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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與罪》第八章
凌晨三點半,市公安局物證技術實驗室。
​窗外的世界正被一場蓄謀已久的暴雪緩緩吞噬。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雪花在路燈的照射下如同無數細小的白色幽靈,無聲地撞擊著鋼化玻璃窗。實驗室內部,恆溫系統維持在冰冷的 18 度,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了乳膠手套、顯影液與高壓電路微弱焦味的氣息。
​裴聞深獨自站在實驗室中央,他的身影在青白色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單薄,卻透出一種令人膽寒的穩定。
​在他的面前,是一台被完全拆解開的、警用專用的**「現場還原投影儀」**。這台儀器的外殼被掀開,裸露出的複雜電路板像是一座微縮的、冰冷的迷宮。裴聞深正手持一柄極細的無磁鑷子,精確地撥動著內部頻率控制晶片上的微米級開關。
​他的手指修長、蒼白,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螢幕上的頻率數值在飛速跳動:2.0Hz... 3.1Hz... 4.0Hz... 最後,精確地定格在 4.5Hz。
​在人類的感知臨界點上,這個頻率是極其禁忌的。它不僅會引發視網膜的強烈不適,更會直接作用於大腦皮層的枕葉,誘導神經元產生一種病態的、強迫性的同步共振。
​裴聞深盯著那個跳動的數字,他的瞳孔深處映照著冷綠色的螢光,在那一瞬間,他的呼吸頻率竟然與這個頻閃頻率完全重合。這不是他從任何犯罪心理學教材上學來的數值,這是刻在他骨髓裡的、關於「毀滅」的初啟動碼。
​十年前,在那場暗無天日的地窖監禁中,那盞吊在他頭頂、沾滿了油垢與血跡的破舊鎢絲燈,就是以這種頻率在閃爍。在那長達 72 小時的噩夢裡,那種忽明忽暗的節奏,像是一柄鈍重的鑿子,一下一下地鑿開了他的理智,將「醫生」的意志灌注了進去。
​「頻率對了。」他輕聲呢喃,聲音低得像是雪落下的嘆息,「痛苦也就對了。」
​「聞深,這麼晚了,還在盯現場還原?」
​門被推開,一陣夾雜著寒氣的風湧了進來。黃景川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警服大衣,手裡端著兩杯還在冒熱氣的咖啡。這位老警察的眼神中透著一種藏不住的疲憊,以及對裴聞深近乎父輩般的慈愛。他以為,裴聞深還是那個為了正義而不眠不休的優秀後輩。
​「黃哥,我復原了『林予安』在美術館作案時的空間模型。」裴聞深沒有回頭,他的臉被投影儀發出的冷藍色光芒切成了明暗分明的兩半,宛如一張破碎的假面,「但我總覺得在那道紅線的對稱角度上,有一種我們忽視了的心理動機。你是現場勘查的老前輩,我需要你的『眼睛』。」
​黃景川笑了笑,放下咖啡,踏進了那個預設好的光影圈。
​「你啊,就是太鑽牛角尖。不過這也是你厲害的地方。」黃景川站在白色的背板前,調整了一下呼吸,「說吧,要我怎麼配合?」
​「看著那道光。不要眨眼。」
​裴聞深修長的指尖按下了啟動鍵。
​「嗡——」
​隨著一聲細微的高頻電鳴,整個實驗室瞬間陷入了一場瘋狂的視覺風暴。
​投影儀噴薄出的冷藍色光源以每秒 4.5 次的速度瘋狂閃動。原本靜止的牆面、金屬實驗檯、以及牆上掛著的受害者照片,在這種高強度的頻閃下全部液化了、扭曲了。它們像是無數片破碎的鏡子,在黃景川的神經末梢上反覆摩擦。
​「唔……聞深,這光……」黃景川下意識地想要抬手遮住雙眼,他的瞳孔因為生理性的強光刺激而劇烈收縮。
​「別動,黃哥。看著它。看著那道紅色的光點。」
​裴聞深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那一刻,他的聲線發生了微妙的改變——那不再是裴副支隊長那種冷靜而富有理性的聲音,而是一種帶著奇異震顫、如同從深淵中緩緩爬出的、屬於「醫生」的溫和低語。
​在頻頻閃爍的藍光與黑影中,裴聞深的意識也開始發生大面積的塌陷。
​他陷入了回閃。
​他眼前的實驗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年前那間充滿了鐵鏽味與霉味的地下室。他看見黃景川那張充滿焦慮與掙扎的臉,正在與十年前那個被綁在鐵椅上、哭喊到嗓音嘶啞的少年——他自己,重疊在一起。
​那是一種極其殘酷、卻又帶著某種病態昇華感的愉悅。
​裴聞深看著黃景川的眼神逐漸變得呆滯,看著這位老警察的身體隨著 4.5Hz 的頻率開始微微晃動。這不僅僅是在操控對方,這是在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精神分娩」。他要把當年「醫生」種在他體內的惡,像接力棒一樣,親手縫進黃景川的腦子裡。
​「你記得那晚的雪嗎?黃哥。」裴聞深緩緩走向前,他的腳步踩在頻閃的節奏上,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黃景川神經崩潰的點上,「你站在紅線邊緣。風很冷,冷得你握不住槍。你手裡抓著那束纖維,你不是在勘查現場,你是在……完善那個作品。」
