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醒 1》

嘟嘟——嘟嘟——

手從被窩裡探出來，在床頭櫃上胡亂摸索。

下一秒，手機墜地。

鬧鈴依然不知疲憊地響著。

陳思遠睜開眼時，淚水填滿了眼眶，隨著眼角滑落進枕頭中。

陳思遠盯著那片白色天花板，思考良久，才意識到那是自己家的天花板。

他翻身坐起，把鈴聲按掉。
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他下床的窸窣聲。

運動場的吵鬧聲像被壓在棉被底下，讓人腦袋悶悶的。舌根有股怪味，墜落的不適感，在皮膚上遺留片片疙瘩。
層層疊疊的樓層在腦中翻動，以及那個過高的身影。

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因為公司案子，他只睡了三個小時。

感受著三十歲的身體，渾身的酸痛與疲憊，看來身體不太給他面子。

離開家裡，搭上了公車，陳思遠開始回味剛才的夢境。

零碎的片段、刺鼻的氣味，以及舌尖那難忘的鐵鏽味。

陳思遠抓著肩上的背袋，盯著腳尖的地板，嘗試著將不完整的訊息拼湊成故事。

公車急煞時，他整個人往前一傾。

瞬間，他感受到手邊的扶手並不冰冷。

指尖壓下去的瞬間，他甚至產生了錯覺，像是按進了某種溫熱的東西裡。

他猛地收回手，過了幾秒，又試探性地伸出指尖觸碰。

金屬扶手依舊堅硬。

前方乘客抱怨司機，後方有人繼續打瞌睡。

一切顯得如此正常，只有他一人神經兮兮。

陌生感湧上心頭，同時，陳思遠察覺到了一股視線。

回頭望去，只有瞧見身後同為社畜的陌生人，正在抱著公事包補眠。

反觀緊繃的自己，陳思遠催眠自己一定是因為太累，等案子結束，要好好睡一覺。

等到達公司，這股不適感也沒有消失，陳思遠只能無視。

到達公司，又因為公司延期交貨，合作方正在討要說法，陳思遠焦頭爛額的到處奔走。

面對擺爛的同事，一句輕飄飄的「我也不知道耶。」，就毫不客氣的做自己的事。

讓陳思遠覺得生氣都變得費力。

跑去找主管詢問，趾高氣揚的主管只會嫌棄他，還說花這麼多錢雇他來工作，怎麼連這種事都做不好。

「真的很抱歉，我以後會注意的。」他一邊低頭道歉，一邊拉著門把關門。

「幹⋯一分薪水想要我打兩份工⋯⋯。」最後，陳思遠對著電梯的鏡子憤憤的囁嚅。

鄰近午休的開會，無理取鬧的老闆又開始向大家畫大餅，說什麼等這次結束，就給大家加薪之類的。

原本就暈乎乎的腦袋，開始想要關機。

熬到午休，提著便利商店買來的加熱便當。

不同部門的同事，王宇恩湊了過來：

「你還好嗎？你看起來快斷氣了。」

「還行。」

陳思遠掀開便當蓋子，「要死不活的。」

「等這單子成了就能喘口氣了。」

「前提是老闆心情好。」

「別死氣沉沉的，好像被閹掉一樣。」

王宇恩笑了笑，笑得太假。

「別說這些，你這週五有空嗎？」

陳思遠抬眼。

「我大侄子上大學了。」

「哦。」

「幫忙搬個家？」

沉默三秒。

「我⋯⋯」

「我請你喝酒。」

「成交。」

經過午休的插曲，陳思遠依舊時常想起晚上的夢。

下班後，公車窗外的景色一格一格往後退。

陳思遠打開手機。

搜尋列裡，他盯著鍵盤半晌，才打下：

「夢見重複的樓層代表什麼」

頁面跳出來。

「夢到這十種夢境代表著什麼？」
「同樣夢見鏡子，可能大凶或大吉」
「『解夢』到底在解什麼？」⋯⋯

標題一條一條的，排列整齊。

他往下滑去。

全都是聳動且無趣的標題，他無聊的翻著。

公車又一次煞車。

手機電量告罄，畫面直接黑掉。

陳思遠這時才想起，他忘記在公司給手機充電。

窗外的路燈一盞盞亮著，雨滴在車窗上緩慢留下。

盯著關機的手機螢幕，胸口那股悶熱，再次浮上來。

「……路上買點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