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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與罪》第十章
凌晨三點,市公安局法醫鑑定中心。
​這裡是整座城市最理性、最不容許謊言的地方。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過氧化氫消毒液味,混合著長年累月無法散去的、淡淡的冷藏屍體氣味。裴聞深換上了潔白的無菌實驗服,戴上乳膠手套,在那盞巨大的、發出嘶嘶鳴響的無影燈下,他顯得比死人還要蒼白。
​他的動作極其精準,像是正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彌撒。
​在實驗檯上,整齊地擺放著從雪地現場帶回來的「證物」——那些纏繞過受害者皮肉、浸透了黃景川生物特徵的赤紅纖維。然而,裴聞深此刻要做的,並非提取黃景川的罪證,而是要進行一場生物學篡改。
​他緩緩拿起一支無菌採樣管。管內裝著他剛剛在「林予安狀態」下,因極度亢奮而大量分泌的唾液。
​接著,他挽起左臂的袖口,露出了那條橫亙在肘窩處、宛如一條蜈蚣般的舊傷疤。那是十年前「醫生」留下的。他拿起採血針,沒有絲毫猶豫地刺入靜脈,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軟管緩緩流出,與管底那層黏稠的、半透明的唾液交融在一起。
​「自噬開始了。」裴聞深對著虛空低語,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產生了詭異的回響。
​他將混合後的液體滴入高倍顯微鏡的載玻片。
​裴聞深俯下身,將雙眼對準目鏡。在放大了一千倍的微觀世界裡,他看見了自己的白血球正在與那份帶有瘋狂意志的體液糾纏。那不是一場排斥,而是一場瘋狂的融合。
​血液代表著裴聞深,那個冷靜、守法、充滿正義感的刑偵隊長;而唾液代表著林予安,那個殘暴、優雅、毀滅一切的惡魔。
​這就是他研發出的DNA 自我汙染技術。
​透過特殊的催化劑,他讓兩個人格的生物信息在分子層面發生了坍塌。在法醫學的鑑定標準中,這份樣本將呈現出一種「不可解釋的疊加狀態」。任何精密的基因定序儀在掃描這份樣本時,都會得出一個令人崩潰的結論:兇手既是裴聞深,也不是裴聞深。
​這是一種法律上的「幽靈化」。
​「真美啊。」裴聞深看著顯微鏡下的細胞運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意識到,這不僅僅是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這是在完成一場儀式。他在生物學上,親手拆毀了正義與罪惡的圍牆。
​從這一刻起,裴聞深體內的「裴」與「林」,不再是爭奪領土的敵人,而是共生在同一條螺旋結構上的畸形雙胞胎。
​處理完樣本後,裴聞深走向實驗室後方的檔案庫。
​他利用剛剛從黃景川辦公室「借」來的密鑰,打開了一個標記著「最高行政權限」的保險櫃。在檔案庫的最深處,他翻出了一份紙張已經泛黃、被列為絕密的警員心理重塑治療報告。
​這份報告,記錄了他十年前被救出地窖後的半年治療細節。
​裴聞深的手指在檔案封面上微微顫抖。他看見了主治醫生的簽名:陸遠之。
​他翻開扉頁,一張陳舊的照片掉了出來。照片上是陸遠之與一名男子的合影,那名男子坐在輪椅上,雖然臉部模糊,但那種優雅的坐姿讓裴聞深全身的汗毛瞬間豎起。
​那是「醫生」。
​裴聞深一頁頁地讀下去,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每一次翻頁的聲音在死寂的檔案室裡都像是一聲雷鳴。
​報告中記錄了一種名為人格縫合的極端治療方案。陸遠之在報告中冷酷地寫道:「患者裴聞深的神經系統已被『醫生』徹底摧毀。為了讓他重新回歸社會,我們決定不採取消除恐懼的療法,而是利用他潛意識中產生的那個防禦人格(林予安),將其進行人工加固,使其成為一個監控裴聞深主體意識的『精神義肢』。」
​裴聞深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終於看清了真相。
​原來,林予安從來不是因為他工作壓力大、或者目睹了太多黑暗而分裂出來的人格。林予安是一個被植入的「木馬程式」。
​十年前,「醫生」在地窖裡完成了對裴聞深的「開膛破肚」,而這位身為「醫生」崇拜者的主治醫生陸遠之,則在接下來的半年裡,利用心理治療的名義,將「醫生」的意志種子,精確地縫合進了裴聞深的靈魂深處。
​「林予安」不是裴聞深的分身,他是「醫生」的嫡傳,是一個被精心修剪、用來在正義之心上開出的惡之花。
​他們利用了裴聞深的痛苦,利用了他對正義的執著,將他變成了一個完美的容器。
​「所以……這一切都是預定好的?」裴聞深自嘲地笑出聲來,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檔案那行「治療成功」的結案陳詞上。
​他以為自己在第五章設計的巴甫洛夫開關、在第七章利用的投影技術,全都是他天才的靈感。但他現在才明白,那不過是「醫生」在十年前就寫好的操作手冊。他每走一步,都在觸發十年前埋下的地雷。
​他不是執棋者,他甚至不是棋子,他只是這張充滿惡意的棋盤本身。
​裴聞深合上檔案,將其投入碎紙機。看著那些真相化作細碎的紙屑,他的眼神從絕望逐漸轉向了一種極致的平靜。
​這是一種徹底崩潰後的自由。
​他回到實驗檯,拿起那支混合了血液與唾液的試管。他將這份「自噬的婚禮」样本,小心翼翼地塗抹在所有準備好的、即將送去鑑定的犯罪工具上。
​「既然我是你們的作品,」裴聞深對著實驗室窗戶上的倒影說道,窗影中的他,半邊臉隱沒在黑暗中,半邊臉被冷光照亮,「那我就要讓這件作品,完成最後的謝幕。」
​他不再試圖壓制林予安,也不再試圖拯救黃景川。他意識到,黃景川的犧牲,是他這件「作品」成形的祭品。
​實驗室外的走廊傳來了清晨的第一聲腳步聲。那是來接班的同事。
​裴聞深慢條斯理地脫下無菌服,整理好領帶,重新戴上那副冷峻、正直的面具。他在洗手池前反覆揉搓著雙手,彷彿要洗掉那些不存在的血跡。
​當實驗室門被推開時,他轉過身,對著進來的同事露出一個疲憊卻溫和的微笑。
​「裴隊,這麼早?檢驗結果出來了嗎?」年輕的法醫滿臉敬佩。
​「出來了。」裴聞深點點頭,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同一個人。黃景川,無可辯駁。」
​他走出實驗室,迎著初升的旭日,感覺到體內的林予安正輕輕拉動那根看不見的紅線,與他一起步入那場全城毀滅的終局。
​這場「婚禮」已經完成。新郎是裴聞深,新娘是林予安,而伴郎……是那個死在十年前、卻活在他每一個細胞裡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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