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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著糖衣的旋轉木馬》第一章|歡樂的糖衣
陽光像一把鋒利的閃光燈,刺穿了夢幻城堡的拱門,將遊樂園的每一寸彩色表面都照得刺眼而虛假。攝影師的眼睛總是這樣捕捉世界:不是整體的華麗,而是那些被忽略的邊緣,那些光影交錯處的裂縫。理查站在入口處,手裡牽著莉莉的小手,她的小手指頭像棉花糖一樣軟綿綿的,黏在掌心。他低頭看她,莉莉的馬尾辮在風中輕輕搖擺,粉紅色的蝴蝶結反射著陽光,像一枚廉價的獎章。她興奮地蹦跳著,鞋底在彩繪的地面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爸爸,我們先去旋轉木馬好不好?上次的那匹白馬,我還記得它有金色的鬃毛!」莉莉的聲音清脆,像遊樂園廣播裡的兒童歌曲,充滿無垢的期待。

理查笑了笑,那笑容是經過練習的,弧度剛好,露出整齊的白牙,就像他辦公室裡的同事總是誇讚的那樣:「理查,你是個好爸爸。」他彎腰,調整莉莉的帽子,讓帽簷遮住她細嫩的額頭。「當然,寶貝。先去旋轉木馬,然後我們再去吃棉花糖。」他的聲音溫和,像是包裹在糖衣下的命令,沒有人會察覺那底下的空洞。

但理查知道。他三十五歲,中產階級的專業人士,一份穩定的工作,一個體面的妻子,一個可愛的女兒。生活像一張完美的明信片,卻讓他覺得噁心。每天早晨,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刮鬍子的時候,手會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那種無形的壓抑。世界太乾淨了,太有秩序了。他需要證明,這底下藏著髒東西。不是為了毀壞,而是為了確認:他不是唯一一個在微笑底下腐爛的人。

他們走進園區,空氣中瀰漫著爆米花和熱狗的甜膩氣味,混合著孩子們的尖叫和機械轉動的嗡嗡聲。夢幻城堡區域是遊樂園的心臟,粉紅色的城牆上爬滿了藤蔓狀的燈串,拱門上刻著「歡迎來到奇幻世界」的字樣。理查的眼睛像鏡頭一樣掃描周圍:一個胖墩墩的母親推著嬰兒車,臉上掛著疲憊的笑容;一對年輕情侶手牽手,女孩的裙擺在風中翻飛,露出大腿的曲線;一群青少年在噴泉邊自拍,手機螢幕反射著他們扭曲的笑臉。

莉莉拉著他直奔旋轉木馬。那是個巨大的圓盤,木馬們漆成五顏六色,眼睛用玻璃珠鑲嵌,閃爍著假惺惺的快樂。音樂響起,歡快的華爾茲調子,像針一樣刺進理查的耳朵。他幫莉莉選了那匹白馬,扶她上去,扣好安全帶。他的手指在她的腰間輕觸,感覺到她小小身軀的溫暖,那種純真讓他一陣反胃。不是討厭莉莉——他愛她,像愛一張空白的畫布。但這愛是扭曲的,因為他知道,純真總有一天會被玷污。

木馬開始轉動,莉莉揮手大喊:「爸爸,看我!」理查退到欄杆外,舉起手機,假裝錄影。他的鏡頭捕捉到莉莉的笑臉,背景是模糊的遊客和閃爍的燈光。但他的眼睛,銳利如鷹隼,掃過周圍的工作人員。其中一個,年輕的男孩,站在崗位上,穿著一塵不染的制服:白襯衫、藍馬甲、黑褲子,胸牌上寫著「安德魯」。

安德魯大約二十歲,外表清秀得像一本童話書的插圖。淺褐色的捲髮微微蓋住額頭,眼睛是淡藍色的,像是被洗褪色的天空。他的笑容是職業的,嘴角上揚十五度,露出潔白的牙齒,但那笑容沒到眼睛裡。攝影師的視角捕捉到細節:他的手指輕敲欄杆,節奏不均勻,像在壓抑什麼;他的站姿太直了,肩膀微微內縮,像是扛著無形的重量;他的目光偶爾渙散,盯著遠處的城堡塔尖,而不是眼前的歡樂。

安德魯討厭這裡。從十八歲開始,他就穿著這套制服,每天八小時,微笑、指引、清理嘔吐物。遊樂園是個牢籠,充滿強迫的快樂,每個人都得假裝開心。他家裡沒錢,大學夢碎了,只能留在這兒,當個永遠的「叔叔」。但他有個秘密,一個讓他感覺活著的儀式。口袋裡總是藏著棒棒糖,五顏六色的,廉價的糖棍。他會在喧鬧的掩護下,偷偷進行那件事。那不是快樂,是種逃脫——冰冷的糖棍摩擦皮膚的感覺,讓他忘記周圍的虛假。

今天是忙碌的一天,人群像潮水湧來。安德魯站在旋轉木馬旁,幫一個小男孩調整安全帶。「小心哦,小朋友。木馬會帶你飛起來!」他的聲音輕快,但內心在尖叫。男孩的母親謝謝他,笑容燦爛,安德魯點頭,轉身走開。他的手不自覺地滑進口袋,摸到那根紅色的棒棒糖。包裝紙沙沙作響,像耳語。他掃視周圍:沒人注意他,一個不起眼的服務員。

