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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沉淪:深宮棋局中的禁臠與君王】》第一百一十七章::初春 • 枕泉重逢
第一百一十七章::初春 • 枕泉重逢

西山溫泉行宮的「枕泉堂」,位於行宮東側最幽靜處,背倚蒼巖,前引活泉,殿宇雖不宏偉,卻處處透著精巧與舒適,專為帝王后妃靜養而設。初春的晨光透過精雕的檻窗灑入內室,驅散了夜間殘留的些微寒意,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藥香與溫泉特有的硫磺氣息,混合成一股獨特而寧靜的氛圍。

夏侯靖遵醫囑需每日晨起更換傷處的藥膏與繃帶。往日皆由心腹御醫經手,但自凜夜到來,此事便被他以「娘子精於藥理,且為夫不喜外人近身」為由,不容置疑地交到了凜夜手中。

此刻,夏侯靖僅著一身素白柔軟的中衣,鬆鬆繫著衣帶,斜靠在鋪著厚軟錦墊的臥榻邊。晨光勾勒出他依舊挺拔卻明顯清減許多的身形輪廓,墨髮未冠,僅以一根緞帶束在頸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額角,襯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在初醒的慵懶中,透著一絲久病初癒的蒼白與脆弱,唯有那雙凝望著忙碌身影的鳳眸,深邃依舊,含著溫軟的光。

凜夜已淨過手,將御醫備好的藥膏、潔淨棉布與溫水一一置於榻邊矮几。他今日亦著簡便的月白常服,墨髮簡單束在腦後,露出清瘦秀致的臉龐。那雙沉靜的眼眸專注地檢查著藥物品類與效用,長睫低垂,神情認真至極,彷彿在處理最重大的朝務。

「娘子,」夏侯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笑意慵懶,「不過是換個藥,不必如此緊張。御醫都說傷口癒合良好。」

凜夜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但那微微抿起的淡色唇瓣透露了他的在意。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榻邊,輕聲道:「夫君,請側身。」

夏侯靖順從地微微側轉身體,將右半邊軀體朝向凜夜。凜夜跪坐於榻邊,伸出微涼而穩定的手,指尖輕輕觸及夏侯靖中衣的繫帶。他的動作極為輕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先解開衣帶,再小心翼翼地将右側衣襟褪至肩下,露出包裹著層層潔白繃帶的胸膛與肩臂。

隨著繃帶一層層解開,凜夜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當最後一層棉布被輕輕揭開,那道猙獰的傷口終究無所遁形,赤裸裸地呈現在他眼前。

只見夏侯靖右胸上方,靠近肩胛的位置,一道寸許寬、縱貫的暗紅色疤痕猙獰盤踞。疤痕周圍的皮膚仍有些微紅腫,縫合的針腳細密卻清晰可見,像一條醜陋的蜈蚣匍匐在那原本光潔緊實的肌理之上。雖然御醫處理得極好,未有化膿潰爛之象,但僅憑這疤痕的長度與位置,便可想見當初那一劍是何等兇險致命,幾乎是擦著心脈而過。

空氣彷彿凝固了。

凜夜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一雙清亮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那道傷疤,瞳孔劇烈地收縮著。三個月來,他無數次在噩夢中想像這傷口的模樣,但想像與親眼所見的衝擊,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這猙獰的痕跡,就是這三個月天人永隔的恐懼源頭,就是他心愛之人曾在鬼門關前徘徊的鐵證。

一股尖銳的痛楚自心臟炸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凍結了他的血液,哽住了他的呼吸。他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原本蒼白的臉色在瞬間褪盡血色,變得近乎透明,連唇瓣都失了顏色。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傷疤上方寸許,想要觸碰,卻又像被無形的火焰灼傷般瑟縮了一下。最終,那微顫的指尖極輕、極輕地落下,如羽毛拂過,沿著疤痕邊緣細微的起伏,緩緩描摹。冰涼的觸感傳遞到夏侯靖的皮膚上,也傳遞到凜夜自己的神經末梢,帶來一陣陣痙攣般的痛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看著,描摹著,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蒼白臉頰無聲滑落,一滴,兩滴……砸在夏侯靖未受傷的胸膛皮膚上,也砸在兩人之間沉寂的空氣裡。

