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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序之魂》第三十七章｜證詞的重量
抓捕行動結束後的第七天。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床尾。
黎恩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
醫療中心的房間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響。他伸手拿起床頭的水杯，喝了幾口，隨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裡依然什麼都沒有。
七天了。
他仍然沒有完全習慣。
以前每當醒來，總能隱約感受到另一個靈魂的存在。有時候那股氣息十分平靜，有時候卻會突然傳來強烈的情緒，讓他不得不停下手邊的事情。
如今，再也沒有了。
黎恩放下水杯，伸手揉了揉額頭。
「……真奇怪。」
明明是好事。
至少他現在可以不用擔心，洗澡洗到一半突然被某個惡魔強行叫出去。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傢伙。」
笑容卻很快淡了下去。
他不知道賽勒斯現在過得怎麼樣。
也不知道地獄的拘押所究竟是什麼模樣。
更不知道那個男人，是否還會想起自己。
黎恩低下頭。
過了片刻，才掀開被子，下了床。
今天是他正式出院的日子。
也是他第一次必須以證人身分，接受完整的案件詢問。
「你確定自己能走？」
諾亞站在醫療中心門口，懷疑地打量著他。
「可以啦。」
黎恩無奈地回答。
「我又不是連路都不會走了。」
「前幾天是誰走沒幾步就差點昏倒？」
「……那是前幾天。」
「有差嗎？」
「當然有。」
黎恩伸出手，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在原地轉了一圈。
「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諾亞皺起眉頭。
「……你動作小一點。」
「好好好。」
黎恩停下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諾亞望著他，最後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經過幾天休養，他自己的靈魂狀態已經恢復不少，只是先前動用過量本源靈力的影響仍然存在，短時間內不適合再進行高強度的生命術式。
至於原本的停職處分，也還沒有解除。
因此，這幾天他幾乎都待在醫療中心。
黎恩原本想叫他回去休息，卻每次都被一句「你先顧好自己再說」堵回來。
兩人走出醫療中心。
街道上，行人正匆匆趕往各自的目的地。
早餐店外排著隊伍，公車停靠在路旁，幾名學生一邊聊天，一邊快步穿過斑馬線。
黎恩站在門口，安靜地望著這一切。
諾亞注意到他的目光。
「怎麼了？」
「……沒什麼。」
青年輕輕搖頭。
「只是覺得，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出來了。」
諾亞笑了一聲。
「你才住院七天。」
「加上之前的日子，可不只七天。」
黎恩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天空。
他想起那間廢棄鐘錶店。
想起傍晚時分透過窗戶的光線，還有那張總是被賽勒斯霸占的沙發。
那些日子明明充滿了麻煩。
可如今回想起來，卻又顯得異常平靜。
「……走吧。」
黎恩收回視線。
諾亞點點頭。
兩人一起朝裁決部門的辦公大樓走去。
上午九點四十二分。
裁決部門，第六詢問室。
「姓名？」
「黎恩。」
「目前身分？」
青年停頓了一下。
「……人類。」
坐在對面的紀錄官抬起頭。
「原任職單位？」
「死亡使者部，第七序列。」
紀錄官點點頭，在文件上寫下幾個字。
「很好。」
他將一份厚重的資料放到桌面。
「接下來，我們會針對賽勒斯的抓捕行動，以及你與目標共同生活期間發生的事情，進行正式詢問。」
黎恩點頭。
「……明白。」
「你有權要求確認證詞內容。如果紀錄有任何不符合實際情況的地方，可以當場提出更正。」
「好。」
紀錄官重新低下頭。
「那麼，先從抓捕當天開始。」
他翻開資料。
「根據目前的行動紀錄，你在凌晨四點四十分左右，搭乘安排好的車輛離開拘捕區域。」
「是。」
「但在五點過後，你又擅自離開撤離車輛，重新返回現場。」
黎恩點頭。
「沒錯。」
「原因是什麼？」
青年沉默片刻。
「……我感覺到賽勒斯受傷了。」
紀錄官抬起頭。
「透過靈魂契約？」
「是。」
「你知道他當時正在接受裁決部門的拘捕嗎？」
「知道。」
「也知道自己返回現場，可能妨礙行動？」
黎恩皺了一下眉頭。
「……我知道有風險。」
他停頓片刻。
「但那時候，我感覺到的傷勢非常嚴重。」
「所以你決定回去救他？」
「……對。」
紀錄官低下頭，迅速寫下紀錄。
黎恩望著他。
忽然補上一句。
「不過，我不是去幫他逃跑的。」
對方的筆停住了。
「什麼意思？」
「我回去，是因為擔心他會死。」
黎恩抬起頭。
「但我沒有打算撤回舉報，也沒有打算阻止你們依法逮捕他。」
紀錄官望著他，過了片刻才點頭。
「……了解。」
他重新寫下幾行文字。
隨後，翻到下一頁。
「另外，根據現場的靈力紀錄，目標曾經使用契約強制控制你的行動。」
「是。」
「所以你當時返回現場，是否可能也是受到契約控制？」
黎恩立刻搖頭。
「不是。」
「你確定？」
「確定。」
他的語氣，比剛才更加堅定。
「我是在撤離途中，自己決定下車的。」
「……」
「那時候賽勒斯還沒有對我下命令。」
黎恩仔細回想了一下。
「直到我接近封鎖區，他才發現我回去了。」
「所以？」
「所以後來我確實受到他的控制。」
青年緩緩握緊手指。
「但我決定回去這件事，是我自己的選擇。」
紀錄官望著他。
片刻後，低下頭。
「……明白。」
他重新調整了紀錄內容。
黎恩看著對方書寫的動作，這才稍微放鬆下來。
然而，下一個問題很快又來了。
「你是否承認，自己在交戰過程中使用靈魂契約，干擾了目標吸收其他使者的靈魂？」
「……承認。」
「你的行為是否造成目標戰鬥能力下降？」
「應該有。」
「那你是否認為，自己協助了裁決部門完成拘捕？」
黎恩愣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才回答：
「……我當時不是這樣想的。」
紀錄官抬起頭。
「請說明。」
青年沉默了一會兒。
「那時候，有使者快被他吞噬了。」
「……」
「我只是想阻止他。」
他低下眼睛。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那個使者可能就會像奧倫一樣……」
話說到一半，黎恩停住了。
詢問室裡，安靜了幾秒。
紀錄官沒有催促。
直到青年重新抬起頭。
「……總之，我不能讓他再殺人。」
對方點點頭。
「所以你雖然返回現場，但仍然阻止了目標對其他使者的攻擊？」
「是。」
「即使這麼做會傷害你自己？」
黎恩苦笑了一下。
「……當時沒想那麼多。」
紀錄官看了他一眼。
沒有評價。
只是繼續書寫。
詢問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
當紀錄官翻到最後一部分時，黎恩原本稍微放鬆的神情，再次變得凝重。
「接下來是奧倫的案件。」
對方緩緩開口。
「根據你與諾亞先前提交的報告，賽勒斯曾經在諾亞的住處，吞噬一名名為奧倫的見習使者。」
黎恩點頭。
「……是。」
「這件事情，你是如何得知的？」
青年將當時的經過重新說了一遍。
包括賽勒斯身上的傷勢突然恢復。
包括對方刻意隱瞞自己已經痊癒的事實。
以及他後來逐漸察覺異常，最終確認奧倫遭到吞噬的經過。
紀錄官仔細聽完。
「也就是說，你並沒有親眼目擊吞噬發生的瞬間？」
「沒有。」
「但你認為相關證據足以確認目標的行為？」
「是。」
黎恩停頓了一下。
「而且諾亞也有提供資料。」
紀錄官點頭。
「這部分我們已經收到。」
他將筆放下。
「最後一個問題。」
黎恩抬起頭。
「……嗯？」
「既然你知道賽勒斯曾經吞噬無辜使者，也知道他過去犯下多起重大罪行……」
紀錄官注視著他。
「為什麼仍然選擇在抓捕當天返回現場？」
黎恩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其實已經回答過。
可是現在，對方顯然想知道的，不只是當時的行動原因。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
過了好一會兒。
才緩緩開口：
「……因為我不希望他就那樣死掉。」
紀錄官沒有說話。
黎恩繼續說：
「我知道他做過很多錯事。」
「……」
「也知道那些事情不可能因為他後來對我好，就全部算了。」
青年緩緩抬起眼睛。
「可是我還是希望他能活著接受審判。」
紀錄官微微皺眉。
「你認為他應該受到較輕的處罰？」
「……不是。」
黎恩立刻搖頭。
「我沒有這樣說。」
他停頓片刻。
「如果經過公平的審判，最後認定他應該受到非常嚴重的處罰……」
聲音忽然有些艱澀。
「那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推翻的。」
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氣。
