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氣少女緣結神]初次代理土地神就上手》楔子

巴衛聽見狹霧的死訊時，山間剛下過一場雨。

起初，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時他正經過一處荒廢的祠堂，幾名妖怪聚在殘破的屋簷下避雨，興致勃勃地談論著近來發生的事情。

巴衛原本無意理會，直到一個許久未曾聽見、卻熟悉得令人厭惡的名字飄入耳中。

“……聽說狹霧死了。”

巴衛的腳步倏然一頓。

他沒有立刻回頭。

雨後的山林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簷角積水滴滴答答地落下。那幾名妖怪似乎沒有察覺附近有人，仍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

“真的假的？那個跟惡羅王一起行動的半妖？”
“除了她還能有誰？聽說傷得很重，連命都沒保住。”
“嘖，我還以為那女人能活得久一點呢。”
“誰叫她平時那麼囂張，得罪的人又不少……”

最後一句話尚未說完，一股駭人的妖氣便驟然壓了下來。

幾名妖怪臉色大變，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其中一個更是直接跌坐在地。

巴衛站在祠堂前，狹長的紫眸冷冷掃過他們。“你們剛才說什麼？”

沒有人回答。

巴衛向前走了一步，聲音反而更輕了。“我問你們，狹霧怎麼了？”

其中一名妖怪哆嗦著開口：“巴、巴衛大人……我們只是聽說……”

“聽誰說的？”

“這、這個……”

巴衛不耐煩地皺眉。他現在最不想聽見的，就是這些吞吞吐吐、毫無用處的廢話。

然而，待那幾名妖怪七嘴八舌地將知道的事情說出來，他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狹霧遭到重創，傷勢極重。

據說有人親眼看見她倒下，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

消息已經傳開了，認識她的妖怪幾乎都在談論這件事。

至於究竟發生了什麼，誰也說不清楚。

有人說她遭到仇家報復，也有人說是她終於惹上了不該招惹的對手。

那些傳聞彼此矛盾，唯一相同的，便是所有人都認為她已經死了。

巴衛冷笑了一聲。“荒唐。”

那女人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就死了？

狹霧雖然只是半妖，力量卻遠非尋常妖怪所能比擬。何況她向來狡猾，心思縝密，真正遇到危險時，絕不會像那些愚蠢的傢伙一樣，只知道憑藉蠻力橫衝直撞。

她最擅長的便是讓別人替自己冒險。必要時，甚至能夠微笑著將人一步步引入陷阱。

這種女人，怎麼可能說死就死？

“你們親眼看見她斷氣了？”

幾名妖怪面面相覷。“那倒沒有……”

“既然沒有，就少在這裡胡說八道。”巴衛轉身便走。

身後有人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察覺那股令人窒息的妖氣並未完全收斂，終究還是識趣地閉上了嘴。

巴衛走得很快。快得幾乎像是急於擺脫什麼。

『死了？』真是可笑。

那女人滿口謊言，連笑容都能拿來騙人，誰知道這次又在耍什麼花樣？

說不定她只是厭倦了如今的處境，索性設法放出死訊，好讓那些仇家停止追查。

又或者，這根本是另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這種事情，她做得出來。

巴衛比誰都清楚。

想到這裡，他的唇角浮現一抹冰冷的譏笑。

是啊，他應該很清楚才對。畢竟，他就是那個曾經被她騙得團團轉的蠢貨。

距離那場爭執，究竟過了多久？

巴衛沒有刻意去算。

他不願再想起那一天。更不願意想起，自己當時究竟有多麼難堪。

然而，那些聲音卻偏偏在此刻毫無預兆地浮現。

『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利用你們才接近你的。』

那時的狹霧站在他面前，神情平靜得近乎冷酷。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柔和地微笑，也沒有用那種聽起來溫柔又無辜的語氣與他說話。

