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弱光晶燈在昏暗的房裡微微搖動，光線輕輕覆在父親蒼老的側臉上。

許遠坐在床邊，看著燈光許久才開口。

「墨兒，你記得吧？三源世界的三條規則。」

許墨點點頭。

這句話他聽過無數次，
而只要父親這麼問，他腦海裡便會自然浮現那些故事——
自幼便深深烙印在心中的世界真相。

那些故事有時像警告，
有時像傳說，
但更多時候——像父親帶著溫度講述的夜間回憶。

第一則：別飛

許墨記得那個故事。

高階魔導師洛加尼斯站在古塔頂端，
披風在風裡獵獵作響。
月光下，他的魔導陣亮起，銀白光翼在背後展開。

父親總會比劃著那樣的光：

「像銀鳥、像碎星，輕得像羽毛。」

洛加尼斯展翼升空，
穿過雲層，飛入更高的夜幕。
月光照在他的光翼上，拖出一條銀色弧線。

他本以為世界在腳下，
直到天空忽然暗了。

沒有雲，也沒有霧。

是──
某種巨大的黑影從月亮面前滑過。

沒有聲音。
沒有翅膀震動聲。
甚至連空氣都凝結。

那是一張遮天的翼膜。

洛加尼斯還來不及轉身——
黑影從雲層伸出某種長而細的肢節，
快得像割開光。

光翼被瞬間撕裂，
魔力被抽空，
洛加尼斯的身體被狠狠拖入雲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沒有尖叫，沒有血肉噴灑。
只有一縷微弱的血霧被帶回月光裡。

父親每次都會輕聲說：

「天空……不是給人類的地方。」

第二則：別信機械

許墨對這件事印象很深。

那時他六歲，牽著父親的手去隔壁鎮。

鎮中央躺著一台巨大的壞掉機具——
金屬支架歪斜、齒輪斷裂、動力爐焦黑，
像一頭被獵殺後丟棄的鋼鐵獸。

父親說那天有破法者要來示範。

老人走近機具，
動作緩慢卻沉穩，
他抬起手──
像是對空氣輕輕一撫。

下一瞬，四周的魔力像被逼退。
風壓變沉、聲音變鈍，
世界彷彿被按下靜音。

機具深處傳來金屬咬合的聲音。

「咔——咔——咔——」

那些本該報廢的齒輪重新轉動。
熄滅的動力爐發出轟鳴，
金屬臂抬起、震動，
竟然將三噸石料緩緩舉起！

灰塵落下，地面輕微震動。
人群驚呼。

但只要破法者往後退兩步——

砰！

金屬臂垂落、火花噴散、
齒輪再次破裂、動力爐爆出黑煙，
機具瞬間又回到屍體一般。

父親當時站在他身邊，低聲說：

「魔力不允許機械存在。
世界……不想讓它們運轉。」

第三則：三源永不融合

這是父親最慎重的一個故事。

天才混成武者馮珥。

他能以內力操縱風勢，
也能召喚魔力凝成烈炎，
甚至懂得微弱的魔素操控。

在圍城戰中，馮珥站在城牆最前端。
魔物如黑潮逼近，
他的右手燃起赤金火焰，
左手掌風凝聚如刀。

內力與魔力在他掌間碰撞、纏繞、互相吞噬──
卻又被他硬生生壓在一起。

火焰被掌風托起，
掌風被火焰點亮。
那股力量在空氣中爆開。

赤金色風暴遠遠掃過去，
成片魔物瞬間化為焦灰。

士兵們看呆了。
那是前所未有的奇蹟。

但奇蹟通常伴隨代價。

那晚馮珥走入營帳時，
突然跪倒。

胸口傳出沉悶的「喀嚓」聲，
像是骨頭在體內斷裂。

皮膚下的血管鼓起、扭曲、崩裂，
魔素與內力像野獸在體內互咬。

火焰自內腔爆開，
掌風逆行，撕裂五臟六腑。

他只來得及嘶吼一句：

「三源……不能……！」

下一秒，他的身體在刺眼白光中——
化為灰燼。

父親每次講到這裡，
都會沉默好一會。

然後輕輕摸摸許墨的頭：

「三條河流互相討厭。
硬要它們交會……只有死路一條。」

弱光晶燈的光照在父親手背上，
讓許墨突然覺得，這世界比故事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