「但至少，不應該在他還沒有接受審判的時候，就有人擅自決定殺死他。」
紀錄官靜靜地望著他。
良久。
才低頭記下最後一段話。
同一時間。
地獄，第三拘押所。
「……下一個問題。」
一名身穿深灰色制服的審查官，正坐在拘押室外的桌前。
賽勒斯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雙手仍然受到拘束。
「還有？」
男人微微挑眉。
「你們不是昨天才問過？」
審查官沒有理會他的抱怨。
只是低頭翻閱資料。
「這次是正式刑事詢問，與先前的身分確認不同。」
「……真麻煩。」
「請配合。」
賽勒斯笑了一聲。
「行吧。」
審查官抬起頭。
「你是否承認，曾經在數十年前，造成一座人類村莊的大規模死亡事件？」
賽勒斯原本散漫的神情，微微停住。
「……」
他望著對方。
片刻後，才緩緩回答：
「承認。」
審查官低下頭。
「當時共有多少名死者？」
「……不記得了。」
「是不記得，還是不願意回答？」
賽勒斯皺起眉頭。
「我說不記得，就是不記得。」
「……」
「都過去多久了？」
審查官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將資料翻到下一頁。
「根據目前保存的歷史紀錄，事發村莊在短時間內失去絕大多數居民，現場留有大量異常靈魂殘跡。」
他抬起頭。
「你當時使用了大範圍的靈魂攻擊？」
「……差不多。」
「動機？」
賽勒斯沉默了。
審查官等待片刻。
「請回答。」
男人緩緩抬起眼睛。
「……報仇。」
對方停頓了一下。
「向誰報仇？」
賽勒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桌面上的文件。
那些紙張上記載著很久以前的事情。
久到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當時究竟有多少細節。
可有些畫面，卻始終清晰得令人厭煩。
陰暗的審判場所。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還有……
那位倒在地上的藥師。
賽勒斯緩緩握緊拳頭。
「……那些害死他的人。」
審查官抬起眼睛。
「他？」
男人沒有回答。
「你指的是當時遭到處決的藥師？」
賽勒斯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你們連這個都查到了？」
「歷史資料裡有相關紀錄。」
審查官平靜地回答。
「不過，那名藥師的死亡，與整座村莊遭到屠殺之間，仍然需要進一步確認關聯。」
他停頓了一下。
「你是否認為，村裡所有居民都參與了對他的迫害？」
賽勒斯沒有回答。
審查官繼續問：
「包括婦女與孩童？」
男人的手指，微微一動。
「……」
「包括當時沒有參與審判的居民？」
空氣逐漸安靜下來。
賽勒斯低下頭。
他忽然想起一個早已被自己遺忘許久的畫面。
那是某個午後。
一名年紀不大的女孩，站在路邊。
手裡捧著一塊餅乾。
她似乎有些害怕，卻還是把餅乾遞了過來。
那孩子的臉……
他記得。
可她叫什麼名字？
賽勒斯皺起眉頭。
他竟然想不起來了。
「……賽勒斯？」
審查官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男人緩緩抬起眼睛。
「……什麼？」
「請回答剛才的問題。」
賽勒斯沉默片刻。
隨後，低低地笑了一聲。
「……沒有。」
審查官微微一怔。
「什麼？」
「不是所有人都參與了。」
男人淡淡地回答。
「這樣可以了嗎？」
審查官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才重新低下頭。
「也就是說，你明知其中包含未參與迫害的居民，仍然發動了攻擊？」
「……是。」
賽勒斯回答得很平靜。
審查官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隨後，緩緩落下。
「……明白。」
他沒有再詢問動機。
只是將這段供述，完整記錄下來。
接下來的問題，轉向了奧倫。
「你是否承認，曾經在諾亞的住處，吞噬見習使者奧倫的靈魂？」
賽勒斯抬起眼睛。
「……承認。」
「當時對方是否曾主動攻擊你？」
「沒有。」
「是否對你的生命構成直接威脅？」
男人沉默片刻。
「……沒有。」
審查官皺起眉頭。
「那你為什麼要吞噬他？」
賽勒斯微微移開視線。
「……我需要恢復力量。」
「所以你選擇吞噬一名沒有攻擊你的使者？」
「對。」
審查官望著他。
片刻後，再次開口：
「而且根據相關證詞，你在吞噬奧倫之後，刻意隱瞞自己傷勢已經痊癒的事實。」
賽勒斯沒有說話。
「你甚至利用這個謊言，繼續讓契約者照顧你。」
男人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問完了沒有？」
「請回答。」
賽勒斯不耐煩地抬起頭。
「是。」
他望著審查官。
「我騙了他。」
「……」
「這樣夠清楚了吧？」
審查官沉默片刻。
隨後，將資料重新翻到下一頁。
「……最後，關於此次抓捕行動。」
賽勒斯閉上眼睛。
「……還有啊。」
「根據目前調查，你在遭到拘束後，曾經試圖吸收附近居民的靈魂。」
男人沒有回答。
「其中包含一名年幼兒童。」
賽勒斯的眼睛，緩緩睜開。
審查官繼續說：
「但最後，你並沒有完成吞噬。」
「……」
「我們需要確認，你當時為什麼突然停止。」
賽勒斯沉默了。
審查官抬起頭。
「是因為遭到其他使者阻止？」
「不是。」
「拘束術式突然增強？」
「……沒有。」
「還是因為你已經無法繼續使用靈力？」
男人的神情，逐漸變得不耐煩。
「……都不是。」
審查官停住筆。
「那麼，原因是什麼？」
賽勒斯望著他。
良久。
才緩緩回答：
「……我不想吃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審查官微微皺眉。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賽勒斯懶洋洋地靠回椅背。
「突然沒興趣了。」
「……」
「總不能連這個都不行吧？」
審查官沒有笑。
只是低下頭，重新查看先前的紀錄。
「所以你承認，當時確實有能力繼續吸收那名兒童的靈魂？」
賽勒斯停頓片刻。
「……有。」
「但最後自行停止？」
「對。」
審查官緩緩點頭。
在文件上寫下：
目標承認曾主動嘗試吸收居民靈魂，並於行動過程中自行中止。其具體動機仍待確認。
賽勒斯望著那些文字。
沒有提出異議。
他只是覺得有些疲倦。
那些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既然他承認自己做過，又何必花力氣解釋那一瞬間到底想到了什麼？
反正說了，對方大概也不會理解。
下午兩點十七分。
地獄，裁決監察部。
「……供述拿到了？」
奧德里克放下手中的文件。
站在桌前的審查官點頭。
「是。」
「怎麼樣？」
「目標承認了大部分主要犯罪事實。」
奧德里克微微挑眉。
「哦？」
他接過文件，快速翻閱。
看到其中一段時，忽然笑了一聲。
「……真乾脆。」
審查官抬起頭。
「監察官大人？」
「我原本以為，那傢伙會想辦法替自己辯解。」
奧德里克將文件放到桌面。
「結果竟然連屠村和吞噬使者都承認了。」
審查官點頭。
「不過，他對部分事件的詳細經過，仍然沒有完整說明。」
「例如？」
「當年村莊發生的審判，以及此次抓捕行動中，最後停止吞噬居民的原因。」
奧德里克淡淡地笑了笑。
「……那個啊。」
他伸手翻到最後一頁。
「我不想吃了？」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
「還真像他會說的話。」
審查官沒有附和。
只是繼續說：
「另外，關於此次抓捕行動的起因，仍有部分疑點需要釐清。」
奧德里克抬起眼睛。
「什麼疑點？」
「現場紀錄顯示，目標遭到破核槍攻擊後，才開始大規模反擊。」
男人的笑容，微微淡了些。
審查官繼續說：
「而且最初的射擊命令，與原本的拘捕計畫並不一致。」
奧德里克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點頭。
「……這件事我知道。」
「那麼，是否應該在案件摘要中註明？」
男人抬起頭。
「當然。」
審查官微微鬆了一口氣。
然而，奧德里克隨即又補上一句：
「不過，別把兩件事情混在一起。」
「……什麼？」
奧德里克將文件推回去。
「赫爾曼違反命令，是他的紀律問題。」
「……」
「賽勒斯攻擊使者、試圖吞噬居民，是另一回事。」
審查官點頭。
「是。」
「所以，關於赫爾曼的問題，可以交由行動責任調查處理。」
奧德里克緩緩靠回椅背。
「至於賽勒斯的案件摘要，重點應該放在他的犯罪行為與危險程度。」
審查官微微皺眉。
「但如果不說明最初的交戰原因，是否會影響法庭對事件經過的理解？」
奧德里克抬起眼睛。
兩人對視了片刻。
「……你叫什麼名字？」
審查官怔住。
「……大人？」
「名字。」
「……薩伊。」
「薩伊。」
奧德里克輕輕點頭。
「你的意思我明白。」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所以我沒有叫你刪除任何證據。」
「……」
「完整紀錄可以保留在附件裡。」
男人停頓了一下。
「至於提交給初步審議會的摘要，本來就不可能把所有細節都寫進去。」
薩伊沉默了。
奧德里克笑了笑。
「你才剛接觸這類案件吧？」
「……是。」
「難怪。」
男人重新拿起筆。