那張他曾經無數次凝望的美麗面容上，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喜歡你吧？』

巴衛至今仍記得自己當時的感覺。

不是悲傷。

至少最初不是。

而是一股幾乎令他失去理智的憤怒。

他竟然被騙了。

被一個半妖女子，用那些溫柔的笑容、親暱的言語，還有時不時流露出的依賴，耍得團團轉。

更令他難以忍受的是，惡羅王當時也在場。

那傢伙不但沒有半點勸阻的意思，反而一副看見什麼有趣事情的模樣，毫不客氣地嘲笑起來。

巴衛已經記不清惡羅王當時究竟說了多少刺耳的話。

只記得狹霧沒有反駁，她甚至認同了那傢伙。『我和惡羅王才是一路的。』

『既然你已經變了，就沒有必要再和我們同行。』

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彷彿兩人曾經有過的種種親密，根本不值一提。

而他呢？

他當然不可能挽留。

他是巴衛。

難道還要低聲下氣地乞求一個利用過自己的女人，承認她曾經對自己付出過一點真心？

何況，她竟然還提起了雪路。

『雪路那樣的，才是你真正會喜歡的吧？』

那時狹霧的笑容，幾乎稱得上惡劣。

『溫柔、善良，願意替別人著想。你不就是喜歡那種女人嗎？』

『反正你連自己愛上的是誰都不明白。』

巴衛的指尖驟然收緊。

他怎麼可能不明白？

他確實曾經被她那副溫柔和善的模樣吸引。可是，相處了那麼久，他又怎麼可能從未察覺她身上的違和？

她偶爾流露出的冷漠，對旁人痛苦近乎無動於衷的態度，還有那些與平日的體貼截然不同、甚至稱得上蠻橫的要求。

他都見過。

也不是沒有懷疑過。

有時候，她會因為一點小事便不高興，明明前一刻還笑得溫柔，下一刻就毫不客氣地使喚他。

有時候，她望向某些人類的眼神會冷得驚人，彷彿那些人的生死與路旁的草木沒有什麼區別。

巴衛不是沒有發現。只是他從來不覺得，那些事情便足以令自己討厭她。

她任性又如何？她脾氣不好又如何？

他自己又算得上什麼善良溫順的妖怪？

甚至有那麼幾次，當她忘記維持那副溫柔的模樣，理直氣壯地對他發脾氣時，他反而覺得那樣的狹霧格外有趣。

他喜歡看她笑，也喜歡看她生氣。喜歡她偶爾流露出的得意與狡黠，喜歡她明明有求於人，卻仍然擺出一副高傲姿態的模樣。

他以為那些時候，她至少沒有刻意偽裝。

可如今想來，誰又知道呢？

既然她連最初的相遇都能精心安排，那麼後來的一切，難道就沒有可能同樣在她的算計之中？

巴衛厭惡這種猜疑，更厭惡自己竟然會反覆思考這些事情。

他原本以為，只要將那個女人從生命中徹底剔除，總有一天，自己便能忘記這場令人難堪的笑話。

可他沒有想到，再次聽見她的名字，竟然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

接下來的日子，巴衛開始追查那些傳聞。

他告訴自己，只是想確認究竟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傢伙，竟敢拿狹霧的死訊四處招搖撞騙。

倘若那女人真的藉此躲了起來，他倒要看看，她究竟還想耍什麼花樣。

可隨著他找到的妖怪越來越多，事情卻逐漸變得難以否認。

那些消息並非全都來自同一處。有妖怪聽聞她遭到重創，也有妖怪見過她受傷後的模樣。

某些說法雖然互相矛盾，卻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後來去了哪裡，更沒有誰能說出她仍然活著的確切消息。

巴衛甚至親自循著線索尋找。

然而，無論他如何追查，都沒能找到狹霧。

那個總是能夠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笑盈盈地叫住他的女子，竟像是突然從世間消失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巴衛的心情也越來越差。

他開始對任何提起狹霧的妖怪失去耐心，尤其厭惡那些幸災樂禍、認為她終於遭到報應的傢伙。

有一次，某個妖怪不知死活地在他面前嘲笑狹霧，說那種殘忍又狡詐的半妖早就該死，結果話還沒有說完，便被巴衛毫不留情地打飛出去。

事後，他自己也覺得惱火。

那傢伙說得有什麼不對？狹霧確實狡猾，確實殘忍，也確實做過許多令人髮指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她還欺騙過他。

他分明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厭惡她。可為什麼，當別人用那種輕蔑的口吻談起她時，他卻仍然無法忍受？

