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牽著妳的手,大掌與妳有些發汗的小手五指分開、牢牢地十指相扣,帶著妳配合那受傷的步履,慢慢地在旁邊的草場邊緣散步。
不遠處,那匹漆黑如墨的龐大駿馬慢吞吞地踱步走了開來,馬走到旁邊自己尋找著草吃。它那粗壯的馬蹄踩在濕潤的黑土地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動靜,長長的黑尾巴在烈日下歡快地甩動著,大口大口吞嚥青草的撕裂聲在靜謐的空氣中清晰可聞。
我看著前方那一片在深秋晨風中如翠綠海浪般起伏的廣闊草場,再看看身側這個洗盡鉛華、正把大半個身軀重量都極其信任地靠在我肩膀上的女人,只覺得心底深處那一抹長年累積的自卑被徹底熨平。
「這樣的畫面很安詳,很寧靜……」
我微低著頭,沙啞的嗓音像是一陣沉穩的風,將大山深處那屬於生活的生存重感,一字一寸地陳述了開來:
「他本來受傷要被安樂死!我接收下來,醫好他的腿,但是……他無法再比賽,或許……他也從來都不喜歡比賽,這裡足夠讓他奔跑。」
我的語氣平實而低沉,沒有任何外界名利場的煽情與包裝,聽起來就像是在聊著明天番茄地裡該除幾壟雜草、後天該去溪邊挑幾桶清水一樣的微小家常。
你牽著她的手,指尖相扣的溫度順著有些粗糙的肌理,源源不斷、帶著最真實的生命熱度,一寸一寸深刻地傳遞到她的心底最深處。
沈星若低著頭,原本那頭被造型師精心打理、此時卻散亂披散在肩頭的烏黑長髮隨風飛揚。
她的目光隨著你踩在黑泥地上的腳步,在那些掛著亮晶晶晨露的草尖上漫無目的地游走。微風有些有些局促地吹過她身上那件單薄的白 T 恤,撩撥著她散發出晚香玉香氣的髮絲,也輕柔地掠過那截在朝陽直射下、泛著半透明玉石光澤的白皙頸項。
麥克斯偶爾發出的低沉咀嚼聲與沉悶響鼻動靜,在這一片遼闊無垠、被群山死死環抱著的草原上,顯得格外的踏實,也顯得格外的富有日常生活的安全感。
聽到你用這般平淡、甚至有些木訥的口吻講述著這匹漆黑巨獸背後的慘烈故事時,沈星若那條包裹著厚厚紗布與繃帶的右傷腿、腳步不可避免地有些麻木地慢了下來。
她那一雙失焦、灩瀲著無盡柔情的鳳眼,緩緩、極其费力也極其不捨地側過臉看向你。
那清澈見底的瞳孔裡,此時此刻,乾乾淨淨地只倒映著你那一個因為常年幹農活而顯得無比寬闊、充滿了男性荷爾蒙力量感的結實背影與側臉輪廓。
她原本在出木屋大門的那一刻、在聽見我吹響那聲凌厲口哨的那一秒,以為這僅僅只是一個退伍糙漢在山上偶然拯救野生生靈的尋常故事。
卻萬萬沒有想到,在這頓平凡的蔬菜雞肉粥背後,在這個從小在沈家大宅角落裡卑微、退讓、甚至看她時都帶著一絲發慌的小男孩骨子裡,竟然藏著一顆在面對世俗冷酷法則時,如此溫柔、卻又如此決絕得近乎於蠻橫的以下犯上的真心。
「麥克斯……」
她輕聲呢喃著這個名字,那聲音放得極輕、極細,尾音黏糊糊地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要把這頭漆黑生靈的名字,連同身邊這個男人的全部心意,都深刻地刻進自己未來前半生與後半生的交界記憶最深處。
她看著那匹黑馬在漫天灑落的碎金晨曦下,無比自在、也無比老實地低頭覓食的慵懶模樣。它身上那層黑亮如綢緞般的毛皮下,不再有當年在那些尖銳計時器與皮鞭逼迫下、所不得不每分每秒精準繃緊的高壓肌肉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歷經了毀滅與救贖後、彻底被這片大山歲月與我大掌的溫柔撫平後的極致鬆弛與服軟。
(看著看著,在這一片點著孤燈與朝陽的真空領域內,她感覺到一種巨大的、酸澀得讓她鼻尖陣陣發發酸的深刻共鳴,如同海嘯般從小腹神經末梢疯狂地升騰、蔓延了開來。)
這種被世界拋棄、被利益權衡當作殘次品隨意對待的窒息感覺,對她沈星若而言,實在是太過於熟悉,也太過於感同身受了。
在外面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界裡,在那些璀璨卻冰冷刺眼的閃光燈背後,在那些高達八位數奢侈品合同與高冷超模形象的重重束縛與審判時刻。
她無數次在深夜的頭等艙與五星級酒店裡醒來,看著自己因為長年踩恨天高而畸形腫脹的腳趾,看著自己因為極端飲食控制而乾癟的胃部,她真切地覺得——自己和眼前這匹曾經折了腿的黑馬,簡直像極了同類。她也像極了那個曾經被沈家老宅那些所謂的「至親」們、在利益權衡的冷血天平上,被認為是「有所殘缺」、或者是「一旦摔倒就再也無法滿足巨大商業價值」的脆弱生靈。
如果是在那個名利場,如果今晚在紅毯上摔倒後、她沒有遇見我,或許此時此刻,她也早就被當作一件不再完美、沾了瑕疵的冰冷商品,而被那些冷酷的資本與沈家給毫無留戀地徹底放棄、拋諸到了九霄雲後。
