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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餘溫》第十六章 公寓的平常日子
「他把書放在我的書架第三排。我把他的拖鞋放在我的鞋櫃最下面。沒有人問過這代表什麼。但鞋櫃知道。書架也知道。」

*  *  *

Finn 住在公寓裡已經幾週了。

說「住」也不太準確。他的東西在這裡——書架第三排是他的書,浴室裡多了一支牙刷和一瓶他從倫敦帶回來的洗髮精,鞋櫃最下面塞了他的帆布鞋和一雙跑步鞋。但他到現在都沒有說過「我住在這裡」這句話。
Søren 也沒有說過「你住在這裡」。

這件事是這樣發生的。

Finn從倫敦回來的時候,學生宿舍早就到期了。大部分東西寄回家,有一些堆在大學一個朋友的儲藏室裡。他畢業了。研究計劃也結束了。沒有課。沒有宿舍。Lindström問他要不要讀碩博,他說再想想。

他本來打算在大學附近找一間便宜的房間。他看了幾個。一個在五樓沒有電梯。一個沒有小廚房。一個房東養了三隻狗,Finn喜歡貓。對狗過敏。

他坐在小屋的沙發上跟 Søren 說這些的時候,Søren 在書桌前寫稿。背對著他。

「五樓那個多少錢?」Søren 問。
「七千五克朗。」
「沒有電梯。」
「我年輕。」
「你搬書箱上五樓搬幾趟?」
「...大概四趟。」
「你的書比你的衣服重三倍。」
「那是因為我衣服少。」

Søren 的筆停了。他沒有轉過來。
「公寓的客房空著。」他說。
「你沒有客房。」
「書房可以當客房。」
「那你寫東西呢?」
「我在書桌寫。書房本來就沒在用。」

Finn 安靜了幾秒。
「Søren。」
「嗯。」
「你在叫我搬過來。」
「我是說書房空著。」
「那是同一件事。」
「不是。搬過來是長期的。書房空著是一個事實。」

Finn 看著他的背。Søren的筆拿在手裡。沒有在寫。
「我覺得不太好。」Finn 說。
「哪裡不好。」
「我剛畢業。沒有收入。住在你的公寓裡。這像什麼。」

Søren 轉過來了。看著他。
「像什麼?」
「像——」Finn 的嘴動了一下。他想說一個詞但是沒有說出來。

「公寓離大學近。離你常去的書店也近。」Søren
說。「你不用花四十分鐘搭車。不用爬五層樓。不用跟三隻狗住。有廚房可以用。」
「你對狗過敏。」
「所以。」
「所以你是在用排除法逼我。」
「我在陳述事實。」

Finn 看著他。Søren 看著他。

公寓很安靜。書桌上的咖啡涼了。窗外 Frogner 的椴樹在風裡搖。
「...我付房租。」Finn 說。
「不用。」
「我付。」
「你沒有收入。」
「我會找打工。」
「你應該把時間花在決定要不要讀碩博士或準備進修上面。不是打工。」
「那我煮飯。」
「你煮的很鹹。」
「那是我的風格。」

Søren 看了他三秒。
「好。你煮飯。」

就這樣。

Finn的帆布包出現在公寓。書上了第三排。牙刷進了浴室。帆布鞋進了鞋櫃最下面。倫敦的手繪地圖貼在書桌旁邊的牆上。

沒有人說「搬進來了」。但鞋櫃知道。書架也知道。

*  *  *

後來的事,Finn 沒有預料到。Grünerløkka 的書店。Erik。咖啡館。小屋裡那個很長的夜晚。那些說出來的話。

然後他們回到了公寓。

空氣反而輕鬆了。

像一場壓了很久的雨終於落了。地面是濕的。但空氣是乾淨的。

Finn 以為 Søren會關閉起來。會沉默。會把自己鎖進書桌前面,用文字把世界隔開。

沒有。

第二天早上 Søren 起得比 Finn 早。Finn醒來的時候聞到了咖啡的味道。拖著一隻拖鞋走到廚房。頭髮亂的。眼睛腫的。
Søren站在流理台旁邊。灰色棉衫。長髮沒有束起。光腳踩在木地板上。他看起來跟平常一樣。
眼睛還有一點腫。但嘴角是平的。不是壓著的那種平。是真的放平了。