「以後你就會明白了。」
他淡淡地說：
「一份報告，最重要的是讓閱讀的人知道，這個案件需要解決什麼問題。」
薩伊低下頭。
過了片刻，才回答：
「……明白。」
奧德里克將文件推到一旁。
「重新整理吧。」
「是。」
薩伊接過資料。
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奧德里克才重新靠回椅背。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桌面另一份文件上。
那是維洛斯的行動責任覆核申請。
文件最上方，已經蓋上監察部門的受理印章。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事情總算有點進展了。」
下午四點三十一分。
人間，裁決部門。
「……這裡麻煩再確認一次。」
黎恩接過紀錄官遞來的文件。
他原本以為，只要將上午說過的內容重新閱讀一遍，就能完成簽名。
然而，當他翻到第三頁時，卻忽然停住。
「……等等。」
紀錄官抬起頭。
「怎麼了？」
黎恩指著其中一段文字。
「這裡寫錯了。」
對方低下頭。
文件上寫著：
證人黎恩於拘捕行動期間，因受到目標靈魂契約影響，自行脫離撤離車輛，返回交戰現場。
紀錄官微微皺眉。
「這是根據你上午的說法整理的。」
黎恩搖頭。
「不對。」
他抬起眼睛。
「我有說過，自己離開車輛的時候，還沒有受到賽勒斯的命令。」
「……」
「他是在我回到現場附近之後，才開始控制我的。」
紀錄官望著那段文字。
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點頭。
「……確實，這裡的時間順序不夠明確。」
他拿起筆。
「我幫你修改。」
黎恩點頭。
「謝謝。」
對方將原本的句子劃掉，重新補上：
證人黎恩於感知目標遭受嚴重靈魂損傷後，自行離開撤離車輛，返回封鎖區。其後在接近目標時，遭靈魂契約強制控制行動。
黎恩仔細閱讀。
確認沒有問題後，才翻到下一頁。
然而，當他看見另一段內容時，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裡也是。」
紀錄官抬起頭。
「哪裡？」
黎恩指著一段有關戰鬥的敘述。
目標賽勒斯於拘捕行動中發動大規模攻擊，造成多名使者受傷。
「這裡沒有寫到最初那一槍。」
紀錄官微微一怔。
「破核槍？」
「對。」
黎恩抬起眼睛。
「賽勒斯是在被破核槍擊中以後，才開始大規模攻擊的。」
「……」
「如果只寫他發動攻擊，卻沒有交代前面發生什麼事情，讀起來會完全不一樣。」
紀錄官沉默片刻。
隨後，輕輕點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伸手翻開另一份紀錄。
「這部分應該會收錄在現場作戰報告裡。」
黎恩皺眉。
「可是我的證詞也提到了。」
「是。」
「那為什麼沒有寫進來？」
紀錄官停住筆。
過了片刻，才緩緩回答：
「因為這一份主要是針對你個人經歷的摘要。」
黎恩望著他。
「……但我確實感覺到那一槍造成的傷害。」
「我知道。」
對方嘆了一口氣。
「這樣吧，我把你對於交戰先後順序的說明，另外補進去。」
黎恩這才稍微放鬆下來。
「……麻煩你了。」
紀錄官低下頭。
繼續修改。
黎恩則安靜地坐在對面。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再急著往下翻。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同樣一場事件。
只要少寫一句話。
事情看起來，就可能完全不同。
如果把賽勒斯吞噬奧倫的部分省略，只說他最後放過了居民，那麼這個男人看起來，或許就像是被無辜迫害的受害者。
可是如果把破核槍的事情省略，只說他攻擊了裁決使者，那麼那場抓捕行動，又會變成另一種模樣。
這兩種說法，都不完整。
黎恩緩緩握緊手指。
他不希望任何一種事情發生。
完成所有修改時，已經接近傍晚。
黎恩走出詢問室。
諾亞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低頭看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雜誌。
看見他出來，立刻抬起頭。
「終於結束了？」
「嗯。」
「怎麼這麼久？」
黎恩苦笑了一下。
「……修改了一些地方。」
諾亞站起身。
「什麼地方？」
黎恩將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諾亞沉默片刻。
「……這樣啊。」
他低下頭。
似乎在思考什麼。
黎恩看著他。
「怎麼了？」
諾亞搖頭。
「沒什麼。」
兩人並肩朝出口走去。
直到經過大廳時，諾亞才忽然開口：
「……黎恩。」
「嗯？」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青年轉過頭。
諾亞停下腳步。
「如果賽勒斯最後真的被判處靈魂銷毀……」
他望著黎恩。
「你會怎麼辦？」
黎恩怔住。
大廳裡，人們來來往往。
一名使者推著裝滿文件的車輛從旁邊經過，遠處的辦公室裡還傳來低聲交談。
黎恩卻忽然覺得，周圍安靜了下來。
過了很久。
才緩緩回答：
「……我不知道。」
諾亞沒有催促。
黎恩低下頭。
「我知道他做過很多事。」
「……嗯。」
「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彌補。」
他停頓了一下。
「可是……」
話到了嘴邊。
卻又說不出口。
諾亞望著他。
片刻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算了。」
他伸手拍了拍黎恩的肩膀。
「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黎恩緩緩點頭。
「……嗯。」
兩人重新邁開腳步。
只是這一次，誰都沒有再說話。
三天後。
地獄，裁決監察部。
一場臨時召開的行政審議，正在進行。
「……根據此次抓捕行動的完整資料，現場指揮官維洛斯雖然成功拘捕目標，但整體行動仍然造成重大損失。」
一名監察委員低頭閱讀文件。
「十二名使者受傷，其中三名靈魂受損嚴重。」
他停頓了一下。
「另外，居民區也受到大規模破壞。」
坐在對面的維洛斯，始終沒有開口。
奧德里克則坐在審議席一側。
安靜地翻閱資料。
「維洛斯裁決官。」
委員抬起頭。
「你是否承認，此次行動最終造成了上述損失？」
維洛斯緩緩點頭。
「承認。」
「你是否認為，自己的指揮決策存在需要檢討的地方？」
男人沉默片刻。
「……任何造成重大傷亡的行動，都應該接受檢討。」
委員點頭。
正準備繼續詢問。
維洛斯卻又開口：
「但我必須補充。」
眾人抬起頭。
他望向審議席。
「本次行動最初發生的大規模交戰，與第二突擊小隊違反命令使用破核武器有直接關聯。」
一名委員低下頭。
迅速翻閱資料。
「這部分，我們已經收到赫爾曼裁決官的違令報告。」
維洛斯繼續說：
「因此，我不認為應該將所有傷亡結果，直接歸因於原訂的活捉計畫。」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奧德里克忽然抬起頭。
「維洛斯。」
男人轉過視線。
「……監察官？」
奧德里克淡淡地笑了笑。
「我想確認一件事。」
他低頭看了一眼文件。
「當時的現場指揮權，是由你負責，對吧？」
「是。」
「所有參與行動的小隊，也都是在你的指揮體系之下？」
「沒錯。」
「包括赫爾曼負責的第二突擊小隊？」
維洛斯沉默片刻。
「……是。」
奧德里克緩緩點頭。
「那麼，對於下屬可能違反命令的風險，你是否事先做過足夠的管控？」
維洛斯皺起眉頭。
「赫爾曼具有裁決官資格，也接受過正式的行動規範訓練。」
「我知道。」
奧德里克輕輕點頭。
「但他最後還是違反了命令。」
「……」
「這是否代表，你的指揮體系存在某些缺失？」
維洛斯望著他。
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並不單純。
身為指揮官，他確實需要為行動中發生的事故負責。
可是如果將下屬蓄意違抗明確命令的行為，也全部歸咎於指揮官，那麼真正擅自下令的人，又應該承擔多少責任？
維洛斯緩緩開口：
「如果監察部門認為我有監督不周之處，我願意接受調查。」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希望相關人員的責任，能夠分別認定。」
奧德里克笑了笑。
「當然。」
他將文件合上。
「這正是我們召開審議的原因。」
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最終，審議委員宣布：
「在重大指揮責任覆核完成之前，維洛斯裁決官將暫時停止相關行動指揮職務。」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維洛斯抬起眼睛。
「……停止指揮職務？」
「是。」
委員望著他。
「這並非最終懲戒，而是為了避免案件調查期間，相關職權與證據審查產生衝突。」
維洛斯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點頭。
「……我明白。」
委員繼續說：
「至於赫爾曼裁決官的違令問題，將另行進行紀律審查。」
「……」
「相關結果，之後會正式通知。」
維洛斯沒有再說話。
只是安靜地收起桌上的文件。