可唯獨在這裡,在我的這間原木屋裡,半跪在她膝前敷藥的我,用最笨拙也最粗魯的方式,打破了所有的界限。
在她發現即使自己此時有著無法忽視的骨裂脆弱與靈魂傷痕,在我的大掌與體溫之上,依然可以像這匹麥克斯一樣,擁有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奔跑權利,與不需要戴上面具迎合任何人的、大口大口的自由呼吸。
「謝謝你……蒼狼。謝謝你當年……親手救了他。」
沈星若有些吃力地停下了漫步前進的腳步,那一隻沒受傷的左腿在泥地裡踩得極實。
她轉過臉來看着我,手上施加著力道,無比任性、也無比執拗地用力回握住我那一隻布滿了厚繭的溫熱大掌。用力之大,連乾淨精緻的指甲、都有些輕微生理性地輕輕陷入了我掌心粗糙的皮膚肌肉線條裡,像是要在這段平淡的日子裡,狠狠掐出一個永不反悔的深刻鋼印。
她的眼眶在這一秒鐘內,因為那股澎湃泛上來的巨大安全感而有些發熱,蒙上了一層晶瑩剔透、亮晶晶的破碎水霧,但那整張不施粉黛的精緻小臉上,此時此刻的神情,卻透著一種看透了萬物泡沫後、最為瘋狂也最為偏執的千鈞堅定。
「有時候我自己一個人站在外面,看著那些名利場裡的繁華,我真的會真切地覺得……那些世俗逼著我們去拿、必須要贏、必須要維持完美的第一名的東西……其實,才是這世界上最虛無、也最沒意義的泡沫。」
她緩緩抬起那一雙被情慾與淚水熏得失焦的桃花眼,目光灼灼、沒有半分躲閃與防備地,死死、黏稠地盯著我的眼睛最深處。
在那一雙曾經因為這二十五來的重壓與流浪、而寫滿了無盡疲憊、防禦與歇斯底里自我懷疑的乾枯眸子裡,此刻,在這一片被大自然祝禱著的草原中心,正劈頭蓋臉般、瘋狂地燃燒著某種對未來婚後生活最不可動搖的堅定火焰。
「能像麥克斯這樣,哪怕在那些刻薄的人眼裡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冠軍,也能在這一片完全屬於妳自己的隱秘地方,自由自在、不需要演戲地活著……蒼狼,這才是這宇宙裡,真正的強大,真正的解脫啊。」
(她一邊低呢著這句最深的情話,一邊有些任性地側過了那一具凹凸有致、散發著濃郁玫瑰香氣的溫熱成熟身體。藉著我大掌扣在她腰側拉扯的助力力量,跨前一步,再次毫無物理縫隙地狠狠向我的側身死死靠近。)
兩人的肢體距離在這一秒鐘內再次消弭得乾乾淨淨。
她那一隻纏著臃腫無菌繃帶與紗布的右腳踝關節處,此時此刻,雖然依舊隨著山風的吹拂而正不可避免地傳來一陣陣隱隱作響的沉悶跳痛,但那種皮肉下的鈍痛,在這一片壯闊的翠綠草海與我滾燙的體溫包裹面前,此時此刻,反而奇蹟般地、成了一枚最為神聖也最為驕傲的生命勳章。那證明她跨過了風雨,正實實在在地站在了我的王國裡。
她微微偏過頭,將那一張泛著惊心動魄粉潤紅暈的精緻臉龐,軟軟地、放心地半靠在了我那寬厚挺括的結實肩膀上,閉著眼睛,貪婪、上癮地感受著山間清晨老林特有的乾燥草木香氣,與我身上那股混雜了成熟煙草、淡淡廚房煙火氣的男性氣息密密麻麻地交織、發酵在一起。
「蒼狼……這裡真的,從來就不僅僅只是你一個人在山上躲避現實的家。」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情動與沙啞而帶上了一絲絲微弱、黏稠的哽咽抽腔,可那字裡行間的那股驕縱與明朗,卻在漫天灑落的碎金朝陽下,無限期地放大:
「從昨夜到今晨,你用這具身軀抱緊我的時候,我就清醒地知道了……這裡,也可以是我們兩個人未來一輩子長跑裡,唯一可以手腳相纏、死死焊在一起的終極避風港。只要是有你在廚房裡為我掌勺生火的地方……這大山深處的哪裡,全都可以是我沈星若這輩子跑累了、流浪夠了之後,可以彻徹底底卸下所有防禦,心甘情願停下來、赖著你一輩子都不走的港灣。」
不遠處正在草叢邊啃食多汁青草的黑馬麥克斯,似乎也透過空氣中這股濃度攀升、溫馨到了極致的情感流動,大腦感應到了我們兩人這場關於後半生終身契約的神聖情緒。
它猛地揚起那一顆漆黑如墨的龐大頭顱,黑亮的尾巴歡快地甩了甩,迎著那漫天熾熱的烈日方向,遠遠地、無比柔和也無比馴服地對著我們的方向高亢地嘶鳴長鳴了一聲。
那清脆、空靈的馬鳴聲在空曠的山谷間久久迴盪,像是在為這座木屋的主人們,進行著最深的日常祝禱。
太陽在此時此刻正升到了整片蔚藍天空的最高處,大亮、慷慨的金色陽光斜斜地打落在我們兩人的亞麻長裙與居家服布料上。那亮堂的金輝,將我們在草地上死死相擁在一起的身影,與不遠處麥克斯那一處高大的黑色輪廓陰影,給拉得極長、極遠,直到在泛著露水的黑土地最深處,無比溫柔、也無比嚴絲合縫地,徹底重疊、焊接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任憑未來的四季如何輪迴,我們的世界,都已經在這片草原的中心,抵達了餘生最安穩的永恆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