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小然的夢
【梅芳樓】
自尋花樓一戰,楚宛然已昏迷整整三日。
李玄守在床邊,寸步未離。他的指尖一次次撫上楚宛然的額頭,那滾燙的溫度如同燒紅的烙鐵,幾乎要灼穿指尖的肌膚,三日來未曾有過半分消減。
「還在燒……」
李玄喃喃自語,眉宇間擰起深深的溝壑,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與心疼,
"尋花樓的毒已清,為何高熱不退?難道是體內餘毒未淨,竟纏綿至此,連丹藥都壓制不住?"
楚宛然的呼吸粗重而灼熱,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滾燙的氣息,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灼燒著五臟六腑。
他的眉頭緊鎖,牙關緊咬,即便在昏迷中,也透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枕巾,暈開一大片深色的痕跡。
李玄沒有半分猶豫。
他知道楚宛然的身體已撐不了太久,尋常的降溫之法毫無用處,唯有冒險一試。
他緩緩褪去身上的外衣,小心翼翼地躺到楚宛然身側。
剛一靠近,便被那具滾燙的身體燙得微微一縮 ——
他天生寒體,
肌膚涼得像浸過千年山泉的暖玉,此刻成了唯一能與這烈火抗衡的良藥。
他伸出雙臂,將那具灼熱的身體緊緊擁入懷中。
冰涼的肌膚貼上滾燙的皮肉,瞬間傳來「滋啦」一聲似的錯覺,
楚宛然像是在無邊火海中抓住了一捧救命的寒冰,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收緊雙臂,將李玄死死摟住,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勒進自己的骨血裏。
他的頭埋進李玄的脖頸,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微涼的肌膚上,帶著濃重的喘息與無意識的依賴。舌尖竟不受控制地輕輕舔舐起來,
像個焦渴到極致的孩子貪戀著冰棒的涼意,一遍又一遍,帶著近乎貪婪的急切,破碎的低喃不斷從齒間溢出:
「好熱…… 好熱……」
李玄的心揪得發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的痛苦,那滾燙的溫度不僅在灼燒楚宛然的身體,更在灼燒他的心。
他知道楚宛然這三天水米未進,再這樣燒下去,就算毒能清,身子也遲早會垮。
他撐起身子,目光落在床幾上 —— 那裏放著一碗早已備好的冰水,是他怕楚宛然醒後口渴特意冰鎮的。
他拿起冰碗,先含入自己口中,冰涼的觸感瞬間驅散了唇齒間的燥熱。
隨即,他俯身貼上楚宛然的唇。
冰涼的水混合著他口中的清潤氣息,緩緩渡了過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同時,他凝神聚氣,一縷縷清冽純粹的淨心之氣,順著這唇齒相依的觸碰,更直接、更迅猛地匯入楚宛然的經脈,試圖驅散那頑固的熱毒與潛藏的陰霾。
楚宛然的喉結滾動,下意識地吞咽著,
眉頭卻依舊緊鎖,甚至擰得更緊了,仿佛這短暫的清涼不僅未能緩解他的痛苦,反而將他拖入了更深、更黑暗的夢魘之中。
他回到了小時候。
那原本是個被綠意包裹的村落,炊煙嫋嫋,雞犬相聞,是亂世中難得的安樂窩。
卻因為各國之間的權力紛爭,成為了戰爭下的犧牲品。
農家村鎮瞬間陷入了戰爭的血腥火海之中,
在戰爭中,突襲百姓的,不是山賊海盜,