起身離開。
當他經過奧德里克身旁時，對方忽然開口：
「維洛斯。」
男人停住腳步。
「……什麼事？」
奧德里克抬起頭。
「別太在意。」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只是暫時停止職務而已。」
維洛斯望著他。
良久。
才淡淡地回答：
「……我更在意的是，調查最後能不能得到正確的結果。」
奧德里克微微一怔。
維洛斯沒有再停留。
只是轉身離開會議室。
男人望著他的背影。
過了片刻。
緩緩笑了一聲。
「……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當天下午。
赫爾曼收到了一份新的通知。
他的違令調查，仍然沒有結束。
但監察部門已經開始重新評估此次行動中，破核武器使用的必要性，以及現場指揮體系的責任分配。
通知上沒有直接宣布他無罪。
也沒有撤銷違令紀錄。
只是附上了一句：
本案相關行動決策之合理性，尚須結合目標危險程度與現場緊急情勢進行綜合審查。
赫爾曼坐在辦公桌前。
反覆看了好幾遍。
隨後，緩緩靠回椅背。
他知道，這句話代表什麼。
至少現在。
監察部門並沒有打算單純以違抗命令為由，直接結束對他的調查。
男人放下文件。
望向窗外。
過了片刻。
忽然低低地說：
「……那個惡魔。」
他握緊拳頭。
「這次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夜晚。
第三拘押所。
賽勒斯坐在床邊。
房間裡只有一盞微弱的照明術式，映得石牆泛著灰白色光芒。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十天。
每天除了接受基本的醫療檢查，就是回答各種詢問。
有時候問題還會重複。
重複到他幾乎可以在對方開口之前，就猜出下一句話。
「……真無聊。」
賽勒斯低聲抱怨。
他抬起手。
掌心早已沒有那道熟悉的契約紋路。
男人盯著看了一會兒。
隨後，緩緩收回視線。
這幾天，他偶爾會想起黎恩。
想起那個青年以前總愛皺著眉頭，叫自己不要亂吃人類的食物。
想起他半夜醒來時，發現黎恩正坐在桌前，認真研究某些根本不需要研究那麼久的資料。
還有……
那個青年在抓捕當天，站在所有使者面前，對自己說的話。
「我不是被你叫回來的。」
「是我自己決定回來。」
賽勒斯緩緩閉上眼睛。
那句話，他其實一直沒有忘記。
只是每次想起，都覺得有些煩躁。
明明自己當時已經知道黎恩舉報了他。
明明知道那個青年不可能毫無保留地站在自己這邊。
可是最後……
他卻仍然回來了。
賽勒斯睜開眼睛。
望向房間角落。
……真搞不懂。
他原本以為，黎恩只是想利用自己恢復使者身分。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那個青年又何必冒著生命危險，重新返回戰場？
甚至差點死在自己的契約反噬之下。
賽勒斯皺起眉頭。
「……蠢死了。」
他低聲說。
房間裡沒有人回答。
男人沉默片刻。
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當時，黎恩曾經站在自己面前，十分認真地說：
「奧倫沒有做錯任何事。」
賽勒斯的表情，逐漸變得陰沉。
他低下頭。
望著自己的雙手。
那名見習使者的面孔，忽然浮現在腦海裡。
當時的奧倫，看起來確實十分年輕。
似乎還沒完全熟悉工作。
甚至在察覺異常之前，都沒有對自己表現出太多戒備。
賽勒斯沉默了。
他記得那個人。
只不過……
在那之前，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名使者原本會有什麼樣的未來。
對當時的自己來說，那只是一份能夠恢復力量的靈魂。
可是現在……
男人緩緩握緊拳頭。
他忽然想起黎恩曾經說過的話。
「他有自己的生活。」
「也有自己的未來。」
「你沒有資格替他決定什麼時候結束。」
賽勒斯皺起眉頭。
「……」
他想反駁。
卻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
因為奧倫確實沒有攻擊過他。
也沒有傷害過黎恩。
那名見習使者，只是剛好出現在那間公寓裡。
而自己需要力量。
所以就吃掉了他。
如此而已。
賽勒斯緩緩低下頭。
良久。
才輕輕笑了一聲。
只是這一次。
那笑聲聽起來，並沒有多少愉快。
「……真麻煩啊。」
他伸手揉了揉額頭。
隨後，重新躺回床上。
可是那天夜裡。
他卻怎麼也無法入睡。
又過了幾天。
人間，裁決部門。
黎恩收到了一封正式通知。
他原本只是坐在諾亞的住處，翻閱一份醫療追蹤報告。
直到門口傳來敲門聲。
「……黎恩？」
諾亞從外面走進來。
手裡拿著一份銀白色信封。
「有你的文件。」
黎恩抬起頭。
「……我的？」
「嗯。」
諾亞將信封遞給他。
「裁決部門寄來的。」
黎恩微微皺眉。
他拆開信封。
仔細閱讀。
然而，當目光落在其中幾行文字時，表情逐漸變得凝重。
諾亞注意到他的反應。
「……怎麼了？」
黎恩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緩緩抬起頭。
「……維洛斯大人被停職了。」
諾亞猛地一怔。
「什麼？！」
青年將文件遞給他。
諾亞快速閱讀。
片刻後，臉色也變得難看。
「……暫停行動指揮職務？」
「嗯。」
「可是……」
他皺起眉頭。
「明明是赫爾曼擅自開槍！」
黎恩沉默了。
他知道，指揮官確實需要對行動結果負責。
也知道調查程序本身沒有問題。
可是……
他忽然想起維洛斯當初站在病床旁，向自己道歉的模樣。
那個男人明明是少數願意遵守活捉承諾的人。
如今，卻反而被暫停了職務。
諾亞將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忽然停住。
「……等等。」
黎恩抬起頭。
「什麼？」
諾亞皺起眉頭。
「這裡還有一件事。」
他將文件重新遞回去。
黎恩低頭看去。
只見最後一段寫著：
鑑於原行動指揮官目前接受職務覆核，相關案件之後續證詞整合與審判準備，將由裁決監察部統一接管。
青年微微一怔。
「……監察部？」
諾亞點頭。
「嗯。」
黎恩低下頭。
繼續閱讀。
文件最下方，印著一個名字。
奧德里克。
黎恩望著那幾個字。
腦海裡忽然浮現出抓捕當天，那個身穿深色斗篷的男人。
他記得對方。
就是那位親自將賽勒斯押回地獄的監察官。
諾亞望著他。
「……怎麼了？」
黎恩緩緩搖頭。
「……沒什麼。」
只是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地獄，裁決監察部。
奧德里克坐在辦公桌後。
面前放著一份剛整理完成的案件摘要。
他慢慢翻閱。
看到最後一頁時，忽然停住。
「……這裡。」
站在桌前的薩伊抬起頭。
「監察官大人？」
奧德里克指著其中一段。
「關於黎恩的證詞。」
薩伊低下頭。
「是。」
男人緩緩開口：
「他明確表示，自己是主動返回現場？」
「沒錯。」
「而且目的是確認賽勒斯的生命安全？」
「是。」
奧德里克微微挑眉。
「……有意思。」
他繼續翻閱。
「這個人類，還挺執著。」
薩伊沒有回答。
男人低頭看著文件。
片刻後，忽然問：
「他原本是死亡使者？」
「是。」
「還在等待身分覆核？」
「沒錯。」
奧德里克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緩緩笑了。
「……我知道了。」
他將文件合上。
薩伊抬起頭。
「那麼，這份證詞要如何處理？」
奧德里克淡淡地回答：
「照常收錄。」
「……是。」
「另外，把相關的契約紀錄和他原本的身分處分資料，也一併整理進來。」
薩伊微微一怔。
「……連身分處分也要？」
奧德里克抬起眼睛。
「當然。」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
「畢竟這位證人，跟被告有著相當特殊的關係。」
「……」
「法庭總得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薩伊沉默片刻。
最後，緩緩點頭。
「……明白。」
他收起資料。
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
奧德里克重新拿起那份案件摘要。
他的目光，緩緩停在其中一段。
證人黎恩表示，即使知悉目標曾吞噬無辜使者，仍因擔憂其生命安全而主動返回拘捕現場。
男人看了片刻。
隨後，低低笑了一聲。
「……真是個感情用事的傢伙。」
他拿起筆。
在旁邊寫下一行簡短的註記。
證人與被告存在長期強制靈魂契約關係，其證詞之獨立性，建議於正式審理前進行評估。
寫完之後，他將筆放下。
隨手翻到下一份文件。
彷彿剛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然而，桌面上那份案件摘要，已經與最初的調查報告有了些許不同。
其中仍然記載著賽勒斯的犯罪事實。
也仍然保留著黎恩的證詞。
甚至連破核槍的違令紀錄，都沒有真正消失。
只是那些原本緊密相連的事件，被逐漸拆分成不同的部分。
有些被放進正文。
有些被移到附件。
有些被標註為尚待確認。
還有一些……
被重新賦予了不同的解釋。
所有證據都還在。
只是閱讀它們的人，未必會看見同一個故事。
窗外，地獄的天空依然灰暗。
一名使者推著文件車，緩緩經過走廊。
車上整齊排列著數十份卷宗。
而最上方的那份，清楚地印著：
《賽勒斯重大靈魂犯罪案件——初步審判資料》
文件右下角，蓋著一枚鮮紅色的印章。
