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台北深夜，窗外下起了連綿的秋雨，細碎的水氣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701號房的巨大落地窗。
主臥室與客廳的交界處，那盞暖黃色的落地燈正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客廳那張厚實的木質大茶几上，此時正攤滿了密密麻麻的商業計畫書與數據圖表。陳語彤換上了一件寬鬆的米白色居家衛衣和棉質長褲，長髮有些凌亂地散在肩膀上，此時她正雙眼放光地盯著平板螢幕，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得飛快。
這是她今天在廣告設計公司剛從高層手裡接下的一個「頂級專案」——某家國際跨國連鎖餐飲集團準備砸下百萬美金，在台北進行一場強勢的「老字號與手作私廚併購案」 [INDEX]。
「廷安！你快過來看看這個行銷企劃！」
陳語彤轉過頭，衝著廚房的方向輕聲喚了一聲，尾音裡帶著一種廣告人特有的、勝券在握的興奮與軟糯。
林廷安此時剛卸下了身上的圍裙，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正冒著熱氣的暖胃鱸魚湯。他身上穿著一件柔軟的灰色棉質長袖T恤，黑髮有些慵懶地散在額前。心思細膩的他踩著沉穩且極其緩慢的步調走過來，將熱湯穩穩地放在茶几空處，隨後長臂一伸，大手極其自然且不帶半點壓迫感地，將半跪在毯子上的陳語彤一把拉進了自己的懷裡，安穩地圈在灰色沙發的真空地帶。
「什麼專案讓我們陳大經理高興成這樣？」林廷安微微低下頭，那低沉沙啞、帶著極度縱容與偏愛的尾音貼著她的耳廓擦過，指尖溫柔地幫她撥開擋住鳳眼的碎髮。
「你看，這個跨國集團打算收購台北所有巷弄裡的老字號、街邊小吃，還有像你這樣的預約制私廚。」
陳語彤整個人放鬆地依偎在他寬厚的胸膛前，將平板螢幕懟到他面前，語速飛快且充滿了職業人的幹練：
「在我們廣告部的數據模型裡，這叫『資源整合、擴大品牌效益』。我們會把這些散落在都市角落的手作私廚全部『標準化、中央廚房化、連鎖化』。只要這個企劃案一過，那些原本一天只能接待十桌的私廚，就能像工廠流水線一樣，每天複製出幾萬份標準化的料理包，直接空降到全台灣甚至亞太市場的便利商店。廷安，這是一筆幾百萬美金的大項目！如果妳的店也加入……」
陳語彤說得興奮，精緻的俏臉因為這份職業的成就感而泛著亮晶晶的光芒。然而，她卻沒有注意到，林廷安那隻原本在她光潔背部有一下沒一下撫摸著的大手，在這一秒鐘，驀地僵住了。
主臥室和客廳之間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隨著大廚瞳孔的驟然收縮而徹底凝固了下來。
林廷安沒有立刻反駁她，心思細膩的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墨黑、毫無雜質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的深邃。這大半年來，不論是在祝山線的日出金光下，還是在深夜大床上那些極致纏綿的性張力拉扯裡，他從來沒有對她露出過這樣严肅、甚至帶著幾分落寞的眼神。
他輕緩地將平板電腦反扣在茶几上，隨後，破天荒地在客廳裡點燃了一根菸。
白色的煙霧氤鴦開來，有些模糊了兩人的視線。林廷安狠吸了一口，喉結狠狠地上下滾動了一圈，隨後看著懷裡有些發懵的陳語彤，用最低沉沙啞、卻字字帶著千鈞重量的聲音緩緩開口：
「語彤，在妳們廣告人的冷冰冰數據裡，這叫『擴大效益』。但在我們廚師的眼裡，這是在親手殺死這座城市的靈魂。」
陳語彤愣住了，一雙水霧盈盈的鳳眼有些無措地望著他。
「妳覺得我的私廚，為什麼每天只接十桌，甚至在週日只為王夫人那群老饕開特製小灶？」
林廷安撐著膝蓋，眼神裡是一片毫無雜質的偏執。他看著廚房裡那些他每天用熱水洗得乾乾淨淨的專業廚具，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泛起了一陣陣穩定的魔力：
「因為每一道菜的火候、每一杓清炒高麗菜裡的當歸下料，都是我林廷安站在高溫的火焰前，用我這雙長年控鍋的手，流著汗一寸一寸試出來的。那多放的半錢當歸，是為了解決妳們這群社畜下班後的職場焦慮。如果按照妳們跨國集團的『標準化方案』，把所有東西都交給中央廚房的工廠去生產，那出來的料理包再怎麼大氣、再怎麼賺錢，也只是沒有溫度的空洞食物。那不是料理，那是對後廚絕對領域的職場霸凌。」
他將菸頭在煙灰缸裡狠狠掐滅，隨後有些霸道、卻又無比深情地將陳語彤整個人更深地揉進了自己的懷抱最深處，把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上，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只想守著我這間小私廚，守著大姐、小張她們偶爾過來拼酒大亂鬥的熱鬧。最重要的是，我只想守著妳下班回來時，我能親手幫妳掀開格子圍裙、手把手教妳煮的那碗暖胃鮮魚湯。我不需要更擴大，更不需要資本的吞噬。陳經理，妳的大腦被數字追得太久了，在我的701號房裡，妳不需要那些KPI，懂嗎？」
這番字字見血、卻心思細膩到骨子裡的溫柔剖白，像是一記重錘，徹底將陳語彤心中那座迷失在資本數據裡的高牆，砸出了一個再也無法復原的溫暖缺口。
眼眶微微泛熱，一層薄薄的生理性淚水悄然籠罩了她的雙眸。陳語彤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原本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經理氣場，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全心全意的交付。她沒有退縮，而是主動伸出雙臂，反客為主地死死勾住了林廷安灰色衛衣的後背布料，將發燙的臉頰狠狠貼在他線條分明的鎖骨上，帶著軟糯的哭腔低呢著：
「廷安……對不起，是我太貪心了。能答應你的同居提案，守著你的煙火氣，才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勇敢、也最正確的決定。」
林廷安聽著她動情至深的求饒與告白，整顆心在這一瞬間柔軟得一塌糊塗。在那個高海拔般的寂靜雨夜裡，這兩個不同職業的平凡人，終於在客廳的長桌前，用一種最舒服、也最踏實的步調，徹底在靈魂深處，完成了他們同居生活最具高度的靈魂合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