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蒙特勒市
空曠的客廳裡，午後的暖陽透過大片玻璃窗灑落進來，空氣中的塵埃都好似帶著金色的翅膀。落地窗外的花園臨著日內瓦湖，幾艘遊艇悠閒從湖面上划過。
這樣的美景，西西卻無心觀賞。此刻，她坐在沙發上，用手掌微微搓了搓手臂，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有腳步聲從階梯上下來，聽著穩重又從容，接著響起一道和藹的女聲：
「瑟西莉‧周？」
西西抬頭一看，迎面走下來的是一位年近六十的婦人。她身材高大結實，有著一張輪廓寬闊、神情慈祥的臉龐。灰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一襲素雅的深藍色洋裝，腰間繫著潔白的圍裙，舉止沉穩而從容。西西不由得想起西方影集中那些古老莊園裡，將主人家的孩子一手帶大，慈愛又不失威嚴的老保母。
「是的。」西西連忙站起身來。
女人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我是瑪莎・惠特莫爾。妳叫我瑪莎就可以。」
西西稍稍放鬆，展露微笑：「瑪莎，請叫我西西。」
瑪莎看出她的侷促，溫和地笑了笑。
「不用緊張，孩子。今天我們只是談一談，彼此熟悉一下。」
瑪莎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她看向手上的履歷，輕聲唸出上面的資料：「21歲……這麼年輕。」
瑪莎說出她年齡的時候，西西心突了一下。還好瑪莎並沒有怎麼糾結，很快接著說：「剛從英國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畢業。」
瑪莎望向西西，「妳是戲劇藝術專業，怎麼會來找這樣的工作？」
西西微微清嗓，把早已準備好的台詞說出來：「我父親的事業最近出了點問題，家裡需要錢，所以……我想先找份收入穩定的工作。至於當演員的事，只好暫時擱在一邊了。」
「我本來在倫敦職業介紹所登記求職，剛好看到你們在徵私人陪伴員，我覺得我還滿符合條件的。」
西西從隨身的皮包裡取出一張徵才啟事，上面以英文寫著：
【瑞士私人家庭徵求女性陪伴員，需具備良好英語溝通能力、文學藝術素養，個性開朗，能陪同閱讀、散步及參與日常活動。無須專業護理資格，提供食宿，薪資優渥。】
瑪莎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微笑道：「看來我們的條件很吸引妳。」
「是的，尤其是薪水。」西西坦率地承認，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瑪莎反而被她逗樂了。
「這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孩子。人總得為生活打算。」她將徵才啟事放在茶几上，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輕女孩。「不過，倫敦應該也有不少工作機會，妳怎麼會想到瑞士來？」
「因為這份工作提供食宿，而且……」西西略微停頓，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我從來沒有來過瑞士。聽說這裡很美，我想，既然都要工作，為什麼不選一個漂亮的地方呢？」
瑪莎望著她，眼底浮現一絲笑意。
「這倒是個很好的理由。」她說，「不過，妳知道我們需要的是什麼樣的陪伴員嗎？」
「陪人聊天、閱讀、散步，還有協助一些日常活動？」西西試探著回答。
「大致如此。」瑪莎點點頭，「但我要先告訴妳，這份工作恐怕沒有妳想像中那麼輕鬆。」
西西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我們的雇主是一位年輕的先生。」瑪莎緩緩說道，「他幾年前遭遇了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視力。」
西西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望著她。
「他的生活基本上能夠自理，也不需要妳提供任何醫療照護。」瑪莎停了一停，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但他並不是個容易相處的人。」
「脾氣很壞嗎？」像有人往她心底勾了一下，西西輕聲問。
瑪莎想了想。
「倒也不是。」她輕輕嘆了口氣，「只是這幾年他不太喜歡有人打擾他的生活。尤其是陌生人。」