審理準備中。
——第三十七章・完——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床尾。
黎恩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
醫療中心的房間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響。他伸手拿起床頭的水杯，喝了幾口，隨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裡依然什麼都沒有。
七天了。
他仍然沒有完全習慣。
以前每當醒來，總能隱約感受到另一個靈魂的存在。有時候那股氣息十分平靜，有時候卻會突然傳來強烈的情緒，讓他不得不停下手邊的事情。
如今，再也沒有了。
黎恩放下水杯，伸手揉了揉額頭。
「……真奇怪。」
明明是好事。
至少他現在可以不用擔心，洗澡洗到一半突然被某個惡魔強行叫出去。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傢伙。」
笑容卻很快淡了下去。
他不知道賽勒斯現在過得怎麼樣。
也不知道地獄的拘押所究竟是什麼模樣。
更不知道那個男人，是否還會想起自己。
黎恩低下頭。
過了片刻，才掀開被子，下了床。
今天是他正式出院的日子。
也是他第一次必須以證人身分，接受完整的案件詢問。
「你確定自己能走？」
諾亞站在醫療中心門口，懷疑地打量著他。
「可以啦。」
黎恩無奈地回答。
「我又不是連路都不會走了。」
「前幾天是誰走沒幾步就差點昏倒？」
「……那是前幾天。」
「有差嗎？」
「當然有。」
黎恩伸出手，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在原地轉了一圈。
「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諾亞皺起眉頭。
「……你動作小一點。」
「好好好。」
黎恩停下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諾亞望著他，最後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經過幾天休養，他自己的靈魂狀態已經恢復不少，只是先前動用過量本源靈力的影響仍然存在，短時間內不適合再進行高強度的生命術式。
至於原本的停職處分，也還沒有解除。
因此，這幾天他幾乎都待在醫療中心。
黎恩原本想叫他回去休息，卻每次都被一句「你先顧好自己再說」堵回來。
兩人走出醫療中心。
街道上，行人正匆匆趕往各自的目的地。
早餐店外排著隊伍，公車停靠在路旁，幾名學生一邊聊天，一邊快步穿過斑馬線。
黎恩站在門口，安靜地望著這一切。
諾亞注意到他的目光。
「怎麼了？」
「……沒什麼。」
青年輕輕搖頭。
「只是覺得，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出來了。」
諾亞笑了一聲。
「你才住院七天。」
「加上之前的日子，可不只七天。」
黎恩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天空。
他想起那間廢棄鐘錶店。
想起傍晚時分透過窗戶的光線，還有那張總是被賽勒斯霸占的沙發。
那些日子明明充滿了麻煩。
可如今回想起來，卻又顯得異常平靜。
「……走吧。」
黎恩收回視線。
諾亞點點頭。
兩人一起朝裁決部門的辦公大樓走去。
上午九點四十二分。
裁決部門，第六詢問室。
「姓名？」
「黎恩。」
「目前身分？」
青年停頓了一下。
「……人類。」
坐在對面的紀錄官抬起頭。
「原任職單位？」
「死亡使者部，第七序列。」
紀錄官點點頭，在文件上寫下幾個字。
「很好。」
他將一份厚重的資料放到桌面。
「接下來，我們會針對賽勒斯的抓捕行動，以及你與目標共同生活期間發生的事情，進行正式詢問。」
黎恩點頭。
「……明白。」
「你有權要求確認證詞內容。如果紀錄有任何不符合實際情況的地方，可以當場提出更正。」
「好。」
紀錄官重新低下頭。
「那麼，先從抓捕當天開始。」
他翻開資料。
「根據目前的行動紀錄，你在凌晨四點四十分左右，搭乘安排好的車輛離開拘捕區域。」
「是。」
「但在五點過後，你又擅自離開撤離車輛，重新返回現場。」
黎恩點頭。
「沒錯。」
「原因是什麼？」
青年沉默片刻。
「……我感覺到賽勒斯受傷了。」
紀錄官抬起頭。
「透過靈魂契約？」
「是。」
「你知道他當時正在接受裁決部門的拘捕嗎？」
「知道。」
「也知道自己返回現場，可能妨礙行動？」
黎恩皺了一下眉頭。
「……我知道有風險。」
他停頓片刻。
「但那時候，我感覺到的傷勢非常嚴重。」
「所以你決定回去救他？」
「……對。」
紀錄官低下頭，迅速寫下紀錄。
黎恩望著他。
忽然補上一句。
「不過，我不是去幫他逃跑的。」
對方的筆停住了。
「什麼意思？」
「我回去，是因為擔心他會死。」
黎恩抬起頭。
「但我沒有打算撤回舉報，也沒有打算阻止你們依法逮捕他。」
紀錄官望著他，過了片刻才點頭。
「……了解。」
他重新寫下幾行文字。
隨後，翻到下一頁。
「另外，根據現場的靈力紀錄，目標曾經使用契約強制控制你的行動。」
「是。」
「所以你當時返回現場，是否可能也是受到契約控制？」
黎恩立刻搖頭。
「不是。」
「你確定？」
「確定。」
他的語氣，比剛才更加堅定。
「我是在撤離途中，自己決定下車的。」
「……」
「那時候賽勒斯還沒有對我下命令。」
黎恩仔細回想了一下。
「直到我接近封鎖區，他才發現我回去了。」
「所以？」
「所以後來我確實受到他的控制。」
青年緩緩握緊手指。
「但我決定回去這件事，是我自己的選擇。」
紀錄官望著他。
片刻後，低下頭。
「……明白。」
他重新調整了紀錄內容。
黎恩看著對方書寫的動作，這才稍微放鬆下來。
然而，下一個問題很快又來了。
「你是否承認，自己在交戰過程中使用靈魂契約，干擾了目標吸收其他使者的靈魂？」
「……承認。」
「你的行為是否造成目標戰鬥能力下降？」
「應該有。」
「那你是否認為，自己協助了裁決部門完成拘捕？」
黎恩愣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才回答：
「……我當時不是這樣想的。」
紀錄官抬起頭。
「請說明。」
青年沉默了一會兒。
「那時候，有使者快被他吞噬了。」
「……」
「我只是想阻止他。」
他低下眼睛。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那個使者可能就會像奧倫一樣……」
話說到一半，黎恩停住了。
詢問室裡，安靜了幾秒。
紀錄官沒有催促。
直到青年重新抬起頭。
「……總之，我不能讓他再殺人。」
對方點點頭。
「所以你雖然返回現場，但仍然阻止了目標對其他使者的攻擊？」
「是。」
「即使這麼做會傷害你自己？」
黎恩苦笑了一下。
「……當時沒想那麼多。」
紀錄官看了他一眼。
沒有評價。
只是繼續書寫。
詢問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
當紀錄官翻到最後一部分時，黎恩原本稍微放鬆的神情，再次變得凝重。
「接下來是奧倫的案件。」
對方緩緩開口。
「根據你與諾亞先前提交的報告，賽勒斯曾經在諾亞的住處，吞噬一名名為奧倫的見習使者。」
黎恩點頭。
「……是。」
「這件事情，你是如何得知的？」
青年將當時的經過重新說了一遍。
包括賽勒斯身上的傷勢突然恢復。
包括對方刻意隱瞞自己已經痊癒的事實。
以及他後來逐漸察覺異常，最終確認奧倫遭到吞噬的經過。
紀錄官仔細聽完。
「也就是說，你並沒有親眼目擊吞噬發生的瞬間？」
「沒有。」
「但你認為相關證據足以確認目標的行為？」
「是。」
黎恩停頓了一下。
「而且諾亞也有提供資料。」
紀錄官點頭。
「這部分我們已經收到。」
他將筆放下。
「最後一個問題。」
黎恩抬起頭。
「……嗯？」
「既然你知道賽勒斯曾經吞噬無辜使者，也知道他過去犯下多起重大罪行……」
紀錄官注視著他。
「為什麼仍然選擇在抓捕當天返回現場？」
黎恩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其實已經回答過。
可是現在，對方顯然想知道的，不只是當時的行動原因。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
過了好一會兒。
才緩緩開口：
「……因為我不希望他就那樣死掉。」
紀錄官沒有說話。
黎恩繼續說：
「我知道他做過很多錯事。」
「……」
「也知道那些事情不可能因為他後來對我好，就全部算了。」
青年緩緩抬起眼睛。
「可是我還是希望他能活著接受審判。」
紀錄官微微皺眉。
「你認為他應該受到較輕的處罰？」
「……不是。」
黎恩立刻搖頭。
「我沒有這樣說。」
他停頓片刻。
「如果經過公平的審判，最後認定他應該受到非常嚴重的處罰……」
聲音忽然有些艱澀。
「那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推翻的。」
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氣。
「但至少，不應該在他還沒有接受審判的時候，就有人擅自決定殺死他。」
紀錄官靜靜地望著他。
良久。
才低頭記下最後一段話。
同一時間。
地獄，第三拘押所。
「……下一個問題。」