溫熱的淚滴觸及皮膚,夏侯靖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轉過臉,看見凜夜緊咬下唇、淚水漣漣卻強忍哽咽的模樣,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盛滿了破碎的心疼與後怕,長睫濕濡,眼尾染上脆弱的緋紅,彷彿風雨中搖曳的海棠。

他心中最柔軟的那處被狠狠揪緊,酸澀與憐愛洶湧而至。他伸出未受傷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凜夜懸在傷疤上方、猶自輕顫的冰涼手腕,然後牽引著那隻手,離開猙獰的傷處,輕輕貼在了自己溫熱的臉頰上。

「夜兒,」他低喚,聲音因情緒波動而更加沙啞,卻帶著無盡的溫柔,鳳眸專注地凝視著他淚眼朦朧的臉,「別看了,也……別哭了。」

他用臉頰輕輕摩挲著凜夜微涼的掌心,試圖傳遞一些溫暖與安定,唇角努力勾起一抹慣常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弧度,雖然那笑意因心疼而顯得有些勉強。

「這疤是難看了些,但御醫說了,再過些時日,顏色會慢慢淡下去。」他語氣輕鬆,彷彿在談論天氣,「倒是娘子這般落淚,」他頓了頓,拇指指腹輕輕拭去凜夜頰邊淚珠,嘆道,「可比這劍傷……更讓為夫心疼了。」

掌心傳來真實的體溫與肌膚觸感,耳邊是他低柔的話語,凜夜洶湧的淚意稍歇,但心口的抽痛並未減輕。他眨了眨眼,更多的淚水滾落,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一定……很疼……那時候……」

他無法想像,當劍鋒貫穿身體的瞬間,該是怎樣的劇痛。也無法想像,在這三個月漫長的恢復期裡,傷口癒合時的麻癢、換藥時的刺痛、以及不得不臥床的虛弱與不適,他是如何一一熬過。

「疼,」夏侯靖坦誠,握緊了他的手,鳳眸深深望入他眼底,「但都過去了。如今有你在我身邊,親自為我換藥,便是再疼上幾分,為夫也甘之如飴。」

這帶著情意與些微戲謔的話語,終於讓凜夜蒼白的臉上有了些許波動。他嗔怪似地看了夏侯靖一眼,那水光瀲灩的眸子帶著未褪的紅,眼波流轉間卻不自覺洩出一絲動人的媚色。他抽回手,用力抹了抹臉上的淚痕,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莫要胡說,」他嗓音依舊沙啞,卻已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清冷,只是鼻音濃重,「既知我心疼,便好好配合,讓我儘快幫你處理好。晨間風涼,莫要再著寒。」

說著,他重新專注於眼前的工作,拿起浸了溫水的軟巾,極其輕柔地為夏侯靖擦拭傷口周圍的皮膚,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彷彿對待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

清理過後,凜夜取過御醫特製的、散發著清苦草藥氣息的淡青色藥膏,用乾淨的玉片挑出適量,均勻敷在傷疤之上。他的指尖帶著藥膏微涼的觸感,在傷處周圍細細塗抹按摩,以助藥力吸收。動作專業而輕柔,神情專注,彷彿將所有的心疼與擔憂都傾注在這細緻的照料之中。

夏侯靖靜靜地看著他。晨光在凜夜低垂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絨光,能看清他臉頰上細小的、淡金色的絨毛,長而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淺淺陰影。那緊抿的唇瓣顏色淺淡,卻因專注而微微用力,顯得格外認真。這樣全心全意為他忙碌的凜夜,褪去了朝堂上的清冷威儀,只剩下純然的關切與溫柔,美好得讓夏侯靖心頭發燙,連傷處那微不足道的刺痛都彷彿化為了酥麻的癢意。

