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初春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微白的光暈。
虞紓在一陣不屬於自己的溫暖中醒來。
意識還未完全清明,她便感覺到鼻息間縈繞著一股淡淡鼠尾草混青檸羅勒的香氣。
微微一動,才驚覺自己整個人不知何時已經越過了床鋪中線,而她的左手臂,正大剌剌地橫搭在桑序的腰上。
不僅如此,兩人的距離近到幾乎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拂過頸側。
虞紓的背脊瞬間僵住,大腦「嗡」地一聲徹底清醒。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試圖將手臂抽回來
緩緩的、慢慢的,深怕驚醒了身旁的人。
然而,就在她指尖微動的瞬間,桑序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空氣在這一秒彷彿凝結。
虞紓的手臂還僵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根泛起了一層可疑的微紅。
「早。」桑序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目光落在虞紓那隻無處安放的手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卻沒有退開。
「⋯⋯抱歉,床太小了。」虞紓觸電般地收回手,迅速坐起身,眼神不自然地閃躲著,抓了抓微亂的頭髮,「我去準備小魚的藥。」
看著虞紓略顯狼狽地逃出臥室的背影,桑序躺在殘留著對方體溫的枕頭上,唇角不受控制地漾開了一抹輕笑。
但這份柔情的早晨,很快就被一隻抗拒吃藥的幼貓給打破了。
「喵嗚!嘶——」
客廳裡,小魚揮舞著爪子,誓死捍衛自己不吃苦藥的尊嚴。
「總監,您用毛巾把牠包緊,只露出頭,小心別讓牠掙脫。」虞紓拿著抽好藥的針筒,神情嚴肅。
桑序坐在沙發上,將小魚像包春捲一樣用大毛巾裹住,牢牢抱在懷裡。
虞紓則單膝跪在沙發邊緣,微微傾身靠近。
「我要捏開小魚的嘴了,您抓穩。」虞紓輕聲說著,手指捏住小貓的下顎。
因為兩人必須同時制住小貓,虞紓傾身時,手臂不可避免地緊緊貼上了桑序的肩膀。
桑序為了配合虞紓的角度,微微低頭,呼吸幾乎全灑在了虞紓的側臉上。
「打進去了!」虞紓快速拔出針筒。
桑序連忙伸出手指輕輕順著小貓,兩人的手指在兵荒馬亂中不經意地交疊在了一起。
桑序的指尖微涼,而虞紓的掌心溫熱。
兩人都愣了一下,目光在半空中短暫交會,又極有默契地同時移開。
「⋯⋯終於吞下去了。」桑序率先收回手,故作鎮定地解開毛巾,「準備上班吧。」
*
一個半小時後,隸達集團大樓地下停車場。
為了避嫌,她們維持著之前的默契。桑序先搭乘電梯上樓,虞紓則將車停妥後,等了五分鐘才走向另一部電梯。
然而,當虞紓一踏進設計部辦公區,就被幾個平時要好的同事給圍住了。
「小紓!妳真的要去丹麥總部了喔?」子衿滿臉不捨地拉著虞紓的手臂,「我昨天聽市場部那邊在傳,還以為是假的!」
「對啊,陳董居然親自下調令,太厲害了!可是丹麥好遠喔⋯⋯」
「妳這交接期只剩大概不到二十天了吧?天啊,好捨不得妳啦!」
同事們七嘴八舌的惋惜與祝福在辦公室裡炸開。
虞紓被圍在中間,維持著禮貌的淺笑,一一回應著交接的事宜。
而這一切,全落入了剛走出辦公室準備拿資料的桑序眼裡。
「只剩不到二十天」、「丹麥好遠」⋯⋯
這些字眼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地在桑序的心口上磨了一下。
昨晚,讓她短暫地產生了一種「我們還有很多時間」的錯覺。
桑序站在原地,看著被人群包圍的虞紓,默默地回到總監辦公室,關上窗。
*
下班後,兩人一起回到租屋處,才發現冰箱已經空了。
「總監,一起去超市吧?可否順便去一趟超商,我有幾個包裹到了。」虞紓再次拿起車鑰匙。
「嗯。」
傍晚的生鮮超市裡人潮熙攘。虞紓推著購物車,桑序饒有興趣地走在她身旁。
「總監想吃什麼?番茄燉牛肉好嗎?多補充蛋白質。」虞紓在一排生鮮前停下,轉頭詢問。
「都可以。妳決定就好。」桑序看著虞紓認真挑選食材的側臉,心底那股因為"丹麥"而升起的酸楚與不捨,又一次被這種平淡的日常給悄悄撫平。
為何酸楚?聰明如桑序,目前仍找不到答案。
結完帳,兩人繞到旁邊的超商。
店員搬出了一個沉甸甸的紙箱,虞紓毫不費力地單手抱起,另一手還穩穩地提著超市的塑膠袋。
桑序想拿,虞紓不讓,說自己可以。
回到家,桑序坐在沙發上,看著虞紓用美工刀劃開那個沉重的紙箱。
「買了什麼?這麼重。」桑序好奇問道。
箱子打開,裡面全是厚厚的原文書——《北歐設計思維》、《跨國專案管理實戰》、《商務英語談判》。
「丹麥總部的工作語言是全英文。」虞紓一邊把書搬出來,一邊語氣平淡地解釋,向來毫無波瀾的眼底,卻罕見地閃過一絲隱性焦慮
「我平時閱讀文獻沒問題,但進行全英文的設計簡報,口語和聽力的即時反應還遠遠不夠...我需要在這段時間補起來。」
