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第十五章 殘缺的拉花
H.B café的生意，是從小白離開之後慢慢變壞的。
不是突然變壞，是慢慢的變壞，像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沒有人喝，從燙到溫，從溫到涼，你不去碰它，它就這樣放著。人山每天早上還是六點起來，還是去市場買豆，還是回來磨豆，還是把吧台擦一遍，還是開燈，還是把捲閘拉上去，等客人來。客人少了，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他知道原因，那件事在斷橋里傳過一陣，他沒有辦法解釋，也不想解釋，就讓它傳，傳完就算了。
他每天做咖啡，做了喝，喝不出味道。
不是咖啡有問題，他換過豆，換過水溫，換過研磨刻度，每一個變數都試過，試完還是喝不出味道。他把咖啡放在吧台上，看著那杯咖啡，想，從前小白在的時候，她有時候做完甜品，會走出來坐在吧台前，喝一口他剛沖的咖啡，然後說「今天這個比昨天好」或者「這個和我的馬卡龍不配，換一個豆試試」。他那時候覺得煩，覺得她管太多。
他現在才想起來，那個「覺得煩」停在那裡，他沒有辦法假裝它不在，就讓它在那裡，繼續坐著，把那杯咖啡喝完。
＊
小清來的那個下午，店裡只剩他們兩個。
她在吧台前坐下，他給她沖了一杯咖啡，她沒有喝，低著頭，看著杯面的拉花，說：「我有話要跟你說。」
人山在吧台後面，把手裡的工具放下，沒有說什麼，等著。
她說：「那晚的事，是我安排的。」
人山沒有動。
她繼續說，聲音很平，像是說一件早就想說清楚的事，說是她刻意讓小白渴醉的，說記者是她找的，說她知道那晚的時機，說她算好了那些事情發生的順序。她說的時候沒有看他，一直看著那杯咖啡，那個拉花在她說話的時候被杯子的溫度慢慢暈開，葉脈的邊緣化了，輪廓不清楚了。
說完，她抬起頭，看著他。
她說：「我喜歡你。比小白更早就喜歡你。」
他還是沒有說話。
「我不打算說對不起，」她說，「因為說了也沒有用。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些事是我做的。」她站起來，把外套穿好，說：「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我想陪著你，如果你願意的話。」
店裡安靜，外面斷橋里偶爾有人說話，聲音從玻璃門外傳進來，模糊的，很遠。
他說：「不行。」
她問：「為什麼。」
他說：「我說不上來。」
他說不上來，不是因為他想得太深，是因為他根本沒有想。他在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不是小白，不是那晚，——是他不知道如果他說「行」，接下來要怎麼辦。
那個「不知道怎麼辦」讓他說了「不行」。
他沒有讓自己想得更深。
她看著他，把那句話聽完，說：「你是還在想她。」不是問句，是確認。
人山低著頭，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看著吧台台面，什麼都沒有說。
面對他的沉默，小清終於問出口：「我有什麼比不上他？那晚的快樂，他給得了你嗎？」
他仍然默不作聲，就像沒有聽見一樣。
小清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外套的扣子扣好，把圍巾整理一下，拿起放在吧台邊的手袋，說：「明白，你自己想清楚吧。」
她轉身，很平靜，沒有崩潰，沒有再問任何一句。推開玻璃門，走出去，門在身後帶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是靜。
人山站在吧台後面，看著那杯拉花已經完全暈開的咖啡，棕白模糊，說不清楚是什麼形狀，停在杯面，涼著。
＊
小清走了之後，斷橋里沒有什麼變化。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沒有什麼不對，也沒有什麼對。
但他開始想一件事。
那件事是：如果小白是真的女生，他會怎樣。
他試過想清楚這個問題。
他把他們的記憶攤開來，但最終往往浮出「她是男生」的事實。