西西點頭附和：「如果是我，或許也並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認識陌生人。」
瑪莎眼底浮現一絲莞爾，「妳倒是願意替他說話。」
西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並不想顯得太特別，以免瑪莎認為她可能不適任，輕聲說：「我只是覺得，因為一場意外，突然就看不見了，他大概很難受吧。」
何況像他那樣的人，從小就是天之驕子，習慣了眾星捧月的生活。明明即將成家立業，人生卻因為一場車禍徹底翻轉。他……應該很不甘心吧。
聽到西西的回答，瑪莎稍稍停頓了一下，切入正題：「妳有照顧失明人士的經驗嗎？」
「沒有。」西西老實回答。
「那妳知道該怎麼和他們相處嗎？」
西西遲疑了一下。
「我想……應該先把他們當成普通人吧？」
瑪莎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打量她。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他只是看不見，又不是什麼都做不到。」
瑪莎望著她，沉默了片刻。
「妳說得不錯。」她終於露出一個笑容，「但有時候，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什麼意思？」
「譬如說，妳看見他正要走下樓梯，卻沒有拿手杖，妳會怎麼做？」
西西想了想。
「我會先問他需不需要幫忙。」
「如果他說不需要呢？」
「那我就讓他自己走。」
「即使妳擔心他會跌倒？」
「如果那是他每天都走的樓梯，我想他應該比我更熟悉吧。」
瑪莎忍不住笑了。
這個時候，樓上傳來一道低沉而清冷的男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客廳。
「瑪莎。」
瑪莎抬起頭，朝樓梯的方向望去。
「是的，什麼事？」
「妳在跟誰說話？」
西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抬頭望向樓梯上方，卻不見人影。那個人似乎站在轉角處，她只能聽見他的聲音。
有些陌生的冷冽，卻又是那樣熟悉的溫暖。
「一位客人。」西西聽見瑪莎回答。
樓上沉默了片刻。
「什麼客人？」
「一位來應徵工作的年輕小姐。」
「我不知道家裡要找人。」
瑪莎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應，神色絲毫未變。
「我跟你說過了，過一陣子我要請長假。到時候家裡需要一個人。」
「我說過了不需要。」
「你確實不需要。是我需要。我需要有個人在我不在的時候，替我照應這個家。」
「瑪莎……」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瑪莎輕聲嘆了口氣，她示意西西安坐，自己站了起來，舉步上樓。
在西西看不見的地方，她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越走越遠，接著有門關上的聲音。
書房裡，男人站在窗前，面朝日內瓦湖的方向。
瑪莎看了他一眼，放緩了語氣。「親愛的，這些年我都待在這裡，總該允許我偶爾回家看看吧？」
男人蹙了蹙眉，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不適。「妳知道我並沒有反對。」
「那就讓我安心地回去。」
「這裡有其他人。」
「是的，有廚師、有園丁，還有每天來打掃的女傭。」瑪莎的語氣依然溫和，「但你知道，我擔心的不是誰給你煮飯或來打掃房子。」
男人安靜了一會兒。
「我不需要別人陪我。」
「我知道，親愛的。」瑪莎輕聲說，「你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人照顧。但我希望自己回去的時候，知道這裡有人可以陪你說說話，替你跑跑腿。萬一有什麼事，也有人能讓我即時知道。就當是幫我一個忙，好嗎？」
半晌，瑪莎聽見男人長嘆了一口氣。
十分鐘後，西西在瑪莎帶領下，來到了男主人的書房。
她望著男人的背影，目光又越過他的肩頭，落在窗外的日內瓦湖上，一時竟有些恍如隔世。
她聽見瑪莎向男人介紹自己：「沃夫，這位是瑟西莉‧周小姐。」
「華人？」男人似乎有些意外，轉過身來。
那張曾經讓她日思夜想，以為此生無緣的臉。
西西極力鎮定，輕聲開口，刻意用上最標準的英國腔：「是的，先生。」
「你好，我是瑟西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