虞紓有野心,也有極強的執行力。既然接了這個位置,她就絕對不允許自己因為語言而成為團隊的短板。
桑序靜靜地看著她,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又再次被觸動了。
「光看書是練不出口語的。」桑序順手從她手裡抽走了一本厚重的原文書。
虞紓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她。
「我在倫敦讀了四年書,後來又在紐約待了兩年。」桑序垂眸看著她,語氣從容,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溫柔,「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我們用英文交談兩小時。我幫妳補習。」
「總監⋯⋯」虞紓微微睜大眼睛,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桑序唇角微勾,惡趣味地補充:「我可是很嚴格的老師。」
*
晚餐過後,又是兵荒馬亂的餵藥時間。有了早上的經驗,這次兩人的配合默契了許多。
收拾妥當後,客廳的茶几變成了臨時的書桌。
「Read this paragraph out loud. (把這段大聲唸出來。)」桑序坐在沙發上,指著書上的一段商務情境對話。
虞紓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開始認真地朗讀。她的發音其實很標準,只是在幾個連音和重音的地方,顯得有些生硬。
「Wait. (等等。)」桑序突然傾身向前。
為了聽清楚虞紓的發音,桑序靠得很近。
近到虞紓一抬頭,就能看見桑序那好看的鎖骨,以及聞到她身上那股沐浴後的清香。
「The stress should be on the second syllable. (重音應該在第二個音節。)」桑序沒有察覺到虞紓的緊繃,她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書頁上的那個單字,然後看著虞紓的眼睛,放慢語速示範了一遍。
說話時,桑序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虞紓的唇上,盯著她模仿自己的嘴型。
「You try. (妳試試。)」桑序的聲音莫名地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微啞。
虞紓看著近在咫尺的桑序,大腦有一瞬間的當機。她微微張了張嘴,發出的卻不是英文單字,而是一聲極輕的嘆息。
*
晚上十一點,熄了燈的臥室裡,兩人再次並肩躺在了那張單人床上。
也許是因為經過了一整天的相處,又或者是因為那兩小時英文對話拉近了某種精神上的頻率,今晚的虞紓沒有像昨晚那樣僵硬地貼著床沿。
兩人的肩膀自然地靠在一起,在黑暗中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總監。」虞紓看著天花板,在黑暗中輕聲開口。
「何時改口?」桑序哼了聲,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嗔與不滿。
「改口?」虞紓偏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身旁的人,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我們應該算是朋友了?」桑序依舊平躺著,微微繃緊了些,「還是說,虞設計師覺得,哪家公司的上司會大半夜不睡覺,免費幫下屬補習英文發音的?」
虞紓沒有立刻回答。
她靜靜地躺在原處,心跳卻在胸腔裡瘋狂地鼓動著。
這些時光的仰望、試探與遠離,在桑序這句「朋友」裡,得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回應與安撫。
黑暗中,虞紓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揚,那張總是清冷淡漠的臉龐上,此刻綻放出了一抹極其柔軟、甚至帶著幾分雀躍的笑意。
「桑序。」虞紓輕聲喚了她的名字,聲音低得彷彿融化在夜色裡,卻無比堅定。
身旁的人明顯僵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黑暗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虞紓感覺到,身旁的人輕輕翻了個身。接著,桑序的手臂像是不經意般,隔著薄被,輕輕搭在了她的腰側。
就像今天早晨,她無意識搭在桑序腰上的那個姿勢一樣。
虞紓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沒有躲開,也沒有出聲,只是在被單底下,悄悄地、極其克制地,將自己的手背,輕輕貼上了桑序的指尖。
這張單人床上的溫度,已經徹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