一名身穿深灰色制服的審查官，正坐在拘押室外的桌前。
賽勒斯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雙手仍然受到拘束。
「還有？」
男人微微挑眉。
「你們不是昨天才問過？」
審查官沒有理會他的抱怨。
只是低頭翻閱資料。
「這次是正式刑事詢問，與先前的身分確認不同。」
「……真麻煩。」
「請配合。」
賽勒斯笑了一聲。
「行吧。」
審查官抬起頭。
「你是否承認，曾經在數十年前，造成一座人類村莊的大規模死亡事件？」
賽勒斯原本散漫的神情，微微停住。
「……」
他望著對方。
片刻後，才緩緩回答：
「承認。」
審查官低下頭。
「當時共有多少名死者？」
「……不記得了。」
「是不記得，還是不願意回答？」
賽勒斯皺起眉頭。
「我說不記得，就是不記得。」
「……」
「都過去多久了？」
審查官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將資料翻到下一頁。
「根據目前保存的歷史紀錄，事發村莊在短時間內失去絕大多數居民，現場留有大量異常靈魂殘跡。」
他抬起頭。
「你當時使用了大範圍的靈魂攻擊？」
「……差不多。」
「動機？」
賽勒斯沉默了。
審查官等待片刻。
「請回答。」
男人緩緩抬起眼睛。
「……報仇。」
對方停頓了一下。
「向誰報仇？」
賽勒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桌面上的文件。
那些紙張上記載著很久以前的事情。
久到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當時究竟有多少細節。
可有些畫面，卻始終清晰得令人厭煩。
陰暗的審判場所。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還有……
那位倒在地上的藥師。
賽勒斯緩緩握緊拳頭。
「……那些害死他的人。」
審查官抬起眼睛。
「他？」
男人沒有回答。
「你指的是當時遭到處決的藥師？」
賽勒斯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你們連這個都查到了？」
「歷史資料裡有相關紀錄。」
審查官平靜地回答。
「不過，那名藥師的死亡，與整座村莊遭到屠殺之間，仍然需要進一步確認關聯。」
他停頓了一下。
「你是否認為，村裡所有居民都參與了對他的迫害？」
賽勒斯沒有回答。
審查官繼續問：
「包括婦女與孩童？」
男人的手指，微微一動。
「……」
「包括當時沒有參與審判的居民？」
空氣逐漸安靜下來。
賽勒斯低下頭。
他忽然想起一個早已被自己遺忘許久的畫面。
那是某個午後。
一名年紀不大的女孩，站在路邊。
手裡捧著一塊餅乾。
她似乎有些害怕，卻還是把餅乾遞了過來。
那孩子的臉……
他記得。
可她叫什麼名字？
賽勒斯皺起眉頭。
他竟然想不起來了。
「……賽勒斯？」
審查官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男人緩緩抬起眼睛。
「……什麼？」
「請回答剛才的問題。」
賽勒斯沉默片刻。
隨後，低低地笑了一聲。
「……沒有。」
審查官微微一怔。
「什麼？」
「不是所有人都參與了。」
男人淡淡地回答。
「這樣可以了嗎？」
審查官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才重新低下頭。
「也就是說，你明知其中包含未參與迫害的居民，仍然發動了攻擊？」
「……是。」
賽勒斯回答得很平靜。
審查官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隨後，緩緩落下。
「……明白。」
他沒有再詢問動機。
只是將這段供述，完整記錄下來。
接下來的問題，轉向了奧倫。
「你是否承認，曾經在諾亞的住處，吞噬見習使者奧倫的靈魂？」
賽勒斯抬起眼睛。
「……承認。」
「當時對方是否曾主動攻擊你？」
「沒有。」
「是否對你的生命構成直接威脅？」
男人沉默片刻。
「……沒有。」
審查官皺起眉頭。
「那你為什麼要吞噬他？」
賽勒斯微微移開視線。
「……我需要恢復力量。」
「所以你選擇吞噬一名沒有攻擊你的使者？」
「對。」
審查官望著他。
片刻後，再次開口：
「而且根據相關證詞，你在吞噬奧倫之後，刻意隱瞞自己傷勢已經痊癒的事實。」
賽勒斯沒有說話。
「你甚至利用這個謊言，繼續讓契約者照顧你。」
男人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問完了沒有？」
「請回答。」
賽勒斯不耐煩地抬起頭。
「是。」
他望著審查官。
「我騙了他。」
「……」
「這樣夠清楚了吧？」
審查官沉默片刻。
隨後，將資料重新翻到下一頁。
「……最後，關於此次抓捕行動。」
賽勒斯閉上眼睛。
「……還有啊。」
「根據目前調查，你在遭到拘束後，曾經試圖吸收附近居民的靈魂。」
男人沒有回答。
「其中包含一名年幼兒童。」
賽勒斯的眼睛，緩緩睜開。
審查官繼續說：
「但最後，你並沒有完成吞噬。」
「……」
「我們需要確認，你當時為什麼突然停止。」
賽勒斯沉默了。
審查官抬起頭。
「是因為遭到其他使者阻止？」
「不是。」
「拘束術式突然增強？」
「……沒有。」
「還是因為你已經無法繼續使用靈力？」
男人的神情，逐漸變得不耐煩。
「……都不是。」
審查官停住筆。
「那麼，原因是什麼？」
賽勒斯望著他。
良久。
才緩緩回答：
「……我不想吃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審查官微微皺眉。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賽勒斯懶洋洋地靠回椅背。
「突然沒興趣了。」
「……」
「總不能連這個都不行吧？」
審查官沒有笑。
只是低下頭，重新查看先前的紀錄。
「所以你承認，當時確實有能力繼續吸收那名兒童的靈魂？」
賽勒斯停頓片刻。
「……有。」
「但最後自行停止？」
「對。」
審查官緩緩點頭。
在文件上寫下：
目標承認曾主動嘗試吸收居民靈魂，並於行動過程中自行中止。其具體動機仍待確認。
賽勒斯望著那些文字。
沒有提出異議。
他只是覺得有些疲倦。
那些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既然他承認自己做過，又何必花力氣解釋那一瞬間到底想到了什麼？
反正說了，對方大概也不會理解。
下午兩點十七分。
地獄，裁決監察部。
「……供述拿到了？」
奧德里克放下手中的文件。
站在桌前的審查官點頭。
「是。」
「怎麼樣？」
「目標承認了大部分主要犯罪事實。」
奧德里克微微挑眉。
「哦？」
他接過文件，快速翻閱。
看到其中一段時，忽然笑了一聲。
「……真乾脆。」
審查官抬起頭。
「監察官大人？」
「我原本以為，那傢伙會想辦法替自己辯解。」
奧德里克將文件放到桌面。
「結果竟然連屠村和吞噬使者都承認了。」
審查官點頭。
「不過，他對部分事件的詳細經過，仍然沒有完整說明。」
「例如？」
「當年村莊發生的審判，以及此次抓捕行動中，最後停止吞噬居民的原因。」
奧德里克淡淡地笑了笑。
「……那個啊。」
他伸手翻到最後一頁。
「我不想吃了？」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
「還真像他會說的話。」
審查官沒有附和。
只是繼續說：
「另外，關於此次抓捕行動的起因，仍有部分疑點需要釐清。」
奧德里克抬起眼睛。
「什麼疑點？」
「現場紀錄顯示，目標遭到破核槍攻擊後，才開始大規模反擊。」
男人的笑容，微微淡了些。
審查官繼續說：
「而且最初的射擊命令，與原本的拘捕計畫並不一致。」
奧德里克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點頭。
「……這件事我知道。」
「那麼，是否應該在案件摘要中註明？」
男人抬起頭。
「當然。」
審查官微微鬆了一口氣。
然而，奧德里克隨即又補上一句：
「不過，別把兩件事情混在一起。」
「……什麼？」
奧德里克將文件推回去。
「赫爾曼違反命令，是他的紀律問題。」
「……」
「賽勒斯攻擊使者、試圖吞噬居民，是另一回事。」
審查官點頭。
「是。」
「所以，關於赫爾曼的問題，可以交由行動責任調查處理。」
奧德里克緩緩靠回椅背。
「至於賽勒斯的案件摘要，重點應該放在他的犯罪行為與危險程度。」
審查官微微皺眉。
「但如果不說明最初的交戰原因，是否會影響法庭對事件經過的理解？」
奧德里克抬起眼睛。
兩人對視了片刻。
「……你叫什麼名字？」
審查官怔住。
「……大人？」
「名字。」
「……薩伊。」
「薩伊。」
奧德里克輕輕點頭。
「你的意思我明白。」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所以我沒有叫你刪除任何證據。」
「……」
「完整紀錄可以保留在附件裡。」
男人停頓了一下。
「至於提交給初步審議會的摘要，本來就不可能把所有細節都寫進去。」
薩伊沉默了。
奧德里克笑了笑。
「你才剛接觸這類案件吧？」
「……是。」
「難怪。」
男人重新拿起筆。
「以後你就會明白了。」
他淡淡地說：
「一份報告，最重要的是讓閱讀的人知道，這個案件需要解決什麼問題。」
薩伊低下頭。
過了片刻，才回答：
「……明白。」
奧德里克將文件推到一旁。
「重新整理吧。」
「是。」
薩伊接過資料。