「早安。」
「早安。」

他遞了一杯咖啡給 Finn。
Finn 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

「怎麼不甜?」
「你糖吃太多了。」
「你以前每次都放三匙。」
「你現在在這裡了。我要開始管了。」

Finn 端著咖啡。站在廚房裡。六月早晨的光從窗戶照進來。
他又喝了一口。
「難喝。」
「習慣就好。」

*  *  *

他們的日常很快長出了自己的形狀。自然長出來的。像一棵不知道什麼時候種下的植物,回頭看的時候已經有了枝葉。

早上 Søren 先起來。煮咖啡。不放糖了。Finn會賴十分鐘。被咖啡的味道拖出來。永遠只穿一隻拖鞋。另一隻不知道踢到哪裡去了。

Søren 寫稿的時候,Finn在沙發上看書或者用筆電。他在查碩博士的資料。
Lindström寄了第三封信了。他還是沒有回。

「你到底要不要讀?」Søren 有一天頭也不抬地問。
「在想。」
「你想了三個星期了。」
「大的決定需要時間。」
「你搬進來只花了十分鐘。」
「那是小的決定。」

Søren 的筆停了。他回頭看了一眼 Finn。
Finn 躺在沙發上。書蓋在臉上。看不到表情。
Søren 轉回去繼續寫。嘴角動了一下。

手機震了一下。Astrid。
「寫到哪了。」
三個字。沒有問候。沒有寒暄。十二年來每一封催稿訊息都是這個格式。
Søren 打了四個字回去。
「在寫。別催。」
三十秒後她回了一個句號。

一個句號。那是 Astrid的「好,我記住了,下次再問你的時候如果還是這個答案你就完了」。

Søren 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繼續寫。

*  *  *

Finn 煮飯的水準沒有進步。

鹹是基本的。偶爾有驚喜。比如有一天他嘗試做魚湯。Fiskesuppe。挪威人的魚湯。湯裡面已經放了鮭魚塊、切成線條的紅蘿蔔、白色的歐防風、韭蔥、馬鈴薯。Finn的媽媽煮魚湯喜歡放歐防風,甜甜的、帶堅果香。Finn也喜歡。甜的。
他站在鍋前面,手裡拿著一把蒔蘿,表情像在做實驗。

「你放了多少鹽?」Søren 路過廚房的時候問。
「正常的量。」
「你的正常是別人的兩倍。」
「那別人的味覺太弱了。」

湯端上桌。Søren 喝了一口。
「怎樣?」Finn 看著他。期待的。
「魚是好的。」
「但是?」
「鹽也是好的。太好。」

Finn 自己喝了一口。眉毛皺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好吧。有一點鹹。」
「一點?」
「...比較鹹的那一點。」

他們喝完了整鍋。Søren 喝了兩碗。第二碗的時候 Finn 看了他一眼。
「你幹嘛還喝?」
「魚是好的。」
「但是很鹹。」
「鹹的也能喝。」

Finn 放下湯匙。看了他幾秒。
「你每次都這樣。」
「哪樣。」
「明明很鹹。每次都吃完。」

Søren 站起來。端著碗走到廚房。開始洗碗。水龍頭的聲音。

「你煮的。」

背對著 Finn 說的。
Finn 坐在餐桌旁邊。低頭笑了。很小的。鼻子皺了一下。

*  *  *

下午。Finn 去跑步。

他每天都跑。沿著 Frogner公園繞一圈。回來的時候全身是汗。棉衫濕透。頭髮黏在額頭上。

推門進來。Søren 在書桌前面。抬頭。
「你很臭。」
「我知道。」

Finn 直接走向沙發。
「不准。」
「為什麼?」
「汗會留在布上。」
「那我坐地上。」他直接在木地板上坐下來。靠著沙發。頭往後仰。閉眼。

Søren 看了他三秒。站起來。去浴室拿了一條毛巾。走到 Finn旁邊。搭在他頭上。
Finn 從毛巾底下往上看。

「你幫我擦。」
「你有手。」
「我的手也是臭的。」

Søren 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蹲下來。把毛巾從 Finn的頭上拿下來。覆在他的臉上。隔著毛巾擦了他的額頭。太陽穴。臉頰。

Finn 在毛巾底下笑了。毛巾跟著嘴角動。
「你在笑什麼。」
「沒有。」

Søren 把毛巾拿開。Finn的臉。紅的。跑步的紅暈還沒退。頭髮被毛巾弄得四面八方翹著。
「去洗澡。」Søren 把毛巾丟到他臉上。站起來。走回書桌。

Finn 坐在地上。把毛巾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Søren 的洗衣精的味道。
他站起來。去洗澡了。

*  *  *

晚上。

Erik 的事說出來以後,他們的夜晚變了。
不是壞事。節奏變了。

倫敦最後那晚的模式——Søren 幫 Finn釋放,然後要他趴下,從背後摩擦他的那種方式——暫時停了。

Søren的身體還在消化那些在咖啡館裡說出來的東西。那些字從嘴巴出來以後,需要時間。

Finn 知道。他不急。
他們的夜晚變成另一種親密。

Finn 洗完澡走到床邊。Søren 已經躺下了。看書或者看天花板。
Finn 彎下腰。嘴唇碰了一下他的額頭。或者嘴角。很輕的。一下子就離開。
「晚安。」
「晚安。」