「娘子的手藝,可比那些御醫強多了。」夏侯靖低聲笑道,語氣滿是享受。

凜夜手上動作未停,只抬眼睨了他一下,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色。「不過是照方操作,有何手藝可言。莫要哄我。」話雖如此,他塗抹藥膏的動作卻愈發輕緩仔細。

敷好藥,他取過潔淨的新棉布,開始一層層為夏侯靖包紮。他的手法雖不及專業醫者嫻熟,卻極盡耐心與穩妥,每繞一圈都調整鬆緊,確保既能固定藥膏,又不至壓迫傷處影響血行。最後打上一個平整的結,仔細檢查無誤,才輕輕為他拉上衣襟,繫好衣帶。

做完這一切,凜夜才似鬆了口氣,但望著夏侯靖衣襟掩蓋下的位置,眸中憂色未散。「午後需藥浴,我巳時去藥房配藥。屆時水溫、時辰皆需嚴格,夫君莫要任性拖延。」他細細叮囑,語氣是自然的關切,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

夏侯靖從善如流地點頭:「一切但憑娘子安排。」他順勢握住凜夜收拾物品的手,將人輕輕帶到身側坐下,靠在自己未受傷的左肩頭。「只是換個藥,瞧你緊張得,臉色都白了。」他抬手,用修長指尖拂開凜夜額前一縷散落的墨色髮絲,語氣憐惜。

「我沒事。」凜夜靠著他,閉上眼,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氣息,方才強撐的鎮定鬆懈下來,倦意與殘留的心悸一同湧上。親眼所見的傷痕,比任何言語描述都更具衝擊力,時刻提醒著他,這個懷抱得來何其不易,又是何等脆弱需要珍視。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直到宮人輕叩殿門,送來早膳。膳食皆是按御醫與凜夜共同擬定的療養方子精心烹製,清淡而滋補。用膳時,凜夜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夏侯靖用餐,時而提醒他多用些某樣菜餚,時而親自為他布菜盛湯,將悉心照料四字落實到極致。

夏侯靖則含笑接受著這份無微不至的關懷,心中暖意融融,只覺這般尋常靜好的晨光,遠勝過宮中無數珍饈美饌、鐘鳴鼎食。待早膳用畢,凜夜又監督他服下今日份的湯藥,見他眉宇間露出倦色,便催他臥榻小憩。

「我就在外間看書,夫君有事便喚我。」凜夜為他掖好被角,輕聲道。

夏侯靖握住他欲抽離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鳳眸含笑:「有勞娘子。為夫一定……好好休養,爭取早日康復,不負娘子辛苦。」

凜夜臉頰微熱,點了點頭,這才轉身離去,前往藥房準備午後的藥浴事宜。枕泉堂內室恢復寧靜,只餘藥香裊裊,與榻上之人唇邊一抹溫柔而滿足的弧度。

午後,陽光變得溫煦,透過窗欞,在枕泉堂相連的露天浴池區域灑下斑駁光影。此處引天然溫泉活水入池,又以屏風、竹簾巧妙隔絕外界視線,形成一處私密而舒適的療養空間。池水氤氳著乳白色的熱氣,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草藥香氣——那是凜夜根據御醫方子,又結合自己對藥理的理解,精心調配的活血生肌、固本培元的藥浴方。

池邊矮几上,整齊擺放著潔淨的浴巾、更換的衣物,以及一小壺溫著的參茶。凜夜已換上一身輕便的素色浴袍,墨髮以一根木簪鬆鬆綰起,幾縷髮絲被水汽濡濕,貼在優美的頸側。他正彎腰,以手試探水溫,神情專注,側臉線條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格外清俊柔和。

夏侯靖在侍從的協助下褪去外袍,僅著褻褲,緩緩步入池中。溫熱的藥湯浸沒身體,帶來舒適的暖意,同時也讓傷口處傳來微微的刺癢感,那是藥力開始作用的徵兆。他靠在池壁光滑的石背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鳳眸卻始終追隨著池邊忙碌的那道清瘦身影。