巴衛想不明白。或者說，他根本不願意去想。

直到最後，連最初那些不敢確定的聲音，都漸漸變成了篤定。

狹霧死了。

那個曾經跟隨惡羅王四處作惡、令許多人類和妖怪聞風喪膽的半妖女子，已經不在人世。

再也不會有人看見她，再也不會有人聽見她的聲音。

巴衛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句話可以如此令人厭惡。

*

那天夜裡，巴衛獨自坐在樹枝上。

月色很好。山風穿過枝葉，帶起細微的沙沙聲。遠處偶爾傳來夜行妖怪的動靜，但沒有誰敢靠近他所在的地方。

巴衛仰頭望著月亮，手裡握著酒壺，卻已經很久沒有喝上一口。

他忽然想起狹霧的頭髮。

雪白的髮絲間，穿插著些許極淺的灰色。

在月光下尤其漂亮。

他曾經覺得，那樣的髮色很適合她。

漂亮、冷淡，帶著一種與人類截然不同的妖異氣息。

可她笑起來時，又偏偏能夠顯得十分柔和。

當初他就是被那副模樣吸引的。

巴衛閉了閉眼。

又來了。他為什麼非得想起這些不可？

那女人不是已經親口說過，一切都是假的嗎？

她根本沒有喜歡過他。她接近自己，只是為了利用他的力量。

如今她死了，所有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也應該到此為止才對。

再也沒有人會拿那副溫柔的模樣哄騙他。再也沒有人會理直氣壯地使喚他，還一副他理應照做的態度。

更不會有人與惡羅王站在一起，當著他的面，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竟然連自己喜歡的女子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

一切都結束了。

他應該覺得痛快。

至少，應該覺得輕鬆。

可是胸口那股始終揮之不去的沉悶，卻讓他連呼吸都覺得不順暢。

巴衛猛地仰頭灌了一口酒。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卻絲毫無法壓下心底的煩躁。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面時，狹霧看著自己的眼神。

那雙眼睛裡沒有他曾經熟悉的溫柔。她昂著頭，神情高傲而冷漠，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蔑。

他當時同樣沒有示弱。

她既然選擇與惡羅王同行，既然已經不再需要自己，那他也沒有理由繼續留戀。

所以他說了狠話。

那些話究竟有多傷人，他當時根本不願意在乎。

因為狹霧也沒有顧及他的感受。

憑什麼只有他必須忍耐？憑什麼她能夠毫不留情地否定一切，他卻連生氣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是將她給予自己的羞辱，原封不動地奉還罷了。

那時巴衛是真的認為，自己再也不想見到她。

可如今，他卻忽然想知道，如果當時沒有說出那些話，事情是不是會有一點不同。

至少，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或許不會如此難堪。

這念頭才剛浮現，巴衛便狠狠皺起眉。

『真是愚蠢。』就算當時沒有爭吵，又能怎麼樣？

狹霧早已決定與惡羅王同行。她的復仇不會因此停止。

她對人類的憎恨，也不會因為他說了幾句話便有所改變。

而他同樣不願再回到過去那種肆意殺戮的生活。

他們早已走上不同的道路。那些爭執並非毫無緣由。

只是……

巴衛忽然想起，自己曾經認真考慮過，要不要再見她一次。

不是為了和好。

至少那時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他只是覺得，無論如何，有些事情總得問個清楚。

她說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那麼，那些只有兩人獨處時才有的親近呢？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笑容呢？還有她偶爾毫無防備地靠近自己，甚至忘記維持平時那副溫柔模樣的時候呢？

難道連那些也是假的？

巴衛曾經想過，倘若下次見面，自己一定要親口問她。

當然，前提是那個女人先收起她令人厭惡的傲慢態度。否則他才懶得理會。

巴衛甚至不曾認真考慮過，或許根本不會再有下一次見面。

畢竟他們都是妖怪。即使狹霧只有一半妖怪血脈，壽命也遠非尋常人類所能相比。

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就算十年、數十年不再往來，又能如何？

總有一天，他們或許還會在某個地方不期而遇。

到時候，即使再吵上一架，也總比現在好。

可原來不是這樣。

巴衛低頭看著手裡的酒壺。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連想像再次與她爭吵的機會，都已經失去了。