他每次想到這裡就停下來，繼續做手上的事，等下一次那件事又找上來，再試一次，試完還是停在同一個地方。
他沒有辦法想清楚。
但他知道那個答案不在他腦子裡，在她那裡，他要去找她，讓她幫他想清楚——他讓那個念頭在腦子裡停了一下，然後才意識到那句話的意思：他想見她，但他不確定他是為了她，還是為了自己。
他沒有讓那個問題說完，繼續做手上的事。
他不知道找到了之後能說什麼，但那是下一步的事，下一步的事等到了再想。
＊
他先打了她的電話，但已停止服務。他再撥一次，還是同一個聲音。
然後他去她以前住的地方，他上樓，敲了門，開門的是一個中年男人。
那個男人想了一下，搖搖頭，說：「沒有這個人，我住這裡一個月了。」
他說：「之前的租客……女生，大概多久之前搬走的？」
男人想了想，說：「我搬進來的時候，中介說上一個租客走得急，押金都沒有退，東西也沒有全部帶走，我剛搬進來的時候還在幫她清走一些雜物。」他頓了一下，「你找她有什麼事？」
他說沒事，謝了，就轉身下樓了。
他去問過斷橋里幾個熟面孔。賣菜的婆婆說她有一天來買過菜，之後就沒有再見過。雜貨鋪的男人說她有來買過一次膠袋，大的，說要收拾東西，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問到最後，每一條路都斷掉了，斷得很徹底，像她做任何事情一樣，仔細，不留多餘的線頭。
他回到店裡，站在展示櫃前面。
她把配方本留在上面，他翻過。
大部分是配方，每一版的比例，每一版的評語，字跡細小，工整。但他翻著翻著，發現配方之間夾著別的字，寫在頁角，寫在行距之間，像是等待的空隙裡隨手記下的——
「他早上喜歡喝手沖，果香豆，不要太深烘。他說太深烘的豆子沖出來口感厚，早上喝了整天都覺得太飽。」
「他不喜歡太甜，糖分超過一定比例他能嚐出來，說膩。下次減糖試試。」
「他今天如果在，會喜歡這個口味嗎。（應該喜歡，他不喜歡太甜，這個剛好。）」
他站在那裡，把那些字一行一行讀完。
那些字不是寫給他看的，是她寫給自己的，讓那些念頭有個地方放。他站在這裡讀著，讀到的是她記得他的方式——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喜好，每一句他隨口說過的話，全部記著，記得比他自己記得更仔細。
他知道她記著這些。
不是現在才知道，是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在意，知道她把他放在很重要的地方。只是他讓那件事停在那裡，沒有讓它說完，因為說完了他要回應，他不知道怎樣回應，就讓它停著，讓她等著，等到她等不了，走了。
太晚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位，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拿開，走去後廚，把燈關了。
＊
那是三個星期之後的事了。
那天下午他在配方本裡隨手翻閱，看到其中一頁右下角有幾行字，是她用更小的字跡寫的，擠在克數和溫度的備注旁邊，像是等鍋的空隙裡隨手寫下的：
「海鹽馬卡龍——鹹裡帶甜，帶一點焦香，和苦的東西很配。比如咖啡。」
他把那幾個字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要搜這個口味，只是那句話在腦子裡轉，轉著轉著，他拿起手機，把「海鹽馬卡龍」幾個字打進搜尋欄，按了出去。
搜尋結果冒出來，大部分是食評和餐廳推薦，他一條一條往下翻，翻到第三頁，有一個連結，點進去是一個很簡單的帳號頁面，名字只有一個字：白。
他盯著那個字，停了幾秒。
頁面裡有一張照片，是一張手寫菜單，白色背景，字跡細小工整，旁邊標著價格和備注，最下面一行：「自取或同區外送，每日限量，請提前預訂。」
他把那張照片放大，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不是看菜單上寫了什麼，是看那個字跡。那個字他認得，認得非常清楚，他翻了很多次那本配方本，每一頁都是那個字跡，細小，工整，像她做任何事情的方式——認真，仔細。
