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星斗漫天,微風混合著芬多精的味道,順著敞開的窗戶流瀉了進來。
深色書皮的書本被輕輕合起放到一旁,我抬頭看向被我寫的滿滿當當的月曆,旁邊的牆上貼滿了獎狀,還有一份媽放的——會考倒數月曆,活像是個行程爆滿的大老闆。
月曆上內容的差別大概在於,他們寫的是明天要去某某國商談,或者要和某慈善機構演場戲。
而我記錄的是要去醫院的日子。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會被帶來這裡,因為我腦子有問題?
如果考第一名算有問題的話那全世界的天才應該或多或少也有些病。
「安然、然然,等會進去,我們乖乖的,別讓護士阿姨們……盯著我們好不好?」媽進去之前抓著我肩膀,指尖微涼,微微發著顫,語氣有些懇求的囑咐著。
所以第一次去,我盡量讓自己鎮定些,想讓媽別再用這種恐懼又擔憂的眼神看著我,但過度的鎮靜好像又使得她慌亂了些。他們哄著我把我推進一個白色儀器裡。我記得我微抿著嘴,謹記著媽的話努力不將不滿表現出來,可腦子還是在抱怨著,我明明看見門外貼核磁共振了,我是13歲,不是3歲,直說不就好了。
大人總是小心翼翼地在我們面前抽換語句,深怕我們接收到來自成人世界一丁點的資訊。
他們好像都喜歡在我們成年前把我們當小孩,他說大人們都這樣,別計較。
嗯,說「他」好像也不對,但還是先以「他」稱呼好了。
我很喜歡他,怎麼說呢,他存在讓我有一種像被保護著的感覺。
我知道媽和爸很忙,所以我不會去吵他們,有他陪我就行了。
雖然他正常來說也不能出來。
不過我們可以靠留言交流。
『遇到害怕的事就暈倒這不是迪士尼公主是什麼?』
「我要能自己面對也輪不到你出馬了……」
他的字很好看,話不多,但字字真誠……吧?
我跟爸媽提過他。
可媽似乎很不喜歡他,在我和她說這件事之後,以往會悄悄對我做的害怕的小動作現在不遮了,看見次數也變多了。
爸知道他後雖然沒說什麼,但出差次數變多了,我一個月看到隔壁伯伯的次數都比看到他多。
他們更少陪著我,一直待在我身邊的還是只有他。
可是自從某一次,我和他輪流偷偷留言的事被發現了,媽隔天一臉憔悴的紅著眼眶,帶著我到了醫院。
穿白大褂、號稱是白衣天使的醫生輕聲細語的問著我一些問題,從學業到人際,從家庭到、他。
問之前還拿了張考卷給我做,我和醫生是邊做邊聊天的,而他就像往常一樣,我的時間,他不出現。
醫生語調高昂的誇讚我成績很好,讓我有些不合時宜的害羞。
「你知道他很久了嗎?」
醫生扭頭妥善的收起卷子,語氣輕柔熟稔的像我們是無話不談的朋友,但這個話題和上一個差了十萬八千里,還是讓我愣了一下,腦子才開始努力運轉。
也因這一句話,我陷入了第一次知曉他的回憶。
我記得那時因為爸難得心情好,便帶我們到庭園去野餐。但不曉得為什麼他和媽吵了起來。
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都很凶。
我和以往一樣嘗試著勸架,但爸的怒火不減反增,拉著我進了屋子,把我摔進房間內,揍了我一頓後用力甩上門,上鎖,一室黑暗。
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都很疼。
我痛得直不起身,只能無力又害怕的聽著外頭破碎的聲響昏了過去。
醒來後我已經接受到了治療,媽守在我身旁,衣著得體,沒了先前的狼狽,但眼神有些微妙,欲言又止的。
我疑惑,但沒有多問。
出院的那天晚上,媽似乎以為我睡著了,便將我房間的所有燈光關掉,莫名的驚懼來不及蔓延,我便先失去了意識。
後來靠著他留下的一些痕跡——醒來時手上多了一道擦傷、筆記本上陌生的筆跡,出現在我完全沒印象的那時。
再加上爸媽的旁敲側擊我才推出——好像出現第二個我了。
要不說沒經歷過不知道呢,我曾經在書上看過一些人格分裂,一直認為和幻想朋友是差不多的存在,能交談能陪伴的。
但結果不能。不過意識裡知道有個人陪著我的感覺還是多給了我一份安心感。
診完後醫生便放了我,並笑瞇瞇的和我約著下禮拜見。
我很討厭那個醫生,因為那醫生問我他能不能消失一下……其實不只一下。
挺過分。
雖然他也曾對我表露過,他消失,於我而言是最好的。但是我拒絕,我不能接受。