而是那些說為了保家衛國而戰鬥的士兵、軍官。
他們因為戰爭了許久而缺糧,搶奪了村民家中的食物;
因長時間殺戮的高壓環境,遇到稍有姿色的婦女,甚至是男子,便搶奪過來,撕毀衣物,淩虐羞辱,直至對方死亡。
當時正值盛夏,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與草木的清香。
父親正牽著老黃牛「小黃」在田裏松土,鋤頭起落間,揚起細碎的塵土,
他嘴裏哼著不成調的鄉間小調,眼角的皺紋裏都盛滿了笑意 ——
再過幾日,這片地就能種上西瓜,等到秋天,就能給小然和姐姐解饞了。
母親在灶台邊忙碌,柴火「劈啪」作響,飯菜的香氣混著院子裏梔子花的甜香,飄得老遠。
她時不時探頭望向門口,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等著兩個孩子采完茶葉回家。
院子裏的雞群咯咯地叫著,啄食著地上的穀粒,
一切都平和得像一幅永遠不會褪色的畫。
小然和姐姐提著小竹籃,跟父親道別後,蹦蹦跳跳地往山腰的茶園走去 ——
那是小然最期待的時光。
茶園裏總是熱鬧的,嬸子大娘們戴著草帽,指尖靈活地採摘著嫩綠的茶葉,嘴裏唱著輕快的採茶謠,歌聲清脆婉轉,在山谷間回蕩。
她們偶爾會停下手中的活計,聊起哪家小夥子長得周正,哪家姑娘心靈手巧,
或是打趣著要給小然做媒,說等他長大就嫁給他。
小然總是被說得臉紅到耳根,卻還是喜歡黏在她們身邊,聽著那些熱鬧的閒話,感受著那份純粹的溫暖。
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各自拿出帶來的吃食,圍坐在樹蔭下分享。
有位長得溫文爾雅的哥哥,總是會把自己碗裏的肉或捨不得吃的水果分給他一半,還會悄悄塞給他一把炒瓜子或糖塊。
小然喜歡黏著他,坐在他身邊,一邊吃著香噴噴的飯菜,一邊聽他講山外的故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暖得讓人犯困。
可這一切,都在那個下午碎成了齏粉。
村落南邊的山路上,揚起了漫天塵土,伴隨著雜亂的馬蹄聲與腳步聲,一批狼狽不堪的軍隊出現在視野裏。
他們衣衫襤褸,盔甲上佈滿了鏽跡與血污,臉上帶著猙獰的疲憊與凶光,身後還跟著一群同樣滿臉戾氣的修羅鬥士。
他們像是一群餓極了的野狼,直奔村落而來,眼神裏透著不加掩飾的貪婪與殘暴。
他們打著「為國捐糧」的旗號,實則挨家挨戶地搶奪糧食。
士兵們踹開百姓的家門,翻箱倒櫃,將米缸、面袋裏的糧食搜刮一空,命令各家將所有存糧集中到村中央的廣場,稍有反抗,便舉刀便砍。
小然後來才知道,亂世徵兵,只要是男人、會點武功,哪怕是山賊盜賊,都能混入軍中 ——
他們只為混口飯吃,哪里懂什麼忠義仁禮,骨子裏的貪婪與殘暴,不過是被戰爭的高壓徹底釋放罷了。
紛爭很快從奪糧升級為施暴。
士兵們逼著百姓見到他們就要下跪磕頭,稍有不從便是一頓拳打腳踢;
更有甚者,
三五成群地闖入民宅,見到婦女便起色心,言語調戲不成,便直接使用暴力壓制。
村落裏的哭喊聲、慘叫聲、房屋倒塌聲此起彼伏,
昔日的安樂窩,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小然的媽媽被一名士官看中。
那三個士兵像餓狼一樣沖進屋裏,一把將正在灶台邊忙活的媽媽推倒在地,拖著她的頭髮,將她按在廳堂的餐桌上。
媽媽的掙扎與哭喊,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徒勞的表演。
父親看到這一幕,雙眼赤紅,抄起牆角的柴刀就沖了上去,
他要保護自己的妻子,保護這個家。
可他只是個普通的農民,哪里是身經百戰的士兵的對手?
