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他柔弱可＂妻＂》1.師尊

霽衡是被壓醒的。

太清宗的掌門、仙盟律令的立規人，此刻側臥在自己那張硬得能當刑具的竹榻上，腰間橫著一條手臂，手臂的主人把臉埋在他後頸，呼吸又熱又沉，唇幾乎貼著他的皮膚。那件洗得發舊的素白道袍被人從肩頭扯鬆了半邊，露出底下一片薄而勻的背。

他認得這條手臂。十年前他撿回來的孩子，如今長得比他還高，卻還是像小時候那樣手腳並用地纏著人睡。

「瀾生。」霽衡聲音還帶著睡意，抬手去掰腰上的手指，「回你自己屋去睡。」

身後的人哼了一聲，鼻尖在他後頸蹭了蹭，含含糊糊地應：「弟子昨晚批魔域的摺子批到三更，走不動了。」

「竹榻到隔壁不過十步。」霽衡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開，語氣不重，卻有那種他審門規時的認真，「門規第七條，寢居不得混雜。」

瀾生半睜開眼，桃花眼裡還浮著水氣，笑起來卻亮得很。他順勢撐起身，被子滑下去，露出光裸的肩背與一道從鎖骨斜下去的淺淺舊痕——那是少年時替霽衡擋的一道魔氣，霽衡為此把門規改了三回，最後定下一條「掌門不得令弟子以身相護」。瀾生每次看見那條疤都覺得好笑，規矩是他自己立的他擋在師父前面也是他自己要擋的。

「師父。」瀾生撐在他上方，聲音還是那副乖巧調子，「弟子這不就回去了嗎。」

他說著，俯身，在霽衡還沒反應過來時，唇輕輕碰了一下霽衡的額角。力道輕得像羽毛，一觸即離，然後他翻身下榻，赤著腳踩在地上，撿起外袍披上，回頭時又是那張笑盈盈的少年面孔。「早課的時辰我來喊您。」

霽衡坐在榻上，額角那一點觸感還在。他抬手碰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著，什麼也沒說。

早課是霽衡親自教的。他坐在蒲團上講律令，講到「尊卑有序、長幼有別」時，瀾生就坐在他對面第一排，腰背挺得筆直，一副受教模樣，筆記本上卻畫了隻圓滾滾的兔子，旁邊寫著「師父今日髮冠歪了」。

霽衡看了那張紙一眼，把自己髮冠扶正，繼續講。瀾生低下頭，抿著嘴笑。

午後霽衡在正殿議事，仙盟幾位長老商議新條例。規矩是霽衡擬的條條分明，有一條寫「仙盟中人不得以私情幹預律令」，長老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散會後霽衡獨自收拾卷宗，指尖在那一條上停了停。

殿門被人從外面探進一顆頭，瀾生捧著一碟點心，笑得眉眼彎彎：「師父，弟子路過伙房，給您留的。」

霽衡看著那碟糕，又看看他。「伙房在西邊，正殿在東邊。」

「弟子繞路了。」瀾生答得坦蕩，把碟子擱在案上，順手把霽衡手裡的卷宗抽走，「看了一整個上午，眼睛該歇。」

霽衡要拿回來，瀾生卻退了一步，把卷宗背在身後，歪著頭看他，那神情乾淨得像二十年前那個被他牽著手領進山門的孩子。「師父，弟子給您分憂，這不算幹預律令吧？弟子又不議事，弟子只是……」

話沒說完，他腳下一滑——殿裡剛灑掃過，地磚上還留著水痕。霽衡伸手去扶，瀾生順勢往前一倒，整個人栽進霽衡懷裡，下巴磕在他肩上，點心碟子穩穩地還舉著，一塊都沒掉。

「弟子毛躁。」瀾生從他肩上抬起臉，距離近得能看清霽衡眼睫的動靜，聲音忽然低了些，「師父別惱。」

霽衡扶著他的腰，等他站穩，才鬆手，垂下眼睛把被撞歪的卷宗理好。「走路看著腳下。」

瀾生應了聲，退開半步，把碟子重新擺正，臉上又換回那副乖巧的笑。他退得剛好，退到徒弟該站的位置，不多不少。

霽衡捏著卷宗邊角，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倒時，瀾生擱在他腰側的手，穩穩的一點也不像真要跌倒的人。

晚間霽衡沐浴更衣，坐在窗下把門規從頭默了一遍。規矩是他立的字字都是他親筆，牆砌得密不透風，連他自己都繞不過去。他默到「掌門不得偏私」一條，停下來，望著窗外。

窗外牆頭蹲著個人影，正把一罐酒往裡遞。

「師父，弟子從山下帶的您嘗一口。」瀾生壓著嗓子，眼睛在夜色裡亮得像星，「就一口，不算破戒，門規沒寫掌門不能喝弟子帶的酒。」

霽衡看著他。門規確實沒寫這一條。

他伸手把酒接了過來。

瀾生眼睛更亮了，撐著牆頭整個人探進半個身子：「師父——」

「喝完就回去。」霽衡拔開封口，仰頭抿了一口，烈酒入喉，他咳了兩聲，眉皺起來，卻還是把那口嚥了下去。

瀾生趴在牆頭笑出聲，笑到一半又停住，因為霽衡把酒罐遞回來，低聲道：「下次帶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