「水溫剛好,」凜夜試好水溫,直起身,對池中的夏侯靖道,「需浸泡兩刻鐘。其間若有任何不適,頭暈、氣悶,需立即告知。」他語氣是醫者的嚴謹,目光卻不離夏侯靖,時刻觀察他的臉色。

「知曉了,我的小御醫。」夏侯靖從善如流地應道,忽然朝凜夜伸出手,唇角微勾,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慵懶笑意,「只是獨自泡著無趣,且這池子甚寬,熱水得來不易。娘子不若一同下來,節省些湯泉,順便……為為夫擦擦背?」

此言一出,凜夜清俊的面容瞬間騰起一層薄紅,連耳廓都染上了可愛的紅暈。他瞪了池中那笑得像隻狡猾狐狸的男人一眼,嗔道:「胡鬧!你還在養傷,需專心藥浴,莫要……莫要想些有的沒的。」

「為夫只是想節儉,並請娘子幫忙擦背,何來有的沒的?」夏侯靖無辜地眨眨眼,鳳眸中笑意更深,伸出的手並未收回,反而又往前遞了遞,語氣軟了幾分,帶著點撒嬌般的無賴,「況且,這藥浴方是娘子親自調配,娘子難道不想親自體會一下藥效如何?若有不妥,也好及時調整。再說……」他頓了頓,目光在凜夜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粉的臉頰上流連,聲音壓低,更具誘惑,「娘子這幾日為我操心勞累,泡泡溫泉,亦可舒緩筋骨,豈不兩全?」

凜夜被他一番歪理說得臉上熱意更甚,心知這人打定主意,自己多半拗不過。且……看著那雙含笑的鳳眸,聽著他軟語相求,心中那根名為原則的弦,早已軟化。他躊躇片刻,終是抵不過那始終伸向自己的手,以及心底深處對親近的渴望。

他輕輕咬了下唇,避開夏侯靖灼熱的視線,聲如蚊蚋:「只……只許擦背。你需安分些,莫要亂動牽扯傷口。」

「為夫遵命。」夏侯靖從善如流,笑意盈滿眼底。

凜夜背過身,解開浴袍繫帶,素白的布料順著線條優美的肩頭滑落,露出清瘦卻不顯孱弱、肌理勻亭的背部。他迅速踏入池中,溫熱的藥湯瞬間包裹住身軀,帶來一陣舒適的鬆弛感。他臉頰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鎖骨,不敢回頭看身後之人,只徑自走到池邊,取過柔軟的布巾。

夏侯靖的目光,則肆無忌憚地流連在那片沒入水中的瑩潤背脊上。水波蕩漾,藥湯微濁,雖看不真切,但那優美的肩頸線條、隱約可見的精緻蝴蝶骨,已足夠引人遐思。三個月的分別與生死掙扎,讓此刻的相守與親近顯得彌足珍貴,也讓那股壓抑已久的渴望悄然復甦。

感覺到凜夜的靠近,夏侯靖順從地微微前傾身體,將寬闊的背部展露在他面前。布巾沾著溫熱的藥湯,輕輕落在背脊上,力道適中地擦拭起來。凜夜的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認真,避開了他肩胛處包裹著防水細棉的傷口區域,細緻地清潔著每一寸皮膚。

沉默在氤氳的水汽中蔓延,唯有細微的水聲與彼此的呼吸交織。藥草的氣息濃郁而寧神,溫暖的水流舒緩著緊繃的筋肉。夏侯靖閉上眼,享受著這份難得的靜謐與親暱,只覺連日來傷痛帶來的滯澀與虛弱,都在這溫柔的擦拭與愛人的氣息中,一點點化開。

