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重生 • Vesper Tritonus》第五章
第一卷 結尾
夜色沉入殿堂，燭火如血。
櫘獨坐於王座階前，長黑髮垂落肩側，像一匹無聲展開的夜綾。殿外風聲穿過高窗，吹動簾幔，也吹得他袖口微涼。他低頭凝視掌心，那里靜靜躺著一枚藍色項鍊，淚滴狀的藍寶石，內裡有細碎波光流轉，彷彿藏著一片未曾平靜的海。
那是白日祭典上，少年頸間閃爍之物。
也是孤執裡，唯一與記憶重疊的光。
櫘指尖輕觸寶石。
殿中燭影晃動，黑暗如潮水退去。眼前浮現的並非石壁與帷幔，而是一片漆黑海岸。血月低垂，碎浪拍崖，十歲孩童立於絕壁之上，衣衫破損，傷痕未癒。他眼裡沒有光，只有被世族驅逐、被親族遺棄後殘存的冷灰。
然後，他跳了下去。
海風撕裂記憶的邊緣，一道銀藍光芒破浪而出。那光芒裡有少年身影，長髮如月下水色，瞳仁似琉璃海，耳後透著淡淡鰭紋。四目相對的一瞬，櫘感到靈魂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不重，卻足以讓冰封的心湖裂開細紋。
記憶碎片到此為止，藍光散去，殿宇重歸寂靜。
他垂下眼，血瞳裡翻湧著難言情緒。尋找、不甘、孤夜，都在這片刻化作一句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話：「是你。」
殿門外傳來輕柔腳步，夏小言走了進來。他本該安歇，卻似乎被這座巨大宮殿的好奇心牽引，不知不覺來到了正殿門前。淺藍漸變銀白的長髮垂至腰際，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像海面被風拂過的波光。他穿著寬大的素白長袍，赤足踏在冰冷石地上，卻渾然不覺，只睜著琉璃般的眼，打量殿內高懸的燭燈與雕柱。
他看見櫘時，脚步頓了頓。
「你還沒睡？」櫘問。
小言歪了歪頭，神情天然而純粹：「我聽見這裡很安靜，就想來看看。」
櫘沉默片刻，將掌心的項鍊遞到他面前。
「此鍊，從何而來？」
小言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藍寶石上，忽然露出些許茫然。
「我出生時便戴著。」他輕聲說，「族裡的人說，它叫心藏頂鍊，會替我守住忘了的事。」
「忘了的事？」
「嗯。」小言伸手，指尖懸在項鍊上方，不敢觸碰，「我總覺得，自己好像找過誰。找了很久很久，久到連海都變冷了。可是……我不記得他是誰。」
他抬起眼，看著櫘，瞳裡有細碎的水光。
「奇怪嗎？我明明什麼都想不起來，卻一靠近你，心口就會很疼。」
櫘的指尖微微收緊，他沒有回答。若說出來，眼前這少年會否害怕？若問下去，他是否會想起那些殘缺的記憶？孤獨已經將他磨成一把冷刃，可此刻，面對小言毫無防備的眼神，他竟生出一種近乎笨拙的遲疑。
「無妨。」櫘低聲道，「記憶會褪色，魂靈認得的，始終認得。」
小言似懂非懂地點頭，卻在項鍊貼回鎖骨的一瞬，微微怔住。藍寶石泛起柔光，照得他耳後鰭紋若隱若現。那一剎那，他彷彿又看見了什麼。漆黑海岸、血月、墜落的少年，以及一雙絕望卻仍帶著微光的眼睛。
畫面很快消失。小言皺起眉，按著心口。
「我是不是……見過你？」
櫘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見過。」他終於說，「只是你忘了。」
小言睜大眼睛，像被這句話驚到，「那你呢？」他問，「你記得嗎？」
櫘垂下眼，血瞳裡映著項鍊微光。
「記得。」
這一個字，重逾980年。
殿外風聲愈烈，遠處海潮隱隱可聞。櫘轉身走向王座，袖袍拂過石階，語氣恢復了首領該有的冷肅。