我知道,我也很清醒,但我不想失去他,也不想拋下他,只好裝成不清醒的模樣,讓大人們覺得沒有他我承受不了。
他們延緩了所謂的……聊天,我知道那就是治療。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因為依照他們的計劃,他還是會離開。
只要假裝不在乎,他們就會當我聽不到;只要依舊優秀,他們還是會把我當珍寶;只要他還在,他們就不會罷休。
夜色寂靜的翻湧著。
我抬頭看向時鐘,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多,爸和媽很養生,早就睡了。難得爸今天在,沒有去出差。
我回想著今早看到他們眼底的黑眼圈……沒什麼感覺,我知道他們最近好像要離婚,但我不知道離婚的原因是什麼。應該是我吧?我看得出他們很恩愛,但是是在不包括我的世界。
對,很恩愛,爸已經不怎麼欺負媽了。
就像站在啟程前往未來的列車前,他倆已經站在裏頭了,可爸不希望我上來,媽卻希望帶著我一起走。
我想,我應該會揮手同他們道別。
從學校裡學到的,強扭的瓜不甜……應該是這樣用的吧?所以我還是別跟著他們好。強硬的帶走我,是多了一個人瓜分著養分和精氣,我想我還是早些自覺地走比較好。
我支著下頷,看著鏡子裡的我默默思考。
我好像無法等到他消失的那一天,我想若真的到了那時候,我就不是裝傻而是真傻。一直待在玻璃罩裡看著他為我遮風擋雨,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在我面前被他人敲碎而不瘋狂、又要用怎麼樣的破碎勇氣來迎接第一道向我襲來的風。
我確實有病,在明知道他是不正常的產物還想強留下來時我就清楚的意識到了。
我能接受你們要求我時常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但不能接受你們趁機炸了我的安全點。
明天又要去醫院了,上週媽悄悄向醫生詢問情況時的憔悴臉色在我的腦子裡活了起來,那句壓的極低的「我兒子好不了了嗎」跳動在我腦袋。
醫生沉默了下,我聽見媽接著說:「如果強硬的手段……」
電擊棒、電療椅之類的名詞悄悄飄進了我的耳朵。
我輕笑了出來,儘管那時候我不應該笑的。
終究是我看錯了她,我還以為媽是真心想帶我走……結果只是她不能容忍她優秀的兒子出差池。我的優秀讓她能在娘家趾高氣昂,想當然爾,她不會輕易讓我這張牌廢掉的,那怕是用對我痛苦的方式。
要我好什麼起來呢,我很好啊,我還不夠好嗎?
除了他們給我的藥我都悄悄餵給垃圾桶了……不提爸硬塞到我嘴裡的那些。
我的窗戶被他們用鐵欄杆圍起來了,看不到完整的天空,我看過紀錄片的,監獄就長這樣,但我不會和他們說的,這樣顯得我知道的不多。
可是我想看到,他們所謂土耳其藍的天空,想看到他們口中很希臘的天空,想看到綴滿夢想的星空,想看到平凡的萬家燈火。
我曾試圖握住過那一盞盞流連在人們家中的昏黃燈光,但它仍悄悄從我身旁溜走,好似我根本就不該擁有這人間溫暖。也是因為那次我差點從14樓躍入炊煙,隔天我跟風聯繫的窗口就被裁成了不自由的形狀。
我轉過頭,複雜地往窗外看了良久。
「去看星星嗎?」我問自己。
思量片刻後點了點頭。
「這裡看不到,還是上樓吧。」但是得小心一點,不能和上次一樣。
我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確認房裡的大人沒有醒後,小偷似的輕輕穿梭在客廳往大門的方向遊走。
無聲的套上我最常穿的那雙綠色布鞋,悄悄推開門,我往四周掃了眼確認沒人,才敢整個人竄出,搭上前往頂樓的電梯。
暖黃色的燈光自我頭頂冰冷的灑下,盯著電梯門的縫隙慢慢縮小,我舒了口氣。
上回想上樓看星星時,不巧被隔壁鄰居遇到,我連頂樓的門都還沒推開就被爸給帶了回去。
後來爸在門上裝了偵測器,有人開門就會傳訊息到他手機上,他醒來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低頭把玩著手指,電梯裡的鏡子反射出無數個我,又好像都不是我。
心跳聲鼓在耳膜,一下一下,越跳越重。
琥珀色的眼瞳有些頹喪,茫然慌亂的和自己對上眼後又快速撇開。
「叮」一聲,電梯開了門。
頂樓,18層。
地下18層是地獄,那往上18層會是天堂嗎?