他把手機放下，在吧台前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去後面把圍裙掛好，關掉展示櫃的燈，走到那個保溫燈的開關前，手伸過去，摸到那個開關，按下去。
燈滅了。
他在網上查了去那個城市的機票，最快的一班飛機是明天早上九點，他就訂了。
＊
機場在城市邊緣，他搭上了巴士，坐到靠窗的位置。外面天色還是早上的那種灰藍，天亮了但太陽還沒有正式出來，那種光很淡，把城市照得像是還沒有完全清醒。他靠著窗，看著外面的樓房一棟一棟往後退。
他想起第一天見到她的時候，那場雨，她從巷口走進來，碎花長裙，護著白色紙袋，走路不慌不忙，在他旁邊的牆邊站定，仰頭看了看天，輕輕嘆了一口氣，不是煩躁的嘆氣，是對那場雨點了個頭，說了聲好吧。
他那時候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那個人後來會把配方本裡每一頁的頁角寫滿關於他的喜好，不知道那個人有一個問題從頭到尾都沒有說完：「你喜歡的，是真的我嗎？」
那個問題他那時候沒有認真想過，他直覺地回答「就是現在的你」，說完就讓那個問題過去了，沒有想過背後的沉重。
巴士到了機場，他站起來，背起背包，走進去。
＊
機程一個多小時，他靠窗坐，讓那些還沒有整理清楚的東西繼續待在那裡。
飛機落地，他出了機場，按著帳號頁面上的地址找過去……，在一個他不認識的站名下車，站在一條不算寬的街上，兩邊都是舊樓，矮的，外牆斑駁。
他在附近一家甜品店門口停下來，走進去，對店員說：「普通馬卡龍，隨便幾個，裝一盒。」店員把幾個常見口味各放了幾個進去，用細繩繫好，把盒子遞給他。他接過來，看著那個白色紙盒，和她第一次帶著甜品進斷橋里時拿的那個紙袋，顏色是一樣的白。
他付了錢，走出去，把那個紙盒提在手裡，走向地址上的那棟樓。
他站在樓下，沒有急著進去。
他不知道上去之後要說什麼，不知道她會不會開門，不知道開了門之後那些話他能不能讓它們說完。那些他全不知道，但那個「不知道」這次沒有讓他停下來，他走進去。
鐵閘在他身後，樓梯在他面前，燈是黃的，窄的，一級一級往上，他把手放在扶手上，開始爬。
不是突然變壞，是慢慢的變壞，像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沒有人喝，從燙到溫，從溫到涼，你不去碰它，它就這樣放著。人山每天早上還是六點起來，還是去市場買豆，還是回來磨豆，還是把吧台擦一遍，還是開燈，還是把捲閘拉上去，等客人來。客人少了，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他知道原因，那件事在斷橋里傳過一陣，他沒有辦法解釋，也不想解釋，就讓它傳，傳完就算了。
他每天做咖啡，做了喝，喝不出味道。
不是咖啡有問題，他換過豆，換過水溫，換過研磨刻度，每一個變數都試過，試完還是喝不出味道。他把咖啡放在吧台上，看著那杯咖啡，想，從前小白在的時候，她有時候做完甜品，會走出來坐在吧台前，喝一口他剛沖的咖啡，然後說「今天這個比昨天好」或者「這個和我的馬卡龍不配，換一個豆試試」。他那時候覺得煩，覺得她管太多。
他現在才想起來，那個「覺得煩」停在那裡，他沒有辦法假裝它不在，就讓它在那裡，繼續坐著，把那杯咖啡喝完。
＊
小清來的那個下午，店裡只剩他們兩個。
她在吧台前坐下，他給她沖了一杯咖啡，她沒有喝，低著頭，看著杯面的拉花，說：「我有話要跟你說。」
人山在吧台後面，把手裡的工具放下，沒有說什麼，等著。
她說：「那晚的事，是我安排的。」
人山沒有動。
她繼續說，聲音很平，像是說一件早就想說清楚的事，說是她刻意讓小白渴醉的，說記者是她找的，說她知道那晚的時機，說她算好了那些事情發生的順序。她說的時候沒有看他，一直看著那杯咖啡，那個拉花在她說話的時候被杯子的溫度慢慢暈開，葉脈的邊緣化了，輪廓不清楚了。
說完，她抬起頭，看著他。
她說：「我喜歡你。比小白更早就喜歡你。」
他還是沒有說話。
「我不打算說對不起，」她說，「因為說了也沒有用。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些事是我做的。」她站起來，把外套穿好，說：「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我想陪著你，如果你願意的話。」
