸與寂靜肅立的士兵,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深秋的寒意,一片慘烈蕭殺。

秦剛不愧是歷經沙場的鐵血將領,雖心憂如焚,卻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他輕輕將昏迷的夏侯靖交給迅速趕到的御醫與心腹侍衛進行初步的急救處理——小心地剪開衣物,查看傷口,敷上最好的解毒與止血藥物,但無人敢輕易拔出那柄淬毒的軟劍。

「將軍,陛下傷勢極重,毒氣已隨血行深入,必須立刻尋一安全靜謐之處,由醫術高超之人設法拔劍清創,全力解毒!遲了……恐有性命之憂!」隨行御醫臉色蒼白,顫聲稟報。

「西山溫泉行宮!」秦剛立刻想起帝王昏迷前的旨意。那裡地處隱蔽,防守嚴密,且有引自地下活泉的溫湯,環境清幽適合養傷,更有擅長調理與解毒的宮廷老御醫常年輪值,確是目前最合適的地點。

他霍然起身,臉上淚痕未乾,卻已恢復了將軍的冷硬與果決。目光如電,掃過庭院:「聽著!今夜之事,列為最高機密!在場所有人,不得對外泄露半個字!違令者,斬立決,誅九族!」

「是!」眾軍士凜然應諾。

「迅速清理戰場,敵屍全部秘密處理,現場痕跡抹去,恢復行宮平靜模樣。挑選二十名絕對可靠、身手最好的兄弟,隨我護送陛下連夜前往西山行宮!其餘人等,由副將統領,駐守此地,對外嚴密封鎖消息,一切如常,就說陛下偶感風寒,需靜養數日,暫不見任何人!」秦剛有條不紊地下達一道道命令。

「還有,」他叫來親信斥候,壓低聲音,語氣沉重,「立刻以最高密級渠道,飛鴿傳書回京,密報皇后殿下。內容……便按陛下昏迷前囑咐的寫。記住,措辭務必……務必謹慎,先穩住宮中與朝堂為要!」

「屬下明白!」

命令迅速被執行。棲霞行宮的燈火,在後半夜逐漸恢復了正常的稀疏模樣,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只有空氣中那無論如何清洗也無法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氣,以及主殿庭院青石板上些許難以徹底抹除的深色痕跡,無聲訴說著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與帝王付出的慘重代價。

夜色最深沉的時刻,一輛看似普通但異常堅固的馬車,在二十餘騎精悍護衛的簇擁下,悄然駛離了棲霞行宮的側門,融入蜿蜒的山道,朝著西面更隱蔽的群山方向疾馳而去。馬蹄包裹著厚布,車輪也經過特殊處理,在寂靜的山夜中,只發出極其輕微的轆轆聲響。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軟墊,夏侯靖被妥善固定其中,避免顛簸牽動傷口。他雙目緊閉,長睫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投下兩片陰影,唇色依舊泛著不祥的紫紺,呼吸微弱而艱難。

隨車的御醫不敢有絲毫懈怠,持續用金針渡穴、珍貴藥丸吊住他那一口微弱的氣息,監測著脈搏與傷口滲血的情況,額頭冷汗不斷滴落。

秦剛親自駕車,手中馬鞭不時輕揚,催促馬匹加快速度。他玄甲上沾染的血污已乾涸發黑,臉上的神情緊繃如鐵,雙目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前方被火把照亮一小片的崎嶇山路。寒風撲面,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與焦灼。陛下昏迷前的囑託,字字句句,如同烙鐵般刻在他心頭。

密不發喪,移駕西山,穩住朝堂,傳訊皇后……尤其是最後那句「朕失信了」與「讓他勿憂,等朕回來」,其中蘊含的深情與不捨,讓這鐵漢也為之鼻酸。他知道,陛下將所有的後事與最深的牽掛,都託付給了皇后殿下。而他秦剛,此刻的使命,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將陛下安全送到西山,爭取那一線生機!

馬車在顛簸中疾行,離棲霞山漸遠,離京城漸遠。東方天際,尚未露出一絲曙光,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時刻。車輪碾過霜凍的路面,留下兩道淺淺的、迅速被夜色吞沒的轍痕。

與此同時,一隻攜帶著加密信箋的夜鴿,振動雙翼,穿透濃重夜霧,朝著東方那座巍峨皇城的方向,拚命飛去。信箋上的內容,將很快抵達澄心堂或養心殿,遞到那位有著清俊面容、沉靜眼眸的皇后手中。而那時,得知訊息的凜夜,將面臨怎樣的天塌地陷與艱難抉擇?深宮之中,又將因此掀起何等隱秘的波瀾?

棲霞山的血,暫時被夜色掩蓋。但由此引發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帝王的生死,朝局的穩定,以及那對情深帝后之間跨越生死考驗的諾言,都繫於這危在旦夕的一線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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