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奧德里克才重新靠回椅背。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桌面另一份文件上。
那是維洛斯的行動責任覆核申請。
文件最上方，已經蓋上監察部門的受理印章。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事情總算有點進展了。」
下午四點三十一分。
人間，裁決部門。
「……這裡麻煩再確認一次。」
黎恩接過紀錄官遞來的文件。
他原本以為，只要將上午說過的內容重新閱讀一遍，就能完成簽名。
然而，當他翻到第三頁時，卻忽然停住。
「……等等。」
紀錄官抬起頭。
「怎麼了？」
黎恩指著其中一段文字。
「這裡寫錯了。」
對方低下頭。
文件上寫著：
證人黎恩於拘捕行動期間，因受到目標靈魂契約影響，自行脫離撤離車輛，返回交戰現場。
紀錄官微微皺眉。
「這是根據你上午的說法整理的。」
黎恩搖頭。
「不對。」
他抬起眼睛。
「我有說過，自己離開車輛的時候，還沒有受到賽勒斯的命令。」
「……」
「他是在我回到現場附近之後，才開始控制我的。」
紀錄官望著那段文字。
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點頭。
「……確實，這裡的時間順序不夠明確。」
他拿起筆。
「我幫你修改。」
黎恩點頭。
「謝謝。」
對方將原本的句子劃掉，重新補上：
證人黎恩於感知目標遭受嚴重靈魂損傷後，自行離開撤離車輛，返回封鎖區。其後在接近目標時，遭靈魂契約強制控制行動。
黎恩仔細閱讀。
確認沒有問題後，才翻到下一頁。
然而，當他看見另一段內容時，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裡也是。」
紀錄官抬起頭。
「哪裡？」
黎恩指著一段有關戰鬥的敘述。
目標賽勒斯於拘捕行動中發動大規模攻擊，造成多名使者受傷。
「這裡沒有寫到最初那一槍。」
紀錄官微微一怔。
「破核槍？」
「對。」
黎恩抬起眼睛。
「賽勒斯是在被破核槍擊中以後，才開始大規模攻擊的。」
「……」
「如果只寫他發動攻擊，卻沒有交代前面發生什麼事情，讀起來會完全不一樣。」
紀錄官沉默片刻。
隨後，輕輕點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伸手翻開另一份紀錄。
「這部分應該會收錄在現場作戰報告裡。」
黎恩皺眉。
「可是我的證詞也提到了。」
「是。」
「那為什麼沒有寫進來？」
紀錄官停住筆。
過了片刻，才緩緩回答：
「因為這一份主要是針對你個人經歷的摘要。」
黎恩望著他。
「……但我確實感覺到那一槍造成的傷害。」
「我知道。」
對方嘆了一口氣。
「這樣吧，我把你對於交戰先後順序的說明，另外補進去。」
黎恩這才稍微放鬆下來。
「……麻煩你了。」
紀錄官低下頭。
繼續修改。
黎恩則安靜地坐在對面。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再急著往下翻。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同樣一場事件。
只要少寫一句話。
事情看起來，就可能完全不同。
如果把賽勒斯吞噬奧倫的部分省略，只說他最後放過了居民，那麼這個男人看起來，或許就像是被無辜迫害的受害者。
可是如果把破核槍的事情省略，只說他攻擊了裁決使者，那麼那場抓捕行動，又會變成另一種模樣。
這兩種說法，都不完整。
黎恩緩緩握緊手指。
他不希望任何一種事情發生。
完成所有修改時，已經接近傍晚。
黎恩走出詢問室。
諾亞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低頭看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雜誌。
看見他出來，立刻抬起頭。
「終於結束了？」
「嗯。」
「怎麼這麼久？」
黎恩苦笑了一下。
「……修改了一些地方。」
諾亞站起身。
「什麼地方？」
黎恩將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諾亞沉默片刻。
「……這樣啊。」
他低下頭。
似乎在思考什麼。
黎恩看著他。
「怎麼了？」
諾亞搖頭。
「沒什麼。」
兩人並肩朝出口走去。
直到經過大廳時，諾亞才忽然開口：
「……黎恩。」
「嗯？」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青年轉過頭。
諾亞停下腳步。
「如果賽勒斯最後真的被判處靈魂銷毀……」
他望著黎恩。
「你會怎麼辦？」
黎恩怔住。
大廳裡，人們來來往往。
一名使者推著裝滿文件的車輛從旁邊經過，遠處的辦公室裡還傳來低聲交談。
黎恩卻忽然覺得，周圍安靜了下來。
過了很久。
才緩緩回答：
「……我不知道。」
諾亞沒有催促。
黎恩低下頭。
「我知道他做過很多事。」
「……嗯。」
「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彌補。」
他停頓了一下。
「可是……」
話到了嘴邊。
卻又說不出口。
諾亞望著他。
片刻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算了。」
他伸手拍了拍黎恩的肩膀。
「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黎恩緩緩點頭。
「……嗯。」
兩人重新邁開腳步。
只是這一次，誰都沒有再說話。
三天後。
地獄，裁決監察部。
一場臨時召開的行政審議，正在進行。
「……根據此次抓捕行動的完整資料，現場指揮官維洛斯雖然成功拘捕目標，但整體行動仍然造成重大損失。」
一名監察委員低頭閱讀文件。
「十二名使者受傷，其中三名靈魂受損嚴重。」
他停頓了一下。
「另外，居民區也受到大規模破壞。」
坐在對面的維洛斯，始終沒有開口。
奧德里克則坐在審議席一側。
安靜地翻閱資料。
「維洛斯裁決官。」
委員抬起頭。
「你是否承認，此次行動最終造成了上述損失？」
維洛斯緩緩點頭。
「承認。」
「你是否認為，自己的指揮決策存在需要檢討的地方？」
男人沉默片刻。
「……任何造成重大傷亡的行動，都應該接受檢討。」
委員點頭。
正準備繼續詢問。
維洛斯卻又開口：
「但我必須補充。」
眾人抬起頭。
他望向審議席。
「本次行動最初發生的大規模交戰，與第二突擊小隊違反命令使用破核武器有直接關聯。」
一名委員低下頭。
迅速翻閱資料。
「這部分，我們已經收到赫爾曼裁決官的違令報告。」
維洛斯繼續說：
「因此，我不認為應該將所有傷亡結果，直接歸因於原訂的活捉計畫。」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奧德里克忽然抬起頭。
「維洛斯。」
男人轉過視線。
「……監察官？」
奧德里克淡淡地笑了笑。
「我想確認一件事。」
他低頭看了一眼文件。
「當時的現場指揮權，是由你負責，對吧？」
「是。」
「所有參與行動的小隊，也都是在你的指揮體系之下？」
「沒錯。」
「包括赫爾曼負責的第二突擊小隊？」
維洛斯沉默片刻。
「……是。」
奧德里克緩緩點頭。
「那麼，對於下屬可能違反命令的風險，你是否事先做過足夠的管控？」
維洛斯皺起眉頭。
「赫爾曼具有裁決官資格，也接受過正式的行動規範訓練。」
「我知道。」
奧德里克輕輕點頭。
「但他最後還是違反了命令。」
「……」
「這是否代表，你的指揮體系存在某些缺失？」
維洛斯望著他。
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並不單純。
身為指揮官，他確實需要為行動中發生的事故負責。
可是如果將下屬蓄意違抗明確命令的行為，也全部歸咎於指揮官，那麼真正擅自下令的人，又應該承擔多少責任？
維洛斯緩緩開口：
「如果監察部門認為我有監督不周之處，我願意接受調查。」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希望相關人員的責任，能夠分別認定。」
奧德里克笑了笑。
「當然。」
他將文件合上。
「這正是我們召開審議的原因。」
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最終，審議委員宣布：
「在重大指揮責任覆核完成之前，維洛斯裁決官將暫時停止相關行動指揮職務。」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維洛斯抬起眼睛。
「……停止指揮職務？」
「是。」
委員望著他。
「這並非最終懲戒，而是為了避免案件調查期間，相關職權與證據審查產生衝突。」
維洛斯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點頭。
「……我明白。」
委員繼續說：
「至於赫爾曼裁決官的違令問題，將另行進行紀律審查。」
「……」
「相關結果，之後會正式通知。」
維洛斯沒有再說話。
只是安靜地收起桌上的文件。
起身離開。
當他經過奧德里克身旁時，對方忽然開口：
「維洛斯。」
男人停住腳步。
「……什麼事？」
奧德里克抬起頭。
「別太在意。」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只是暫時停止職務而已。」