店裡安靜，外面斷橋里偶爾有人說話，聲音從玻璃門外傳進來，模糊的，很遠。
他說：「不行。」
她問：「為什麼。」
他說：「我說不上來。」
他說不上來，不是因為他想得太深，是因為他根本沒有想。他在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不是小白，不是那晚，——是他不知道如果他說「行」，接下來要怎麼辦。
那個「不知道怎麼辦」讓他說了「不行」。
他沒有讓自己想得更深。
她看著他，把那句話聽完，說：「你是還在想她。」不是問句，是確認。
人山低著頭，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看著吧台台面，什麼都沒有說。
面對他的沉默，小清終於問出口：「我有什麼比不上他？那晚的快樂，他給得了你嗎？」
他仍然默不作聲，就像沒有聽見一樣。
小清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外套的扣子扣好，把圍巾整理一下，拿起放在吧台邊的手袋，說：「明白，你自己想清楚吧。」
她轉身，很平靜，沒有崩潰，沒有再問任何一句。推開玻璃門，走出去，門在身後帶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是靜。
人山站在吧台後面，看著那杯拉花已經完全暈開的咖啡，棕白模糊，說不清楚是什麼形狀，停在杯面，涼著。
＊
小清走了之後，斷橋里沒有什麼變化。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沒有什麼不對，也沒有什麼對。
但他開始想一件事。
那件事是：如果小白是真的女生，他會怎樣。
他試過想清楚這個問題。
他把他們的記憶攤開來，但最終往往浮出「她是男生」的事實。
他每次想到這裡就停下來，繼續做手上的事，等下一次那件事又找上來，再試一次，試完還是停在同一個地方。
他沒有辦法想清楚。
但他知道那個答案不在他腦子裡，在她那裡，他要去找她，讓她幫他想清楚——他讓那個念頭在腦子裡停了一下，然後才意識到那句話的意思：他想見她，但他不確定他是為了她，還是為了自己。
他沒有讓那個問題說完，繼續做手上的事。
他不知道找到了之後能說什麼，但那是下一步的事，下一步的事等到了再想。
＊
他先打了她的電話，但已停止服務。他再撥一次，還是同一個聲音。
然後他去她以前住的地方，他上樓，敲了門，開門的是一個中年男人。
那個男人想了一下，搖搖頭，說：「沒有這個人，我住這裡一個月了。」
他說：「之前的租客……女生，大概多久之前搬走的？」
男人想了想，說：「我搬進來的時候，中介說上一個租客走得急，押金都沒有退，東西也沒有全部帶走，我剛搬進來的時候還在幫她清走一些雜物。」他頓了一下，「你找她有什麼事？」
他說沒事，謝了，就轉身下樓了。
他去問過斷橋里幾個熟面孔。賣菜的婆婆說她有一天來買過菜，之後就沒有再見過。雜貨鋪的男人說她有來買過一次膠袋，大的，說要收拾東西，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問到最後，每一條路都斷掉了，斷得很徹底，像她做任何事情一樣，仔細，不留多餘的線頭。
他回到店裡，站在展示櫃前面。
她把配方本留在上面，他翻過。
大部分是配方，每一版的比例，每一版的評語，字跡細小，工整。但他翻著翻著，發現配方之間夾著別的字，寫在頁角，寫在行距之間，像是等待的空隙裡隨手記下的——
「他早上喜歡喝手沖，果香豆，不要太深烘。他說太深烘的豆子沖出來口感厚，早上喝了整天都覺得太飽。」
「他不喜歡太甜，糖分超過一定比例他能嚐出來，說膩。下次減糖試試。」
「他今天如果在，會喜歡這個口味嗎。（應該喜歡，他不喜歡太甜，這個剛好。）」
他站在那裡，把那些字一行一行讀完。
那些字不是寫給他看的，是她寫給自己的，讓那些念頭有個地方放。他站在這裡讀著，讀到的是她記得他的方式——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喜好，每一句他隨口說過的話，全部記著，記得比他自己記得更仔細。
他知道她記著這些。