「夜兒。」半晌,夏侯靖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浴池中帶著迴響,有些低沉沙啞。

「嗯?」凜夜手上動作未停,輕應一聲。

「待在這西山,與你如此日日相對,」夏侯靖緩緩道,語調是罕見的鬆弛與滿足,「為夫竟覺得,比在皇宮裡、在紫宸殿上,要快活自在得多。」

凜夜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

夏侯靖繼續道,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不用每日寅時起身準備早朝,不用面對堆積如山的奏章與各懷心思的朝臣,不用時時緊繃著心神,權衡利弊,計算得失。」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喟嘆與更深的笑意,「只需想著今日天氣如何,藥浴水溫是否合適,午膳晚膳用些什麼,以及……我的娘子何時會來看我,會為我做些什麼。」

他微微側頭,余光能瞥見凜夜低垂的、泛著誘人粉色的側臉與輕顫的睫毛。「待在這裡,與你一起,如此簡單快樂,我甚至……都不想念,也不願意去想皇宮與朝堂那些事了。」

這話語裡透出的,不僅僅是對閒適生活的留戀,更有一絲深藏的情愫——對「只做彼此夫君與娘子」這種純粹關係的珍視與不捨。

凜夜聽得心頭微震,一股酸澀的暖流湧上。他何嘗不貪戀這份遠離紛擾、只有彼此的寧靜?但他也清楚,這份寧靜是暫時的,是偷來的。他沉默片刻,手下擦拭的動作重新變得輕緩,低聲道:「夫君是天子,自有其責任。但……這三個月,我們便只當是尋常夫妻,可好?」

「好,當然好。」夏侯靖毫不猶豫地應道,笑意直達眼底。他忽然動了動,不顧凜夜小心傷口的低呼,轉過身來,面向著他。

氤氳水汽中,兩人距離極近,幾乎呼吸可聞。夏侯靖的胸膛大半浸在水中,水波蕩漾間,隱約可見其下結實的肌理輪廓與左胸處完好的皮膚,右肩處的防水棉布則提醒著傷痛的存在。水珠順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頜與鎖骨滑落,沒入水中。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被熱氣蒸得有了些許血色,鳳眸因水汽而顯得愈發深邃潮潤,正直直地望著凜夜。

凜夜被他看得臉上剛剛褪下的熱意又有回升的趨勢,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手中布巾無意識地攥緊。「轉、轉過去,還沒擦好……」他囁嚅道。

夏侯靖卻不依,反而伸手,握住了他攥著布巾的手腕。那觸感微涼,肌膚細膩。他的拇指,習慣性地、帶著某種依戀般的意味,輕輕摩挲著凜夜右腕內側的那一小片皮膚——那是長期佩戴飾物後,會留下細微痕跡或膚色差異的位置。

然而,指尖傳來的觸感光滑平整,沒有任何預期中的細繩勒痕或常年覆蓋後的細微色差。

夏侯靖摩挲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眸光微凝,迅速垂眼瞥去。

只見凜夜那截浸在藥湯中的瑩白手腕,線條優美,皮膚細膩如上好的羊脂玉,在乳白色的水波映襯下,更顯無瑕。然而,原本應該繫著那根串有「心血珠」與「梅魄玉」的紅繩之處,此刻卻是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那一瞬間,夏侯靖心中掠過一絲異樣。那對信物,自西山月下互許終身後,凜夜幾乎從不離身。心血珠能感應佩戴者心意,梅魄玉與自己的玉玦本為一對,拼合則成完整寒梅圖,皆是兩人情深意濃的象徵與牽繫。即便是入浴,通常也只是暫時取下,置於近處,絕不會像此刻般,腕上毫無佩戴痕跡,彷彿……許久未曾戴過了。

疑問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夏侯靖目光微抬,看見凜夜因他的觸碰與注視而顯得更紅的臉頰,以及那雙帶著些許羞窘與疑惑望向自己的清亮眼眸——「夫君?」凜夜輕喚,似乎不解他為何突然停住動作,只專注看著自己的手腕。

夏侯靖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眼下氣氛正好,氤氳溫存,他不想因任何可能引動傷感或憂慮的話題,破壞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與親密。或許只是沐浴前取下,忘了戴上?又或許,是這三個月他獨自支撐,心緒不寧,收起來了?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異色,拇指繼續在那光滑的腕內皮膚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彷彿只是無意識的親暱舉動。隨即,他順勢將凜夜往自己懷裡輕輕一帶,另一隻手臂環過那清瘦卻柔韌的腰身,將人攬近。