維洛斯望著他。
良久。
才淡淡地回答：
「……我更在意的是，調查最後能不能得到正確的結果。」
奧德里克微微一怔。
維洛斯沒有再停留。
只是轉身離開會議室。
男人望著他的背影。
過了片刻。
緩緩笑了一聲。
「……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當天下午。
赫爾曼收到了一份新的通知。
他的違令調查，仍然沒有結束。
但監察部門已經開始重新評估此次行動中，破核武器使用的必要性，以及現場指揮體系的責任分配。
通知上沒有直接宣布他無罪。
也沒有撤銷違令紀錄。
只是附上了一句：
本案相關行動決策之合理性，尚須結合目標危險程度與現場緊急情勢進行綜合審查。
赫爾曼坐在辦公桌前。
反覆看了好幾遍。
隨後，緩緩靠回椅背。
他知道，這句話代表什麼。
至少現在。
監察部門並沒有打算單純以違抗命令為由，直接結束對他的調查。
男人放下文件。
望向窗外。
過了片刻。
忽然低低地說：
「……那個惡魔。」
他握緊拳頭。
「這次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夜晚。
第三拘押所。
賽勒斯坐在床邊。
房間裡只有一盞微弱的照明術式，映得石牆泛著灰白色光芒。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十天。
每天除了接受基本的醫療檢查，就是回答各種詢問。
有時候問題還會重複。
重複到他幾乎可以在對方開口之前，就猜出下一句話。
「……真無聊。」
賽勒斯低聲抱怨。
他抬起手。
掌心早已沒有那道熟悉的契約紋路。
男人盯著看了一會兒。
隨後，緩緩收回視線。
這幾天，他偶爾會想起黎恩。
想起那個青年以前總愛皺著眉頭，叫自己不要亂吃人類的食物。
想起他半夜醒來時，發現黎恩正坐在桌前，認真研究某些根本不需要研究那麼久的資料。
還有……
那個青年在抓捕當天，站在所有使者面前，對自己說的話。
「我不是被你叫回來的。」
「是我自己決定回來。」
賽勒斯緩緩閉上眼睛。
那句話，他其實一直沒有忘記。
只是每次想起，都覺得有些煩躁。
明明自己當時已經知道黎恩舉報了他。
明明知道那個青年不可能毫無保留地站在自己這邊。
可是最後……
他卻仍然回來了。
賽勒斯睜開眼睛。
望向房間角落。
……真搞不懂。
他原本以為，黎恩只是想利用自己恢復使者身分。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那個青年又何必冒著生命危險，重新返回戰場？
甚至差點死在自己的契約反噬之下。
賽勒斯皺起眉頭。
「……蠢死了。」
他低聲說。
房間裡沒有人回答。
男人沉默片刻。
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當時，黎恩曾經站在自己面前，十分認真地說：
「奧倫沒有做錯任何事。」
賽勒斯的表情，逐漸變得陰沉。
他低下頭。
望著自己的雙手。
那名見習使者的面孔，忽然浮現在腦海裡。
當時的奧倫，看起來確實十分年輕。
似乎還沒完全熟悉工作。
甚至在察覺異常之前，都沒有對自己表現出太多戒備。
賽勒斯沉默了。
他記得那個人。
只不過……
在那之前，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名使者原本會有什麼樣的未來。
對當時的自己來說，那只是一份能夠恢復力量的靈魂。
可是現在……
男人緩緩握緊拳頭。
他忽然想起黎恩曾經說過的話。
「他有自己的生活。」
「也有自己的未來。」
「你沒有資格替他決定什麼時候結束。」
賽勒斯皺起眉頭。
「……」
他想反駁。
卻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
因為奧倫確實沒有攻擊過他。
也沒有傷害過黎恩。
那名見習使者，只是剛好出現在那間公寓裡。
而自己需要力量。
所以就吃掉了他。
如此而已。
賽勒斯緩緩低下頭。
良久。
才輕輕笑了一聲。
只是這一次。
那笑聲聽起來，並沒有多少愉快。
「……真麻煩啊。」
他伸手揉了揉額頭。
隨後，重新躺回床上。
可是那天夜裡。
他卻怎麼也無法入睡。
又過了幾天。
人間，裁決部門。
黎恩收到了一封正式通知。
他原本只是坐在諾亞的住處，翻閱一份醫療追蹤報告。
直到門口傳來敲門聲。
「……黎恩？」
諾亞從外面走進來。
手裡拿著一份銀白色信封。
「有你的文件。」
黎恩抬起頭。
「……我的？」
「嗯。」
諾亞將信封遞給他。
「裁決部門寄來的。」
黎恩微微皺眉。
他拆開信封。
仔細閱讀。
然而，當目光落在其中幾行文字時，表情逐漸變得凝重。
諾亞注意到他的反應。
「……怎麼了？」
黎恩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緩緩抬起頭。
「……維洛斯大人被停職了。」
諾亞猛地一怔。
「什麼？！」
青年將文件遞給他。
諾亞快速閱讀。
片刻後，臉色也變得難看。
「……暫停行動指揮職務？」
「嗯。」
「可是……」
他皺起眉頭。
「明明是赫爾曼擅自開槍！」
黎恩沉默了。
他知道，指揮官確實需要對行動結果負責。
也知道調查程序本身沒有問題。
可是……
他忽然想起維洛斯當初站在病床旁，向自己道歉的模樣。
那個男人明明是少數願意遵守活捉承諾的人。
如今，卻反而被暫停了職務。
諾亞將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忽然停住。
「……等等。」
黎恩抬起頭。
「什麼？」
諾亞皺起眉頭。
「這裡還有一件事。」
他將文件重新遞回去。
黎恩低頭看去。
只見最後一段寫著：
鑑於原行動指揮官目前接受職務覆核，相關案件之後續證詞整合與審判準備，將由裁決監察部統一接管。
青年微微一怔。
「……監察部？」
諾亞點頭。
「嗯。」
黎恩低下頭。
繼續閱讀。
文件最下方，印著一個名字。
奧德里克。
黎恩望著那幾個字。
腦海裡忽然浮現出抓捕當天，那個身穿深色斗篷的男人。
他記得對方。
就是那位親自將賽勒斯押回地獄的監察官。
諾亞望著他。
「……怎麼了？」
黎恩緩緩搖頭。
「……沒什麼。」
只是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地獄，裁決監察部。
奧德里克坐在辦公桌後。
面前放著一份剛整理完成的案件摘要。
他慢慢翻閱。
看到最後一頁時，忽然停住。
「……這裡。」
站在桌前的薩伊抬起頭。
「監察官大人？」
奧德里克指著其中一段。
「關於黎恩的證詞。」
薩伊低下頭。
「是。」
男人緩緩開口：
「他明確表示，自己是主動返回現場？」
「沒錯。」
「而且目的是確認賽勒斯的生命安全？」
「是。」
奧德里克微微挑眉。
「……有意思。」
他繼續翻閱。
「這個人類，還挺執著。」
薩伊沒有回答。
男人低頭看著文件。
片刻後，忽然問：
「他原本是死亡使者？」
「是。」
「還在等待身分覆核？」
「沒錯。」
奧德里克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緩緩笑了。
「……我知道了。」
他將文件合上。
薩伊抬起頭。
「那麼，這份證詞要如何處理？」
奧德里克淡淡地回答：
「照常收錄。」
「……是。」
「另外，把相關的契約紀錄和他原本的身分處分資料，也一併整理進來。」
薩伊微微一怔。
「……連身分處分也要？」
奧德里克抬起眼睛。
「當然。」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
「畢竟這位證人，跟被告有著相當特殊的關係。」
「……」
「法庭總得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薩伊沉默片刻。
最後，緩緩點頭。
「……明白。」
他收起資料。
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
奧德里克重新拿起那份案件摘要。
他的目光，緩緩停在其中一段。
證人黎恩表示，即使知悉目標曾吞噬無辜使者，仍因擔憂其生命安全而主動返回拘捕現場。
男人看了片刻。
隨後，低低笑了一聲。
「……真是個感情用事的傢伙。」
他拿起筆。
在旁邊寫下一行簡短的註記。
證人與被告存在長期強制靈魂契約關係，其證詞之獨立性，建議於正式審理前進行評估。
寫完之後，他將筆放下。
隨手翻到下一份文件。
彷彿剛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然而，桌面上那份案件摘要，已經與最初的調查報告有了些許不同。
其中仍然記載著賽勒斯的犯罪事實。
也仍然保留著黎恩的證詞。
甚至連破核槍的違令紀錄，都沒有真正消失。
只是那些原本緊密相連的事件，被逐漸拆分成不同的部分。
有些被放進正文。
有些被移到附件。
有些被標註為尚待確認。
還有一些……
被重新賦予了不同的解釋。
所有證據都還在。
只是閱讀它們的人，未必會看見同一個故事。
窗外，地獄的天空依然灰暗。
一名使者推著文件車，緩緩經過走廊。
車上整齊排列著數十份卷宗。
而最上方的那份，清楚地印著：
《賽勒斯重大靈魂犯罪案件——初步審判資料》
文件右下角，蓋著一枚鮮紅色的印章。
審理準備中。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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