理查的鏡頭還在轉動,莉莉的木馬繞了一圈又一圈。他無聊地調整焦距,無意間捕捉到安德魯。那男孩的手在口袋邊停留太久了,眼神一閃而過的空洞,像鏡頭捕捉到的陰影。理查皺眉,放大畫面。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興奮,是種獵人的直覺。這個男孩有什麼不對勁。不是明顯的,而是藏在表象下的,那種他一直在尋找的裂縫。

莉莉的那輪結束了,她跳下來,扑進理查懷裡。「爸爸,好好玩!我們再去一次好嗎?」她的眼睛閃亮,像糖果。

理查抱起她,親了親她的額頭。「好啊,寶貝。但先讓爸爸買點喝的。」他帶她走向附近的攤位,眼睛卻不時瞥向安德魯。那男孩現在在幫另一個家庭,動作流暢,但手指在制服褲子的邊緣輕擦,像在確認什麼。理查買了兩杯汽水,一杯給莉莉,另一杯握在手裡,涼意滲進皮膚。他們又排隊上木馬,這次他選擇站在離安德魯更近的地方。

安德魯感覺到有人在看他。那種感覺像針刺,後頸的汗毛豎起。但他不能轉頭,四周都是人。他深吸一口氣,手滑進褲子口袋,撕開棒棒糖的包裝。糖的甜味瀰漫在空氣中,他假裝舔一口,實際上是把糖棍偷偷塞進制服褲子的前檔。喧鬧聲掩蓋了一切:孩子們的笑聲、音樂的節奏。他微微調整站姿,讓糖棍貼近皮膚,冰冷的觸感讓他一陣顫慄。那是種隱蔽的刺激,糖衣在體溫下慢慢融化,黏膩的液體順著大腿內側滑落。他咬唇,維持笑容,眼神固定在旋轉的木馬上。

從攝影師的視角看,這一幕像一張雙重曝光的照片:表面是歡樂的遊樂園,底下是男孩微妙的扭曲。理查的手機鏡頭鎖定他,捕捉到那瞬間的手部抽動,大腿根部的輕微顫抖。男孩的臉頰微微泛紅,不是熱的,是種內在的衝突。理查的呼吸變得沉重,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悸動。這不是巧合,這是出口。他放大畫面,看見男孩褲管邊緣的一抹紅色殘影——糖棍的顏色。

莉莉又在揮手,但理查的心思不在她身上。他低聲自語:「有趣。」他的笑容加深,那不是父親的溫和,而是獵人的銳利。

安德魯完成了他的儀式,把殘餘的糖棍塞進嘴裡,吞下那混合了甜味和鹹味的東西。他擦擦嘴,繼續工作,沒注意到那個中年男人和他的女兒。那男人看起來無害,穿著襯衫,牽著孩子,像千百個遊客一樣。但理查已經拍到了足夠的畫面。他關掉手機,抱起莉莉。「寶貝,我們去照相吧。爸爸想給你和那位叔叔拍張合照。」

莉莉點頭,興奮地拉著他走向安德魯。安德魯轉身,看見他們,職業笑容立刻浮現。「需要幫忙嗎,先生?」

理查微笑,舉起手機。「不,只是想拍張照。我女兒很喜歡你。」他讓莉莉站到安德魯旁邊,莉莉乖乖地敬禮,像在玩遊戲。「說cheese!」

快門聲響起。安德魯感覺到男人的目光,像閃光燈一樣刺眼,但他沒多想。照片印出來,理查遞給他一張。「謝謝你,讓她開心。」

安德魯接過,點頭。「不客氣。」他沒看背面,就塞進口袋。

理查轉身離開,但他的腦海裡迴盪著那畫面:男孩的抽動、紅色的殘影。他知道,這只是開始。世界底下確實有髒東西,而他要親手撕開它。

那天晚上,理查在家裡,重播那段影片。莉莉已經睡了,妻子在客廳看電視。他坐在書房,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像鬼魅。男孩的動作重複播放:手滑進口袋,抽動,泛紅的臉頰。理查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他感覺到一種熱流湧上。那不是單純的慾望,是種掌控的渴望。他要證明,這男孩的秘密不是他的,而是世界的。

第二天,他又帶莉莉去遊樂園。這次,不是為了玩,而是為了觀察。

安德魯一如往常,站在崗位上。昨天的照片還在口袋裡,他沒看背面。工作開始,人群湧來。他又摸到一根藍色的棒棒糖,這次是薄荷味的。喧鬧中,他開始儀式,糖棍的涼意讓他閉眼片刻。

理查站在遠處,手機又舉起。這次,他捕捉到更多細節:男孩大腿的輕顫,褲子布料的微妙皺褶。他笑了笑,發出一條簡訊——但還不是時候。他要慢慢來,像攝影師調整焦距,一點一點拉近。

日子一天天過去,理查成了常客。莉莉喜歡那裡,安德魯成了她口中的「叔叔」。但安德魯開始感覺不對勁。那個男人的目光太持久了,像黏在皮膚上的糖漿。他試著忽略,但每次儀式時,都覺得有人在看。

一周後,理查終於行動。他又拍到一張照片,這次更清晰:男孩在制服下的動作,糖棍的輪廓隱約可見。他印出照片,在背面寫下:「你的藍色也很美。下次試試綠色。——攝影師爸爸」

他讓莉莉遞給安德魯。「叔叔,這是爸爸給你的禮物!」

安德魯接過,翻開背面。他的手顫抖,臉色蒼白。世界突然靜止,像快門按下的那一瞬。

但這只是開始。攝影師的鏡頭,永遠不會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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