一名修羅士兵冷笑一聲,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捏住了父親的喉嚨。
「哢嚓」一聲脆響,刺耳至極。
父親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圓睜著,充滿了不甘與絕望,雙手徒勞地抓著那只掐住他喉嚨的手,最終緩緩垂落。
鮮血從他的嘴角溢出,順著脖頸滑落,染紅了母親的裙擺,也染紅了小然的視線。
彼時,小然和姐姐正往家趕,遠遠就聽到了刀槍碰撞聲和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們心裏一緊,瘋了一樣往家跑,腳下的石子硌得腳掌生疼,卻絲毫不敢停下。
推開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如墜冰窟 ——
母親被按在餐桌上,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樣子,臉上滿是淚水與絕望,
而父親的屍體,就躺在不遠處的地上。
原本眼神空洞的母親,看到門口的一雙兒女,突然爆發出最後的力氣,掙脫了士兵的束縛,嘶吼著:
「快跑!快跑!啊 —— 不要回來!永遠不要回來!」
她像瘋了一樣撲向士兵,死死抓著他們的衣服,用牙齒咬,用指甲抓,
試圖為孩子們爭取一絲逃跑的時間。
士兵們被惹惱了,一拳砸在母親的臉上,母親的鼻子瞬間淌出血來,倒在地上,
卻依舊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繼續嘶吼:
「跑!快跑!」
姐姐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淚水模糊了視線,
猛地拉起小然的手,轉身就往外沖。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讓母親的犧牲白費,她要帶著弟弟活下去。
門外的景象,比地獄還要恐怖。
房屋被點燃,熊熊烈火吞噬著木質的房梁,濃煙滾滾,嗆得人無法呼吸;
白髮蒼蒼的老農被士兵們按在地上,一刀砍斷了脖頸,鮮血噴濺在燒焦的門板上,觸目驚心;
年輕的姑娘被強行拖拽著,衣衫被撕碎,哭喊聲響徹雲霄,卻只能換來士兵們更加放肆的嘲笑與淩辱;
還有那些未成年的少年,被士兵們用刀逼著,
做著羞辱人的事,稍有懈怠便是一頓毒打。
上午還摸著他的頭,笑著說要嫁給他的彩瑤姊,此刻衣不蔽體,渾身是血,倒在自家的院門外,身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刀傷;
中午和他一起吃零食、講山外故事的哥哥,下身赤裸,蜷縮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雙腿被打斷,氣息奄奄地掙扎著,臉上滿是屈辱與絕望。
小然的世界,瞬間從暖陽墜入冰窖。
他麻木地被姐姐拉著跑,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母親的嘶吼、父親的慘死,
以及眼前這觸目驚心的煉獄景象。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真的墜入了地獄。
姐姐帶著他,跟著幾個同樣在逃亡的村民,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他們聽說山腳下還有個小村落,或許能找到生路,或許能找到人求救。
兩個時辰的山路,他們跑得腳不沾地,鞋底磨破了,腳掌滲出血來,疼得鑽心,
卻不敢有絲毫停留。可當他們終於抵達那座村落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徹底絕望
—— 滿地的屍體,燃燒的房屋,刺鼻的血腥味,
這裏早已被同一批軍隊屠村,沒有一個活口。
更絕望的是,身後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與修羅特有的嘶吼聲 —— 他們追來了。
姐姐拉著小然,瘋了一樣沖進一間還算完整的民宅,反手關上房門,
用身體死死抵住。
她在屋裏四處尋找藏身之處,目光掃過牆角、床底,
最後落在了主房的一個舊衣櫃上。
她快步走過去,拉開櫃門,裏面堆滿了破舊的衣物,勉強能藏下一個孩子。
「進去!快進去!」
她把小然推了進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小然,聽姐姐說,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准出來!不准出聲!就算是姐姐喊你,也不能出來!」
小然蜷縮在衣櫃裏,透過衣物的縫隙看著姐姐,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
「姐姐,我怕…… 你不要走……」
姐姐蹲下身,用冰涼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
淚水砸在他的臉上,帶著滾燙的溫度。
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哽咽著:
「弟弟,不怕。姐姐會保護你。你要活著,一定要活著!