「背擦好了,」他低笑,氣息拂過凜夜濕漉漉的耳廓,成功地讓那白玉般的耳廓變得更紅,「那便換個姿勢,讓為夫也抱抱娘子。」

凜夜被他猝不及防地拉入懷中,溫熱的藥湯與對方結實的胸膛同時包裹而來,驚得他低呼一聲,手下意識抵在夏侯靖未受傷的左胸處,隔著溫熱的水與皮膚,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沉穩有力的心跳。臉頰貼著對方溫熱的肩頸,鼻尖滿是他身上混合了藥草與自身冷冽氣息的味道,令人安心又臉紅。

「你……傷口!」凜夜第一反應仍是擔心他的傷,想要掙扎查看。

「無妨,沒碰到。」夏侯靖收緊手臂,將他牢牢圈在懷中,下巴輕輕擱在他柔軟的髮頂,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就這樣待一會兒,可好?」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依戀,「這藥浴……泡得人鬆懈,就想這般抱著你。」

感受到他語氣中的眷戀與一絲虛弱,凜夜的心瞬間軟化,不再掙動。他安靜地靠在夏侯靖懷裡,任由溫熱的藥湯浸潤著彼此的身軀,感受著緊貼處傳來的體溫與心跳。氤氳的水汽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時間的流逝,這一刻的親密無間,足以撫平許多傷痕與憂慮。

夏侯靖閉著眼,享受著懷中人的溫順與氣息,方才那關於信物的淡淡疑慮被暫時壓下,卻並未消失,只是沉入了心底。他環在凜夜腰間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極輕地捻了捻對方浴袍柔軟的布料,彷彿某種無言的探究。

兩刻鐘的藥浴時間,便在這樣靜謐相依的氛圍中悄然度過。直到凜夜擔心夏侯靖體力不支、傷口久泡不宜,才輕聲催促該起身了。

夏侯靖雖有些不捨,但還是順從地鬆開手,在凜夜的攙扶下起身出浴。

出浴後,凜夜仔細為夏侯靖擦乾身體,尤其是傷口周圍,確保不殘留濕氣,然後幫他換上乾爽柔軟的中衣。整個過程,他的動作自然而專注,彷彿已做過千百遍,臉上的紅暈雖未全褪,卻已少了先前的羞窘,多了幾分屬於照顧者的沉穩細緻。

夏侯靖則像個大型玩偶般任他擺布,目光卻始終追隨著他,看著他微濕的墨色長髮貼在頰邊,看著他低垂時格外溫順可愛的眼睫,看著他因忙碌而泛著健康粉色的臉頰與精緻的鎖骨,心中柔情滿溢,同時,那關於腕上信物的疑問,又悄然浮起一絲波瀾。

換好衣物,凜夜又端來那壺一直溫著的參茶,看著夏侯靖慢慢飲下,這才放心。藥浴耗神,夏侯靖面上倦色明顯,凜夜便扶他回內室臥榻休息。

傍晚時分,用過清淡的藥膳晚飯,又服了湯藥,夏侯靖的精神稍復,但御醫叮囑傷後需多臥床靜養,避免久坐久立。因此,入夜後不久,兩人便準備歇息。

枕泉堂的床榻寬大舒適,鋪設著層層軟墊。因夏侯靖右胸有傷,無法隨意向右側臥,亦不宜平躺太久壓迫傷處,御醫建議最好保持向左微側的姿勢。於是,凜夜便主動睡在了外側。

燭火熄滅,只留一盞角落的夜燈,散發著朦朧柔和的光暈。

凜夜側身面向著夏侯靖躺下,中間隔著一點距離,以便觀察他的狀況,也怕自己睡熟後無意碰到他的傷處。

然而,他剛躺穩,一隻手臂便從被褥下伸了過來,輕輕攬住他的腰,將他往裡帶了帶。

「隔那麼遠做甚?」夏侯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笑意與些許不滿,「為夫又不會吃了你。」