「傳令下去。」
侍從伏地聽命。
「凡海妖、靈族、古籍、密卷，皆要呈上。我要查水母人魚重生之秘，心藏頂鍊之源，以及……」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小言頸間那枚藍寶石上，「每一段被遺忘的記憶。」
侍從不敢多問，應聲退下，殿內重歸安靜。
小言卻沒有離開。他走到櫘身邊，仰頭看著那張俊美而憂鬱的臉，忽然問：「你要保護我嗎？」
櫘低頭看他。
「不是保護。」他糾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念，「是不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小言愣了愣，耳尖泛起一點淺藍。「為什麼？」
櫘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血月之夜，想起那雙從海面望來的眼睛，想起自己墜入黑暗前被一點微光照亮的瞬間，因為這少年也在尋找，哪怕他忘了，哪怕他重生，哪怕他每一次都從海中醒來，帶著一枚承載記憶碎片的頂鍊，本能地靠近陸地，靠近光，靠近一個早已不記得的名字。
櫘伸出手，將小言額前碎髮輕輕撥開。
「不能再讓命運把你藏進海裡。」
小言怔怔看著他，琉璃瞳裡水光晃動。半晌，他忽然笑了，像海面上被風吹開的一點碎月。
「好。」他輕聲說，「那我這次，就好好記住你。」
櫘的呼吸微微一滯。
殿外，血月再度升起，紅光穿過高窗，落在小言頸間頂鍊上，藍光與血色交纏，如兩條跨越時間的絲線，終於在此刻重新相繫。櫘立於月光之中，血瞳裡映著少年純粹的笑意，980年來第一次，他感到那座永夜王座有了溫度。
而在深海之下，在他們未曾察覺的幽暗處，古老潮水緩緩翻湧。
一道無形意志低語：
「命定之輪，將轉。」
第一卷終。
夜色沉入殿堂，燭火如血。
櫘獨坐於王座階前，長黑髮垂落肩側，像一匹無聲展開的夜綾。殿外風聲穿過高窗，吹動簾幔，也吹得他袖口微涼。他低頭凝視掌心，那里靜靜躺著一枚藍色項鍊，淚滴狀的藍寶石，內裡有細碎波光流轉，彷彿藏著一片未曾平靜的海。
那是白日祭典上，少年頸間閃爍之物。
也是孤執裡，唯一與記憶重疊的光。
櫘指尖輕觸寶石。
殿中燭影晃動，黑暗如潮水退去。眼前浮現的並非石壁與帷幔，而是一片漆黑海岸。血月低垂，碎浪拍崖，十歲孩童立於絕壁之上，衣衫破損，傷痕未癒。他眼裡沒有光，只有被世族驅逐、被親族遺棄後殘存的冷灰。
然後，他跳了下去。
海風撕裂記憶的邊緣，一道銀藍光芒破浪而出。那光芒裡有少年身影，長髮如月下水色，瞳仁似琉璃海，耳後透著淡淡鰭紋。四目相對的一瞬，櫘感到靈魂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不重，卻足以讓冰封的心湖裂開細紋。
記憶碎片到此為止，藍光散去，殿宇重歸寂靜。
他垂下眼，血瞳裡翻湧著難言情緒。尋找、不甘、孤夜，都在這片刻化作一句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話：「是你。」
殿門外傳來輕柔腳步，夏小言走了進來。他本該安歇，卻似乎被這座巨大宮殿的好奇心牽引，不知不覺來到了正殿門前。淺藍漸變銀白的長髮垂至腰際，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像海面被風拂過的波光。他穿著寬大的素白長袍，赤足踏在冰冷石地上，卻渾然不覺，只睜著琉璃般的眼，打量殿內高懸的燭燈與雕柱。
他看見櫘時，脚步頓了頓。
「你還沒睡？」櫘問。
小言歪了歪頭，神情天然而純粹：「我聽見這裡很安靜，就想來看看。」