幫姐姐好好活著,看看這個世界以後會不會好起來……」
她在小然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滾燙的吻,那吻裏帶著淚水的鹹味,帶著不舍與決絕。
然後,她豎起手指,比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不要出聲,等安全了,姐姐就來接你。」
說完,她關上衣櫃門,將所有的光線與希望都隔絕在外。
小然聽到姐姐快步走到門口,躲到了前方的高腳桌下 ——
那桌子又矮又窄,根本藏不住人,
可她別無選擇,只能用自己做誘餌,為小然爭取一線生機。
門被踹開的聲響震得衣櫃發抖,木屑四濺。
小然從衣櫃的縫隙裏看到,一名修羅帶著猙獰的笑走了進來,
他的眼睛裏閃爍著嗜血的光芒,一眼就發現了桌下的姐姐。
「嘖嘖,原來躲在這裏。」修羅的聲音粗啞難聽,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小姑娘長得不錯啊,這身姿,倒是比之前那些有味道。」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揪住姐姐的頭髮,將她硬生生從桌下拉了出來。
姐姐疼得慘叫一聲,卻依舊奮力掙扎著:
「放開我!你這個畜生!」
「呦,夠烈,我喜歡!」修羅獰笑著,從腰間拔出短刀,刀鋒劃過姐姐的衣襟,
「撕拉」一聲,布料被輕易撕裂,露出了裏面單薄的裏衣。
「不要!不要碰我!」姐姐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她拼命扭動著身體,
想要掙脫修羅的束縛,卻只是徒勞。
修羅的力氣大得驚人,他一把將姐姐按在冰冷的桌子上,刀鋒再次劃過,姐姐身上的衣物被徹底撕碎,散落一地。
「你叫啊!越大聲我就越興奮!」
修羅的笑聲令人作嘔,他粗暴地分開姐姐的雙腿,無視她的哭喊與掙扎,強行闖入。
「啊 ——!不要!我要殺了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姐姐的慘叫聲、掙扎聲,還有修羅粗重的喘息聲、放肆的淫笑聲,
像無數把燒紅的尖刀,狠狠紮進小然的耳朵裏,紮進他的心臟裏。
他死死捂住口鼻,牙齒狠狠咬著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嘴裏彌漫開來,滲進喉嚨,
帶著鐵銹般的苦澀,他也不敢發出半分氣息。
他的身體抖得像篩糠,衣櫃裏的衣物被他攥得皺巴巴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流出血來也渾然不覺。
他想沖出去,想救姐姐,想殺了那個修羅,可他只是個孩子,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孩子。
姐姐的叮囑在耳邊迴響,
「活著,一定要活著」,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姐姐在痛苦中掙扎,看著她的生命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姐姐的掙扎漸漸微弱,最後徹底沒了動靜。
她的頭歪向一邊,眼睛圓睜著,盛滿了死寂的痛苦與不甘,
脖頸上漸漸浮現出青紫的掐痕 ——
那修羅在癲狂中失了分寸,雙手狠狠掐住了姐姐的脖頸,直到她斷了氣。
修羅發洩完畢,嫌惡地瞥了一眼毫無反應的軀體,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衣袍,
用腳踢了踢姐姐的身體,見她沒有任何回應,便轉身離開了。
臨出門時,他還輕飄飄丟下一句:
「真無趣。」
房門「哐當」一聲關上。
世界終於安靜了,卻比地獄還要死寂。
衣櫃裏一片漆黑,只有透過縫隙傳來的微弱光線,照亮了小然滿臉的淚水與血跡。
他哭到脫力,喉嚨幹澀得發疼,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他還在等,等姐姐笑著拉開櫃門,揉一揉他的頭髮,輕聲說:
「沒事了,小然。」
他寧願相信這一切只是噩夢。
等醒來,他還躺在自家那張熟悉的木板床上,
窗外是清晨的微光,母親會端來一碗溫熱的稀粥,
配著半熟的雞蛋和酸菜,輕輕喊他起床;
父親會在院子裏劈柴,姐姐會坐在門檻上,一邊編草帽,一邊等著他一起去採茶葉。
可現實是冰冷的。
哭到意識模糊,小然在黑暗冰冷的衣櫃裏,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這一睡,便是與過往所有溫暖的徹底訣別。
不知在黑暗裏沉眠了多久,楚宛然緩緩睜開眼。
記憶破碎而模糊,只依稀記得,他去尋花樓救如詩,
之後便是一片混沌的廝殺與劇痛。
四周昏暗無光,只有前方立著一扇沉重的雙開木門,
門縫裏透出微弱、冰冷的光,像是地獄的入口。
他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步步上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木門冰冷的觸感。
他不知道門後是什麼,卻有種強烈的預感,那裏藏著他此生最不願面對的噩夢。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了那扇門。
門開的刹那,那畫面如淬毒的冰錐,狠狠刺穿楚宛然的瞳孔 ——
姐姐赤裸的身體癱在冰冷的桌案上,
發絲淩亂地黏在蒼白的臉頰,脖頸上的青紫掐痕觸目驚心,
那雙曾溫柔看著他的眼睛,此刻圓睜著,盛滿了死寂的痛苦與不甘。
而他自己,還是那個縮在衣櫃裏、渾身發抖的小孩,
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