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比陸路快得多。

運茶的商船從墨嶺的渡口出發，一路向東北。船不大，載了滿艙的茶磚，船老大姓黃，是沈二爺的老相識，知道這兩個後生是去京城的，便在艙尾騰了一小塊地方讓他們鋪被褥。

生年從來沒有坐過船。

頭兩日他吐得天昏地暗，趴在船舷邊上，臉色青白，連水都喝不下去。凌淵也沒什麼好辦法，只是每隔一陣便過來給他灌幾口溫水，拍拍他的背。

「忍一忍，過兩日就好了。」

到了第三日，生年果然緩過來了。他的身子骨到底年輕，適應得快。等他能站穩了，便整日趴在船舷上看兩岸的風景——山從峻嶺慢慢變成丘陵，丘陵又慢慢攤平成原野，河面越來越寬，水流越來越緩，天也越來越開闊。

他從來不知道天地這麼大。

在墨嶺的時候，天是被山脊剪出來的一條窄窄的縫。現在天鋪在頭頂上，四面八方都是，大得讓人心裡發慌。

「哥，京城也是這樣的天嗎？」

「沒去過，不知道。」

「那你不好奇嗎？」

凌淵靠在艙壁上，手裡拿著娘的筆記在翻。聽見這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好奇什麼？」

「什麼都好奇啊。京城有多大？街上的人是什麼樣的？崇文閣長什麼樣子？那些做墨的人——別的地方的做墨的人，跟我們有什麼不一樣？」

凌淵沒有回答。他看著生年趴在船舷上，風把青年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眼睛亮亮的望著前方，整個人像一隻剛飛出山谷的鳥。

他垂下眼，繼續翻筆記。

十一日後，船進了京城外的運河碼頭。

生年站在船頭，看呆了。

碼頭上人山人海，大船小船擠在一處，桅杆林立，像一片枯了葉子的樹林。岸上的房屋一眼望不到頭，灰牆黛瓦，層層疊疊，比墨嶺整個鎮子大出不知多少倍。遠處有一道城牆，青灰色的，高得像一座橫過來的山。

「哥……」

「嗯。」

「這就是京城？」

「這是城外。」

生年嚥了一下口水。

兩人下了船，背著行囊進了城。

京城比碼頭更大。街道寬得可以並排走八輛馬車，兩邊的店鋪一間連一間，酒樓、茶肆、綢緞莊、書畫鋪、藥堂、當鋪，什麼都有。街上的人穿綢的、穿布的、穿官服的、穿僧袍的，說話的口音五花八門，生年一句都聽不懂。

凌淵倒是很沉得住。他不看兩邊，不看人，只看路。舅舅臨行前畫了一張粗略的路線圖，標了崇文閣的方位和幾家便宜的客棧。凌淵照著圖，穿過三條大街，拐進一條窄巷，找到了一家叫「永安客棧」的小店。

客棧不大，前面是櫃臺和茶水間，後面是一排矮房，一間房一張床一張桌子，乾淨倒是乾淨，就是窄了些。兩個人的行囊放下去，屋裡就沒什麼轉身的地方了。

「一間房，住到月底。」凌淵放下銀子。

掌櫃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他們。兩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衣裳不新，但洗得很乾淨。高個子的那個寡言少語，面色沉靜，手指上有洗不掉的墨痕。稍矮個子的那個倒是機靈，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什麼都看，什麼都新鮮。

「二位是來參加貢墨大比的？」

凌淵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掌櫃笑了。「這幾日住進來的，好幾個都是。」

他把鑰匙推過來。「東頭第三間，安靜。灶房在後院，你們要是不想在外頭吃，可以自己開火。柴火錢另算。」

生年接了鑰匙，兩個人進了房間。

行囊放好以後，生年第一件事是把那只桐木匣子從凌淵的包袱裡取出來，擱在桌上最裡面的位置，靠著牆，穩穩當當的。

凌淵看著他做這件事，沒有說話。

生年轉過頭來。「哥，明天去崇文閣看看？」

「不急。先休息一日。後天去。」

「好。」

生年在窄窄的床鋪上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左看右看。窗外是一條巷子，對面牆上爬著一株不知名的藤蔓，夕陽照在牆頭上，光是暖的。

他忽然笑了。

「哥。」

「嗯。」

「我們到京城了。」

凌淵站在窗前，看著巷子裡的光。

「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