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燃至盡頭,燭淚化作血珠,滴落在殿堂中央。
一冊血色巨書懸浮而出,書脊厚重,上刻三字:
冥婚冊。
書頁自行翻開,無數亡魂的名字從中浮現,一頁一頁,仿佛無窮無盡。每一對名字都緊緊相連,被紅線縫合,象徵著無法脫離的「契合」。
九霄與御璟並肩而立,胸口的血契符紋灼燒到幾乎要將皮膚撕裂。
低語聲同時在殿內響起:
「寫下名字,契定永夜;若錯一字,魂歸書頁。」
御璟眉眼冷峻,指尖卻顫了一瞬。
「……這是最後一步。」
九霄注視著冥冊,唇角帶笑,笑容卻近乎瘋狂。
「最後一步,便是與你永結同心。」
書頁猛然翻動,牆壁浮現出成百上千的名字——
有的是「御璟」,卻多了或少了一筆;
有的是「九霄」,卻換了不同的字形。
幻影們化作低語,不斷呢喃:
「這才是真名……不,他才是……」
御璟的瞳孔緊縮,他忽然意識到——這試煉,不只是要求他們寫下名字,而是要他們「確認」彼此的存在。
一旦懷疑,便會被無數錯名吞噬,化為書中的新一頁。
九霄忽然握住御璟的手,指尖滲血,直直按在書頁之上。
血跡滲入紙頁,竟浮現出「御璟」二字。
御璟大驚,抬手壓住他,低吼:
「你瘋了!若錯了,我會——」
九霄卻笑得滿眼瘋狂與溫柔,聲音低啞:
「那就由我來錯。至少……錯的時候,你還在我身邊。」
御璟心口劇痛,鎖鏈幾乎要撕裂他的胸膛。
在那一瞬,他終於明白——九霄寧可被吞噬,也要與他一同鎖在冥冊裡。
御璟閉上眼,猛地以自己的血覆上書頁,與九霄的字跡重疊。
兩人的名字同時顯現,血光沖天,鎖鏈猛然收緊,將他們綁死在一起。
冥冊劇烈顫動,無數鬼影哀號。書頁開始崩裂,化作灰燼。
低語聲最後一次響起:
「既已定契,此生此夜,此死此冥,不可分離。」
殿堂隨即陷入死寂。
九霄抬手,額頭輕輕抵上御璟的,低聲喃喃:
「御璟……即便是永夜,我也要與你同在。」
御璟的眼底波瀾洶湧,卻只伸手摟住他,聲音冷卻微顫:
「九霄……別忘了,是你逼我永遠記住你的。」
燭火熄滅,冥婚殿轟然崩塌。
兩人被血光捲入,契印鎖死,再無退路。
紅紗化作漫天血絲,倒掛在空中,如同無數縫魂的線。
瓦礫、鬼影、殘燭一同被撕進漩渦。
九霄與御璟被拋入一片無邊黑暗。
黑暗不是虛空,而是無數亡靈的眼。
他們無聲凝視,嘴角張開,吐出只有亡者能懂的語句:
「同命契成……便無歸途……」
御璟胸口的鎖鏈在體內瘋狂生長,血脈似乎被縫合,
每一次心跳,都帶來灼熱與撕裂。
他猛地喘息,卻被一隻手緊緊攫住。
九霄。
他渾身血痕,眼中卻燃著比血光更瘋狂的火。
他的笑容,已經接近癲狂與溫柔的邊界。
「御璟……聽到了嗎?」九霄聲音低啞,額頭仍抵著他,呼吸交纏。
「這是亡靈的見證——」
「從今往後,你逃不掉了。」
御璟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卻還是扣住了九霄的手腕。
血順著交握的掌心蜿蜒而下,滴落進黑暗。
「……九霄。」他的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既然如此,我便與你共墜。」
