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熱熱。
甜甜。
像平常一樣。
但今朝,味道特別清。
佢食完,把碗放下。
丁妹把碗收回。
沒有講「小心」。
也沒有講「記得寫信」。
佢只講一句:「莫餓著。」
成賢點頭。
「好。」
傳生把一條舊毛巾塞進佢袋肚。
「外面天氣變,會用著。」
成賢點頭,佢看著阿爸;想講啥,卻無講出口,傳生拍拍佢肩。
「去學。」
「學多一點。」
「毋使急轉來。」
這句話,講得很慢,也很重。
天慢慢亮,庄路還濕。
三個人走到庄口,客運車還未來,遠遠個路空空。
成德跟到一半,就停。
「𠊎送到這裡就好。」
成才也停。
「𠊎也是。」
兩個人站在那裡。
看著成賢。
成賢點頭。
「轉去。」
佢轉身。
跟著傳生繼續走。
客運車來个時節,「轟——」一聲停下。
門打開。
司機看一眼。
「去市區?」
傳生點頭。
幫成賢把袋放上車。
成賢站在車門口。
回頭看。
庄肚个路,還在。
屋下个方向,看不見。
但佢知在那裡。
佢深深吸一口氣。
上車。
車門關。
「轟——」
車慢慢開走。
傳生站在路邊。
看著車遠去。
直到變成一個小點。
才轉身。
回到屋下。
石磨聲還在。
「咯——咯——咯——」
丁妹在磨豆。
成德、成才在門口。
一切看起來和平常一樣。
毋過——灶腳少了一個影。
一個最安靜个影。
丁妹沒有停手。
傳生走進來。
坐下。
兩儕人無講話。
石磨繼續轉。
豆香慢慢飄。
這個屋下,還在。
豆花還在。
日仔還在。
只是——第一個走出灶腳个細人,已經離開;而三條路,正式分開。
慢慢,向不同个方向走去。
「咯——咯——咯——」
石磨聲在清晨个空氣裡,顯得特別長。
像在送人,也像在等人轉來,留在灶腳个人
成賢離開後,屋下一下靜了許多。
那種靜,毋係完全無聲,係少了一種熟悉个存在。
像石磨聲裡,突然少一個節拍。
頭幾日,成德還覺得新鮮。
「屋下較寬咧。」
佢笑著講。
但笑聲,無撐多久。
下晝个時節,佢坐在門口。
看著田肚,風吹稻尾,聲音沙沙。
平常這個時節,成賢會坐在旁邊。
雖然無講話,但有人在。
如今,只剩佢一個。
佢踢一下地上个石頭。
無人應,成才變得更黏丁妹。
灶腳邊,多了一個細細个影。
佢會蹲在旁邊,看阿姆做豆花。
「這步做啥?」
「點鹽滷。」
「點了會仰般?」
「會凝。」
「仰般會凝?」
丁妹笑。
「這係秘密。」
成才歪頭。
「阿姆你騙人。」
丁妹用手指點一下佢額頭。
「你長大就知。」
成才想一想。
「𠊎毋想等恁久。」
丁妹笑出聲。
灶腳裡,多了這種對話。
像火,慢慢補回空氣个溫度。
成德卻開始越來越少在屋下。
放學後,不是去庄口,就是去隔壁村。
有時到暗晡才轉。
有一日,傳生問佢:「你最近在外做啥?」
成德聳肩。
「無做啥。」
「無做啥仰般恁晚?」
「看人修車。」
傳生皺眉。
「看得會做無?」
成德笑:「慢慢會。」
傳生看著佢。
目光有一點重。
「書讀好較重要。」
成德無應。
只是低頭踢地。
那一刻,兩儕人之間,像有一道無看見个牆,慢慢起來,庄肚个日仔還在走;但變化,已經開始。
有幾戶人家,把豬欄拆掉,改做水泥地。
有人去工廠做工,有人去外地打拚;庄肚个年輕人,一個一個少;留下來个,多半是老人、細人;還有像傳生這種,捨毋得離開土地个。
一日下晝,天氣悶。
丁妹在做豆花,汗從額頭滴下來,成才在旁邊扇火。
火光紅紅。
「阿姆,熱無?」
「熱。」
「仰般還愛做?」
丁妹笑:「毋做,無飯食。」
這句話講得平平,但很實在。
成才看著火,沒有再問。
門口忽然有聲。
「有人在無?」
是阿秀嫂,佢走進來,手肚提一袋菜。
「今晡日菜多,分你兜。」
丁妹接過。
「又麻煩你。」
阿秀嫂坐下,看一眼屋內。
「成賢去讀書,屋下較靜吶?」
丁妹點頭。
「係啊。」
阿秀嫂嘆一聲。
「細人長大,都係恁樣。」
佢停一下。
「毋過有人走,有人會留。」
佢看向成德。
成德站在門口,沒講話。
只是笑一下。
那個笑,有點勉強。
夜晚。
吃飯个時節,少了一個位,那個位還在,碗有時會多放一個,後來才想起,收回。
成才有一日問:「阿哥何時轉來?」
丁妹講:「放假就轉。」
「幾時放假?」
「再幾個月。」
成才皺眉。
「恁久?」
傳生講:「讀書係恁樣,忍一下。」
成才點頭;但心肚,還係覺得遠。
過幾日,來了一封信。
信封有點皺,寫著屋下地址。
丁妹不識字,佢拿給傳生。
「你看。」
傳生慢慢拆開,裡面是一張紙,字寫得端正,成賢寫个。
「阿爸、阿姆:
𠊎在這裡還好。學校大,人多,老師嚴。
宿舍个床硬,但睡得著。
𠊎有認真讀書,毋使掛心。
有時會想屋下个豆花。
有時會想灶腳个聲。
等放假,𠊎會轉去。
——成賢」
傳生讀完,停一下。
丁妹問:「講啥?」
傳生慢慢講給佢聽。
丁妹聽著聽著,笑。
「有食就好。」
傳生把信摺好。
放在桌角,像放一樣東西。
一樣看毋見,卻很重要个東西。
夜深。
屋下安靜,石磨已經停,灶火也熄,成德還未睡。
佢躺在床上,看著屋頂。
腦肚想著外面个世界,也想著屋下。
想著阿哥已經走出去。
佢忽然想——𠊎會留在這裡?
還係也會走?
這個問題,無答案。
像一條路,在暗夜肚。
還未點燈。
另一邊,成才已經睡著。
手肚還抓著一張畫紙。
上面畫著一個屋。
一個灶腳,還有三個人,站在一起。
畫得歪歪,卻很滿。
灶腳冷了,但味道還在,豆香留在空氣肚,牆壁吸住。
木頭記住。
人,也記住。
有人走出去,有人留在這裡,但這個灶腳,還係這個屋下个中心。
像一顆心。
慢慢跳,穩穩跳。
等著——離開个人,有一日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