​「我……站在紅線邊緣……」黃景川機械地重複著。他的前額葉皮層在物理性的共振下已經功能性停擺,所有的防禦機制都化為烏有。
​裴聞深此時吐出的每一個詞彙,其實都是當年「醫生」對他進行催眠時的「啟動指令」。他在毀掉自己最好的搭檔,同時也在執行一場對正義遺產的暴力掠奪。
​「是你拉起了那道線,黃哥。為了保護現場,你親手把它穿過了她的皮肉。你忘了嗎?那種觸感,就像是在縫補一件破舊的衣服。」
​「是我……縫補了它……?」黃景川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的大腦開始瘋狂地運作,利用「虛假記憶補全機制」去填補那些被頻閃切碎的認知。在那幻覺般的藍光中,他彷彿真的看見了自己在大雪中低頭,雙手顫抖地拉起紅線,而線的另一端,扎進了受害者的皮膚。
​這時,裴聞深的瞳孔驟然擴張。林予安接管了身體。
​他的眼神變得異常狂熱,帶著一種藝術家在完成最後一筆時的癲狂。他從兜裡掏出了那捲早已備好的、浸泡過黃景川皮脂與指紋成分的特殊紅線。
​他走向實驗室中心那個模擬受害者的矽膠模特。
​在那明滅不定的光影遮掩下,林予安的動作輕盈得如同在冰上起舞。他精確地避開了實驗室角落的監控死角,利用頻閃造成的視覺殘影,迅速將那道帶有黃景川生物痕跡的紅線,以一種極其優美、且帶有宗教儀式感的「十字縫合法」,穿入了模特的皮肉深處。
​「嗤——」
​針頭刺穿矽膠的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裡被放大到了極致。
​這不僅僅是在栽贓。這是一場婚禮。裴聞深看著紅線在模特蒼白的皮膚上勒出的凹痕,心中湧起了一種近乎神聖的滿足感。他把黃景川——這個代表了「舊秩序」與「純粹正義」的化身,永遠地與這場罪惡縫合在了一起。
​「真美,黃哥。你看見了嗎?」林予安在黃景川耳邊低聲讚嘆。
​黃景川在致幻的頻率中,看見的是一場神聖的救贖。他甚至伸出了顫抖的雙手,主動按在了那道剛拉好的紅線上,似乎想要穩住那道搖搖欲墜的魂靈。他的指紋,就這樣在意識被徹底閹割的狀態下,結結實實地按在了那道致命的證物上。
​投影儀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隨即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實驗室重新歸於死寂。黃景川整個人像是一堆爛泥般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眼神中充滿了被徹底摧毀後的混亂與空洞。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舉過無數次警徽的手,此刻在他眼中像是沾滿了黏稠的、洗不淨的罪孽。
​「裴……裴隊……」黃景川死死抓住裴聞深的衣角,像是在抓著最後一塊浮木,「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那晚……是我拉的線。我……我為什麼會這麼做?我瘋了嗎?」
​「黃哥,你在說什麼?」
​裴聞深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冷靜、剛毅、充滿了正義感的磁性。他快步走過來,彎腰扶起黃景川,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完美的、令人心碎的震驚與沉痛。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你真的……如果你真的動了現場的屍體……」裴聞深轉過頭,看向那個模特。
​在實驗室重新亮起的冷白燈光下,那道紅線顯得如此刺眼,彷彿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裴聞深低聲宣佈。
​窗外,暴雪終於傾盆而下,將整座城市埋進了一片慘白之中。
​裴聞深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遠處警隊巡邏車閃爍的紅藍光芒。他知道,很快,他就要以「副支隊長」的名義,親手給這位他最尊敬的老師、最親密的戰友,扣上那副沉重的手銬。
​他感覺到體內的「林予安」正在放聲大笑,而那個潛伏在他靈魂深處、代號為「醫生」的影子,正緩緩點燃一支菸,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無比欣慰、如同看著親生骨肉成才般的微笑。
​「這場分娩,非常出色,聞深。」
​裴聞深對著玻璃窗上的倒影,嘴角勾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病態的弧度。這不是正義的勝利,也不是罪惡的簡單猖獗,這是他終於完成了對命運的復仇——他把曾經囚禁自己的地窖,搬到了陽光之下,並把那些自詡正義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關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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