我伸出手,長按住電梯冰涼的開門鍵,想讓他們來的慢些,不管他們醒來沒有。
……不過也有可能他們根本就不會來。
緩步走出電梯,我輕快而小聲的哼著兒歌。挺荒唐,光明正大的事情需要偷著做,不負責任的事情卻可以理所當然的做。
夜風溫柔的迎面而來,將我整個人包裹其中,像個慈祥的母親,輕輕地幫我拂掉些許來自真實世界的重量。
漫天的星星閃爍著,夜空深不見底,堅定的在群星後方支撐著它們。
就像我有他支撐著我。
『下次自己搞』、『別再暈了自己醒著看』……
他留在筆記本上的那些話慕的鮮活了起來,一切的前提都是「我」。
聽說每顆星星都承載著理想,但可惜我不是那顆有夢想的星星,我的夢早就碎在了窗口,送不出去。
背後的電梯門緩緩合上,燈光縮回了電梯內,靜靜等待下一次開啟。
「有些事我們不得不承認,」我撥了撥被風吹亂的頭髮,覺得思緒好像也跟著在狂風中搖擺,我好像在對誰說話,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他們認為你是混亂的來源,根深蒂固的認為,就算我已經盡量讓自己變得足夠完美,他們還是會認為你是我的未爆彈。」
「我不想等你消失之後再離開,搞得跟殉情一樣,我想你也不喜歡。」
……
自言自語,顯得我像個神經病。
這一瞬間,我忽然懂平常爸媽看我的感覺了。
我踏上圍牆的坎,翻了個身坐在上頭,我妄想的萬家燈火此刻就上演在我的腳下,車水馬龍,光彩紛呈,只是我依舊不是局中人。
電擊棒欸,是我知道的那個東西嗎?可他們的表情看起來這已經是最仁慈的辦法了。
為了自己的名譽和幸福生活。
所有人都想對我的保命符趕盡殺絕。
「……所以…」
為什麼他們造的孽是由我來承受,開往未來的列車裡卻沒有我的座位。
「……到了最後還是會遺憾嗎。」我嘆氣似的輕聲道。
遺憾我不在他們的計劃裡。
遺憾我從來不曾身處其中。
身下的燈火彷若愈加明慟,光影明暗似乎在我的一呼一吸之間跟著交錯變動,在我的心臟跳動之間跟著跌宕起伏。
就像終於與世界對上頻率。
……
可是不正是因為他們的傷害才會有他來保護我嗎。明明是為了生存,卻被逼得如此狼狽。
為他們而活的理由,好像不成立了。
本該理解、包容我的人離去了,我還要用什麼理由說服自己去保留他們的期盼呢?
他們不值得我努力下去了。
「走吧,去看星星。」
紛亂的思緒被風瓦解,纏繞在身上的瑣事好像一並被帶往了遠方。
童話故事該完結了。
我收回視線,輕輕按著左胸口,笑了下,向後跌入人間。
書上總說,退出一個大群體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想帶著他退出「正常」這一個群體,不知道這樣夠不夠。
狂風模糊了我的聽力,將身後那些惱人的尖叫送至遠方。
清風爭先恐後地從下方輕輕托著我,幫我減輕了些來自正常世界的重力。
光線在我身旁快速湧動,往上抽送至更高的遠方。
像終會達成的夢想。
眼眶隱隱發熱。
濕潤的液體模糊了視野裡的星空,繁星不再獨立,而是連成了面。
就像冥王星,被踢出九大行星,因為不擁有它們的規律,如我無法遵守他們的規則。
一股莫名的暖流從心頭湧出,纏綿至身體各處。
我以為他會至少斥責我一下。
一下也好,我就不會那麼愧疚。
愧疚我捆著他,讓他誕生又讓他被迫離開。
但他連最後一刻都擔心我著涼。
我怔然,好像失去了一半的心臟。
委屈翻湧而上。
人間的喧囂在一點一點接近。
輕輕摀住耳朵,在逐漸模糊的世界裡,我彷彿能聽見腦海的最深處,傳來他用最令人熟悉的,我還會給自己打氣時的安撫語氣,很輕、盡顯無奈的低語著,聲音迴盪在我身邊。
就像對孩子睡前的呢喃。
就像給予遠行人最深的祝福。
就像……
「行吧,睡吧,有我在,一切都會安然無恙的。」
就像童話故事的幸福結尾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