櫘沉默片刻，將掌心的項鍊遞到他面前。
「此鍊，從何而來？」
小言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藍寶石上，忽然露出些許茫然。
「我出生時便戴著。」他輕聲說，「族裡的人說，它叫心藏頂鍊，會替我守住忘了的事。」
「忘了的事？」
「嗯。」小言伸手，指尖懸在項鍊上方，不敢觸碰，「我總覺得，自己好像找過誰。找了很久很久，久到連海都變冷了。可是……我不記得他是誰。」
他抬起眼，看著櫘，瞳裡有細碎的水光。
「奇怪嗎？我明明什麼都想不起來，卻一靠近你，心口就會很疼。」
櫘的指尖微微收緊，他沒有回答。若說出來，眼前這少年會否害怕？若問下去，他是否會想起那些殘缺的記憶？孤獨已經將他磨成一把冷刃，可此刻，面對小言毫無防備的眼神，他竟生出一種近乎笨拙的遲疑。
「無妨。」櫘低聲道，「記憶會褪色，魂靈認得的，始終認得。」
小言似懂非懂地點頭，卻在項鍊貼回鎖骨的一瞬，微微怔住。藍寶石泛起柔光，照得他耳後鰭紋若隱若現。那一剎那，他彷彿又看見了什麼。漆黑海岸、血月、墜落的少年，以及一雙絕望卻仍帶著微光的眼睛。
畫面很快消失。小言皺起眉，按著心口。
「我是不是……見過你？」
櫘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見過。」他終於說，「只是你忘了。」
小言睜大眼睛，像被這句話驚到，「那你呢？」他問，「你記得嗎？」
櫘垂下眼，血瞳裡映著項鍊微光。
「記得。」
這一個字，重逾980年。
殿外風聲愈烈，遠處海潮隱隱可聞。櫘轉身走向王座，袖袍拂過石階，語氣恢復了首領該有的冷肅。
「傳令下去。」
侍從伏地聽命。
「凡海妖、靈族、古籍、密卷，皆要呈上。我要查水母人魚重生之秘，心藏頂鍊之源，以及……」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小言頸間那枚藍寶石上，「每一段被遺忘的記憶。」
侍從不敢多問，應聲退下，殿內重歸安靜。
小言卻沒有離開。他走到櫘身邊，仰頭看著那張俊美而憂鬱的臉，忽然問：「你要保護我嗎？」
櫘低頭看他。
「不是保護。」他糾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念，「是不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小言愣了愣，耳尖泛起一點淺藍。「為什麼？」
櫘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血月之夜，想起那雙從海面望來的眼睛，想起自己墜入黑暗前被一點微光照亮的瞬間，因為這少年也在尋找，哪怕他忘了，哪怕他重生，哪怕他每一次都從海中醒來，帶著一枚承載記憶碎片的頂鍊，本能地靠近陸地，靠近光，靠近一個早已不記得的名字。
櫘伸出手，將小言額前碎髮輕輕撥開。
「不能再讓命運把你藏進海裡。」
小言怔怔看著他，琉璃瞳裡水光晃動。半晌，他忽然笑了，像海面上被風吹開的一點碎月。
「好。」他輕聲說，「那我這次，就好好記住你。」
櫘的呼吸微微一滯。
殿外，血月再度升起，紅光穿過高窗，落在小言頸間頂鍊上，藍光與血色交纏，如兩條跨越時間的絲線，終於在此刻重新相繫。櫘立於月光之中，血瞳裡映著少年純粹的笑意，980年來第一次，他感到那座永夜王座有了溫度。
而在深海之下，在他們未曾察覺的幽暗處，古老潮水緩緩翻湧。
一道無形意志低語：
「命定之輪，將轉。」
第一卷終。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