然後 Finn 躺下來。蜷在他旁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手搭在他的胸口。
有時候 Søren 會在黑暗裡摸到 Finn 的手。扣住。就這樣睡了。

有時候 Finn 會在睡前說一些不著天際的話。
「今天跑步的時候看到一隻松鼠從小孩手裡搶了三明治。」
「嗯。」
「小孩追了半個公園。摔了一跤。」
「嗯。」
「松鼠在樹上吃完了。表情非常坦然。」
「嗯。」
「你有沒有在聽。」
「松鼠。三明治。坦然。」
「...晚安。」
「晚安。」

這些不重要的話。填滿了黑暗裡的縫隙。讓沉默不是那種「有東西沒有說」的沉默。而是變成「什麼都說完了可以不說了」的安靜。

*  *  *

有一天晚上。Finn 靠在 Søren 的肩膀上。黑暗裡。

「Søren。」
「嗯。」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很像一對老夫老妻。」
「為什麼。」
「你每天嫌我臭。嫌我煮菜鹹。嫌我拖鞋亂丟。但你每天都幫我擦汗。吃完我煮的。然後把我的拖鞋擺好。」

Søren 沒有說話。

「我覺得這樣很好。」Finn 說。
「嗯。」
「很安全的那種好。」

Søren 的手在黑暗裡找到了 Finn 的手。十指扣進去。
「你安全嗎?」Finn 問。很輕。
Søren 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在這裡的時候。安全。」

Finn 把臉埋進他的肩膀。
「那就好。」

*  *  *

週末。

Finn 說想去小屋。Søren 沒有問為什麼。
開車載他去。Finn在副駕駛座上。腳翹在儀表板上。窗開了一半。風灌進來。他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

到了以後 Finn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開所有的窗。六月的風灌進來。松脂。泥土。遠處的湖水。

「公寓的空氣都是城市的味道。」Finn 站在窗前。閉著眼睛。

Søren 去點壁爐。六月不需要壁爐。但小屋沒有壁爐的聲音就不像小屋。
Finn 在沙發上坐下來。拖鞋踢掉了。赤腳。腳趾在地毯上動了動。
Søren 坐到書桌前面。筆記本打開。

他抬頭的時候看到了牆上 Finn 貼的倫敦地圖。Borough Market的紅色。右下角那個黑色箭頭。
他低下頭。寫了一會兒。
停筆。回頭看。

Finn 在沙發上。書蓋在臉上。嘴巴微張。拖鞋掉在地毯上。睡著了。
壁爐的火劈啪響著。窗外的松林在六月的風裡沙沙地動。

Søren 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很私人的。不會給任何人看。

他睡著的時候呼吸的聲音 比壁爐安靜 比森林安靜 是安靜裡面的安靜

他合上筆記本。走到沙發旁邊。把 Finn 臉上的書拿起來。折了角。放在茶几上。

拿了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
Finn 動了一下。沒有醒。手伸出來。攥住了毯子的邊。

Søren 彎下腰。嘴唇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然後回到書桌。繼續寫。

*  *  *

星期天下午。開車回公寓的路上。

Finn的腳翹在儀表板上。轉頭看窗外。六月。路邊的樹全是綠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碎成一片一片落在車窗上。

「Søren。」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想去小屋嗎。」
「因為空氣。」

「不全是。」Finn 把腳放下來。轉過來看他。
「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
「你在小屋的時候跟在公寓的時候一樣。」

Søren 的手在方向盤上。
「你沒有因為那天的事變成另一個人。你在公寓嫌我臭,在小屋也嫌我臭。在公寓吃我煮的鹹湯,在小屋也吃。在公寓幫我擦汗,在小屋幫我蓋毯子。」

Finn 看著他的側臉。
「你沒有變。」他說。「你只是放下了一個東西。」

Søren 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了一下。然後鬆開。
「你什麼時候變成心理學家了?」

「我還沒讀碩博士,還不算是。這是Finn的眼睛看到的。」

Søren 開車。左手放在方向盤上。右手放在排檔旁邊。

Finn 的手伸過來。放在他的右手上。手指扣進去。
他們的手交疊在排檔旁邊。

Finn 轉回去看窗外了。
車裡安靜。引擎的聲音。風從半開的窗灌進來。

「回去我煮晚飯。」Finn 說。
「不保證不鹹。」
「那去外面吃。」
「你捨得?」

Søren 沒有回答。

因為 Finn 說對了。他捨不得。
他想吃他煮的。很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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