話音落下,鎖鏈猛然一震,化作血紅藤蔓,貫穿黑暗,將兩人徹底捆死在一起。
隨之而來的,是整個空間劇烈崩塌。
亡靈尖嘯,冥冊灰燼化為漫天血蝶,紛紛撲向二人,鑲嵌入皮膚,化作烙印。
最後一瞬,只剩下他們的心跳聲——
重疊、契合,再無分別。
當最後一片血蝶鑲入他們的肌膚,世界轟然崩塌。
御璟猛地睜開眼。
呼吸裡帶著冷冽鐵鏽味,他環顧四周——
不是殿堂,而是一間冰冷的石牢。
四壁佈滿鎖鏈,鎖鏈上皆刻著「冥冊」的符紋,仍散發微弱血光。
低低的哭聲與笑聲在牆縫迴盪,像是那些被吞入冊頁的亡魂仍在掙扎。
御璟想起身,卻發現手腕沉重。
他低頭——
鎖鏈由他手腕延伸,穿過血肉,直直銜入另一隻手。
那是九霄。
九霄靜靜靠在他身旁,睫毛覆下,唇角泛著一抹異樣蒼白的笑。
胸口的契紋仍在灼燒,血藤般蜿蜒,與御璟的心口緊緊相連。
御璟喉嚨一緊,伸手想去探他的呼吸。
指尖觸到的,卻是微弱得近乎消散的氣息。
就在這時,石牢上方傳來低沉的聲音:
「冥婚契成,必有一亡。」
「既寫下名字,就須付出代價。」
御璟的瞳孔驟縮。
鎖鏈猛然收緊,他與九霄同時悶哼,鮮血從胸口湧出,被石地吞沒。
牆上的血紋像是活了過來,竄向二人,吞噬他們的氣息。
九霄緩緩睜眼,目光渙散卻執拗,喉間滲出血,還是勉強笑了:
「御璟……看來,這場冥婚,並不允許我們……兩個人都活下來。」
御璟渾身一震,指尖顫抖到極致,卻死死扣緊九霄的手。
「九霄,你敢死,我就——」
話音顫抖,卻被鎖鏈收緊的聲音生生淹沒。
血光如蛇,纏上他們的咽喉,逼迫其中一人先行隕落。
這一刻,他們終於明白:
所謂「永結同心」,竟是要以死亡,鑄就永夜。
鎖鏈在胸口瘋狂收縮,血光驟然炸裂。
御璟與九霄同時悶哼,掌心死死扣著對方。
「御璟!」九霄嘶喊,眼中血光翻湧,滿是偏執的瘋狂。
「別放手!」御璟咬牙,指節滲血,將鎖鏈緊緊抓住。
然而,那股力量卻無情將他們剝開。
鎖鏈一分為二,血光暴烈,像兩條毒蛇,直直撕裂了他們的靈魂。
御璟指尖幾乎碰到九霄的臉,下一瞬,視野崩塌。
他猛地睜眼。
胸口劇痛,呼吸急促,四周是一片死寂的陽世荒原。
夜風呼嘯,卻冰冷得不像人間。
低頭望去,赤紅的「九霄」二字,像烙鐵般刻在他胸口,隨著心跳灼燒。
「……九霄!」御璟聲音顫抖,撕裂空氣,卻只換來荒原的回音。
另一端——
九霄孤身被鎖在冥界血牢。
他的背後,是崩碎的冥冊殘骸;
他的四周,是無數亡魂哭笑,凝視著他。
鎖鏈從他的胸口延伸,卻在半途中斷裂,斷口處不斷滲血。
那血化為紅霧,勾連著陽世的某個方向。
九霄低低笑了,眼中瘋狂與溫柔交織。
指尖輕輕劃過胸口那刺目的名字——「御璟」。
「呵……就算你回到陽世,」
「御璟,你也永遠屬於我。」
血牢轟然關閉,冥界的門鎖死。
自此,一陽一冥,夢魘為橋,血印為證,再無歸路。
冥冊既裂,契紋猶存。
一筆寫陽,一筆落冥。
一人背印於塵世,夜夜夢魘血灼;
一人鎖魂於幽獄,永夜低語呼喚。
既已定契,則無分離;
既被拆魂,則無相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