不是現在才知道，是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在意，知道她把他放在很重要的地方。只是他讓那件事停在那裡，沒有讓它說完，因為說完了他要回應，他不知道怎樣回應，就讓它停著，讓她等著，等到她等不了，走了。
太晚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位，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拿開，走去後廚，把燈關了。
＊
那是三個星期之後的事了。
那天下午他在配方本裡隨手翻閱，看到其中一頁右下角有幾行字，是她用更小的字跡寫的，擠在克數和溫度的備注旁邊，像是等鍋的空隙裡隨手寫下的：
「海鹽馬卡龍——鹹裡帶甜，帶一點焦香，和苦的東西很配。比如咖啡。」
他把那幾個字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要搜這個口味，只是那句話在腦子裡轉，轉著轉著，他拿起手機，把「海鹽馬卡龍」幾個字打進搜尋欄，按了出去。
搜尋結果冒出來，大部分是食評和餐廳推薦，他一條一條往下翻，翻到第三頁，有一個連結，點進去是一個很簡單的帳號頁面，名字只有一個字：白。
他盯著那個字，停了幾秒。
頁面裡有一張照片，是一張手寫菜單，白色背景，字跡細小工整，旁邊標著價格和備注，最下面一行：「自取或同區外送，每日限量，請提前預訂。」
他把那張照片放大，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不是看菜單上寫了什麼，是看那個字跡。那個字他認得，認得非常清楚，他翻了很多次那本配方本，每一頁都是那個字跡，細小，工整，像她做任何事情的方式——認真，仔細。
他把手機放下，在吧台前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去後面把圍裙掛好，關掉展示櫃的燈，走到那個保溫燈的開關前，手伸過去，摸到那個開關，按下去。
燈滅了。
他在網上查了去那個城市的機票，最快的一班飛機是明天早上九點，他就訂了。
＊
機場在城市邊緣，他搭上了巴士，坐到靠窗的位置。外面天色還是早上的那種灰藍，天亮了但太陽還沒有正式出來，那種光很淡，把城市照得像是還沒有完全清醒。他靠著窗，看著外面的樓房一棟一棟往後退。
他想起第一天見到她的時候，那場雨，她從巷口走進來，碎花長裙，護著白色紙袋，走路不慌不忙，在他旁邊的牆邊站定，仰頭看了看天，輕輕嘆了一口氣，不是煩躁的嘆氣，是對那場雨點了個頭，說了聲好吧。
他那時候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那個人後來會把配方本裡每一頁的頁角寫滿關於他的喜好，不知道那個人有一個問題從頭到尾都沒有說完：「你喜歡的，是真的我嗎？」
那個問題他那時候沒有認真想過，他直覺地回答「就是現在的你」，說完就讓那個問題過去了，沒有想過背後的沉重。
巴士到了機場，他站起來，背起背包，走進去。
＊
機程一個多小時，他靠窗坐，讓那些還沒有整理清楚的東西繼續待在那裡。
飛機落地，他出了機場，按著帳號頁面上的地址找過去……，在一個他不認識的站名下車，站在一條不算寬的街上，兩邊都是舊樓，矮的，外牆斑駁。
他在附近一家甜品店門口停下來，走進去，對店員說：「普通馬卡龍，隨便幾個，裝一盒。」店員把幾個常見口味各放了幾個進去，用細繩繫好，把盒子遞給他。他接過來，看著那個白色紙盒，和她第一次帶著甜品進斷橋里時拿的那個紙袋，顏色是一樣的白。
他付了錢，走出去，把那個紙盒提在手裡，走向地址上的那棟樓。
他站在樓下，沒有急著進去。
他不知道上去之後要說什麼，不知道她會不會開門，不知道開了門之後那些話他能不能讓它們說完。那些他全不知道，但那個「不知道」這次沒有讓他停下來，他走進去。
鐵閘在他身後，樓梯在他面前，燈是黃的，窄的，一級一級往上，他把手放在扶手上，開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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