那個女人不會再出現。

不會再用那副令人火大的口吻叫他的名字。不會再笑著戲弄他，也不會再因為他不肯順從自己的意思而發脾氣。

即使他現在想找到她，想質問她，想讓她把那些話重新說清楚，也已經沒有辦法。

因為她死了。

巴衛的指節逐漸收緊。片刻後，酒壺在掌心碎裂。

酒液順著指縫滴落，沾濕了衣袖。他卻彷彿毫無所覺。

巴衛一直以為，自己恨透了狹霧。

恨她欺騙自己。恨她將曾經的親密當成達成目的的手段。恨她選擇與惡羅王同行，甚至毫不留情地嘲笑自己。

他也確實恨她。

直到現在，那份憤怒仍然真實地存在。

可他終於無法再否認另一件事。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見她。

即使知道她曾經利用自己，即使想起那些話仍然會感到憤怒，他竟然還是希望她活著。

哪怕她繼續與惡羅王同行。哪怕她依然不願意承認兩人之間曾經有過什麼。

甚至哪怕她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仍然會用那種令人憎惡的語氣嘲笑他。

至少她還活著。至少他還有機會親口告訴她，自己有多麼厭惡她的欺騙。

也還有機會……

巴衛的思緒驀然停住。

月光落在他蒼白的面容上，映得那雙紫眸愈發幽暗。

他不願意繼續想下去。可是有些事情，並不會因為他拒絕承認，就真的不存在。

他曾經喜歡狹霧。

喜歡她那副溫柔的笑容，也喜歡她偶爾顯露的任性與狡猾。喜歡她高傲地昂起頭，明明在使喚人，卻還能擺出一副無辜的模樣。

甚至在得知那些溫柔可能只是謊言之後，他仍然無法徹底厭惡她。

那份感情並沒有因為決裂而消失。只是與憤怒、不甘和遭到背叛的屈辱糾纏在一起，變得連他自己都不願意碰觸。

如今，他卻再也無法假裝它已經不存在。

『……可惡。』巴衛低低咒罵了一聲。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愚蠢？

明明知道那個女人狡猾又殘忍，明明知道她利用過自己的感情，為什麼到了這種地步，自己竟然還是……

巴衛忽然仰起頭，閉上眼睛。

良久，他才將那個始終不願承認的事實，在心裡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我還是喜歡你。』

沒有回應。山風依舊吹拂著枝葉，遠處的蟲鳴斷斷續續，夜色靜得彷彿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

巴衛坐在原處，久久沒有動彈。

他忽然覺得可笑。

狹霧活著的時候，他寧可與她爭得兩敗俱傷，也不願讓她知道自己仍然在乎。

如今終於肯承認了，卻連一個能聽見的人都沒有。

更何況，即使她真的聽見，又能怎麼樣？

那個女人說過，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巴衛至今仍然不知道，那些話究竟有幾分真實。

或許，她真的只是將他當成一個容易利用的蠢貨。或許，她直到最後都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他已經沒有機會知道了。

巴衛緩緩睜開眼睛。

遠方的天際漸漸泛起灰白，山林仍籠罩在淡淡的晨霧之中。

他曾經想過，總有一天，自己一定能將那個女人忘得乾乾淨淨。

等到那時候，即使再聽見狹霧的名字，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可如今，他竟然連這份憎恨都捨不得放下。

因為只要還恨著她，至少便還有理由記得她。

巴衛低下頭，望著掌心殘留的酒漬，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愉快。

“狹霧……”他低聲喚出那個名字。

過去，只要他這樣叫她，她總會有所回應。

有時是溫柔的一聲輕應，有時是懶洋洋的敷衍，有時則會因為他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毫不客氣地與他爭執。

而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回答。

巴衛垂下眼簾。片刻後，他將手中碎裂的酒壺隨意扔下樹枝，起身離去。

他沒有再回頭。只是直到身影消失在晨霧深處，那個名字仍然盤踞在心底，怎麼也揮之不去。

巴衛曾以為，自己最難以忍受的，是狹霧從來沒有愛過他。

直到此刻才明白，原來比這更令人痛恨的，是無論她究竟有沒有愛過，往後都再也不可能親口告訴他了。

而他也再沒有機會告訴她——即使到了最後，自己仍然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