凜夜順著他的力道靠近了些,幾乎能感受到他身體散發的熱度與規律的呼吸。他輕聲道:「我怕睡著了不小心碰到你的傷。」

「碰不到,」夏侯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凜夜能更舒適地靠在自己左臂彎裡,而自己的右側傷處則有足夠的空間,「這樣便好。」

靜默片刻,凜夜悄悄抬起手,越過夏侯靖的身體,極輕極輕地,將掌心覆在了他未受傷的左胸處。隔著薄薄的絲質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心臟沉穩有力的搏動,一下,又一下,充滿生命的力度。這個動作彷彿帶著某種無言的確認與祈禱。三個月前,他曾在絕望中以為再也觸摸不到這份心跳。如今掌心下真實的律動,是支撐他度過所有恐懼與孤獨後,最珍貴的饋贈。

夏侯靖感受到了胸前的溫熱與輕微壓力,也察覺到了懷中人動作中蘊含的深意。他收緊了攬在凜夜腰間的手臂,將人更緊地擁入懷中,低下頭,在凜夜散發著乾淨皂角香氣的髮鬢間輕吻一下,聲音低沉而溫柔:「別難過。能換得與娘子在此長相守,這傷……值了。」

他這話帶著撫慰,卻也無比認真,瞬間點破了凜夜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珍惜與後怕。

凜夜在他懷中動了動,尋了個更舒適的位置,將臉頰貼在他肩窩處。黑暗中,他清亮的眼眸望著帳頂朦朧的影,輕聲嗔道:「傷成這樣,還有心思玩笑。」語氣雖責怪,卻無絲毫怒意,反而透著親暱,彷彿那句話落入了心底最軟的角落,將緊繃的心弦輕輕鬆開。

夏侯靖低笑,嘆道:「說來,這般傷著,動彈不得,倒是享了娘子整夜看顧的福。」

良久,凜夜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彷彿要將這心跳的頻率刻入骨髓。直到感覺懷中人的呼吸逐漸變得悠長平緩,似是睡意襲來,夏侯靖才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溫柔:「夜兒,睡吧。我就在這裡,哪兒也不去。」

凜夜輕輕「嗯」了一聲,覆在他胸前的手卻沒有移開,只是力道放得更輕。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緩緩闔上眼睫,放任睡意將自己淹沒。只是那隻手,依然虛虛地搭在那處,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守著最重要的寶物。

感覺到懷中人氣息徹底平穩,陷入沉睡,夏侯靖在黑暗中睜開了眼。鳳眸中毫無睡意,清明而深邃,映著窗外漏進的微光。他微微低頭,便能看見凜夜安靜的睡顏。月光透過紗帳,朦朧地灑在他臉上,勾勒出清俊秀致的輪廓,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眉頭舒展,唇色淺淡,睡得毫無防備。

這樣靜謐相依的夜晚,是他用幾乎致命的傷痛換來的。值嗎?夏侯靖在心中無聲地問自己。指尖無意識地,隔著中衣,輕輕觸碰了一下右胸傷疤的位置,那裡傳來隱約的、已經習慣了的鈍痛。

值。答案毋庸置疑。若能換得懷中人一世安穩,換得此刻與未來長相廝守的時光,莫說一道傷疤,便是再險十分,他也會毫不猶豫。

他低下頭,極輕極輕地,在凜夜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吻,無聲許諾。然後,他也閉上眼,讓凜夜平穩的呼吸與心跳聲,伴自己入眠。至於那腕上空空如也的疑問,留待明日,留待往後細水長流的日子裡,再慢慢探尋不急。

窗外,春夜靜謐,連理樹的嫩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彷彿在吟唱著一曲關於重逢、療癒與深情的無聲詩篇。

枕泉堂內,相擁而眠的兩人,終於在歷經生死別離後,迎來了第一個完整而安寧的共枕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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