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場地在城市最老的一棟洋房會所，外牆爬滿了常青藤，入口處沒有誇張的佈置，只有兩排低矮的白色蘭花，以及一道被燈光打得很暖的拱形門。
車停在入口前，阿萬從副駕回頭。
「顧總，準備好了嗎？」
秦玉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然後拉開車門。
蘇晴已經先下車了，今晚她穿著一件深酒紅色的緞面長裙，長髮盤起，妝容比平時濃了一點，站在入口的燈光下，鮮亮得像一團火。

她回頭看見秦玉，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忽然笑了。
「好看。」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驕傲，「我就知道你自己設計的比任何人都好看。」
秦玉沒有說話，只是走上前，跟她並肩往入口走。
閃光燈在那一刻亮起來。

入場之後，會場的格局比外觀大得多，三層挑高的空間裡，燈光打得很柔，來自時尚、商業、藝術各個圈子的人穿梭其間，香檳與低語聲交織在一起。

秦玉跟蘇晴在入場後很快分開，蘇晴去跟幾個媒體朋友打招呼，秦玉則被許安領著，陸續介紹了幾位今晚值得認識的人。
她應付得很自然，點頭、微笑、交換幾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但大部分時間，她只是安靜地聽，讓對方說話，偶爾問一個問題，讓話題繼續走下去。
「妳知道嗎，」許安在她耳邊低聲說，「今晚很多人都在等著看妳。」
「我知道。」秦玉端起香檳，輕描淡寫地應了一句。
許安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這幾年裡，許安也一直與枝曜保持著密切合作。
最初兩人的關係，只是建立在項目與利益之上。
她看中 ZHIYU 的潛力，而秦玉需要資源與渠道，彼此各取所需。

可隨著一次次合作深入，從品牌擴張到供應鏈整合，再到後續幾次重要項目的推進，她們之間早已不再只是單純的合作夥伴。

許安見過枝曜最初只有幾個人的模樣，也看著秦玉如何一步步把一個想法變成真正的品牌。
她欣賞她的能力，也佩服她在困境中依舊保持冷靜的性格。

休息區裡，有人低聲開口。
「妳剛剛看到顧南枝了嗎？」
另一人順著視線望過去，怔了好幾秒。
「……她怎麼變成這樣了？」

顧南枝以前在豪門圈子裡其實沒什麼存在感，長髮、保守的套裝、不愛說話，總低著眼，不太敢與人對視，幾乎不參加聚會，也不喜歡待在人多的地方，很多時候只是安靜坐在角落，像除了沈淮序外對所有社交都提不起興趣。

可現在，她像換了個人。
及肩短髮微微內彎，黑色真絲禮服勾出纖細腰線，唇色比從前濃了些，她依舊話少，可那種感覺不一樣了，以前的她像藏起來，現在卻像故意讓人看見。
「她以前不是最討厭這種場合？」
「顧家人沒一起出席嗎?」
「誰知道…聽說他們兄妹關係一直不好。」
幾人正說著，忽然有人輕輕碰了下旁邊的人。
「別講了。」

不遠處，顧南衍正從樓梯口走下來。
男人一身冷灰西裝，神情冷淡，眉眼間沒什麼情緒，路過人群時甚至沒往旁邊看一眼，像根本不在意周遭那些試圖搭話的人。
顧南衍向來不喜歡社交，這種宴會若不是必要，他根本不會出現。
可偏偏今晚，他停下了。

因為顧南枝正站在人群中央。
她微微側著身，正和旁邊的人談合作，燈光落在她裸露的肩頸上，細瘦的鎖骨被照得很白，她只是淡淡勾了下唇，卻讓旁邊幾人的視線停了很久。
顧南衍看著她，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手裡的酒杯，已經被捏得微微發響。

他站了很久，最後還是往她的方向走去。
秦玉察覺到有人靠近，側過頭，看見顧南衍站在她身旁，神情依舊冷淡，像是路過，又像是刻意走來的。
「哥。」她點頭。
顧南衍沒有寒暄，只是掃了一眼她身旁的人，等那人識趣地退開後，才開口。
「今晚來的人不少。」
「嗯。」
他沉默片刻，視線不經意地往人群某處掃了一眼，然後收回來。

「晝淵集團的人也在。」他說，語氣依舊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裴時川。」
秦玉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順著他的視線方向，往人群裡掃了一眼。
「他不是時尚圈的人。」

「不是。」顧南衍看著她，「但他在注意你的品牌。」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這個人，你最好知道他是誰。」

說完，他沒有再多解釋，轉身走開，消失進人群裡。
秦玉站在原地，重新看向那個方向。
人群太密，她只看見一道模糊的輪廓——黑色西裝，身形挺拔，然後就被人群遮住了。
她只記住了那個名字，至於長相，反倒沒看清。
很快，又有人上前寒暄，她收回思緒，重新掛上笑容，去應付下一位來賓。

沈淮序不是為了她來的。
明曦基金會的晚宴，他每年都出席，不過是例行公事，今晚也一樣。
他跟裴時川在會場另一側談完事情，端著酒杯往外側走，目光習慣性地掃過人群，然後，停住了。
不是刻意去找，只是那道身影出現在視線裡，讓他的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他認出她花了一點時間，不是因為她變陌生了，而是因為她變得太不一樣。

他認識顧南枝很多年。
從十二歲她住進沈家開始，他就知道她喜歡他，也知道她為了他把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低聲細語，永遠順著他，永遠站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像一個影子。

他那時候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直到她把退婚協議推到他面前，他才忽然意識到，他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看過她。

沈家為了顏面，對外將這件事包裝得體面而高傲，暗示這不過是沈家單方面退掉了一門早已不合時宜的婚約。
沈淮序當時沒阻止，全當是家族最後的虛榮與維護。

而顧南枝呢？她甚至連一句話都懶得闢謠，任由外頭紛紛擾擾、將她傳成被沈家拋棄的下場。
她根本不在意。這才是最傷人的——沈家耗盡心思護住的尊嚴，在她眼裡，連讓她開口闢謠的資格都沒有。

三年了。
他聽說過ZHIYU，聽說過枝曜集團，聽說她把當初那間快倒閉的絲綢工廠做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每次聽見這些，他都只是「嗯」了一聲，沒有太多反應。
可現在站在人群裡親眼看見，感覺卻和聽說完全不一樣。
她沒有看向他這邊，只是專注地跟面前的人說話，偶爾勾了一下唇角，讓旁邊幾個人的視線都停了下來。

沈淮序站在遠處，看了很久。
他想起退婚協議簽完那天，他說了一句「謝謝妳」，她點了點頭，說「彼此彼此」，然後轉身走出會議室，沒有回頭。

他以為那是一個結束。
後來他才慢慢明白，那對她而言，是一個開始。
人群裡，有人走上前跟她打招呼，她側過頭回應，那個角度剛好讓他看見她的側臉，燈光落在她的鎖骨上，白得很乾淨。

沈淮序收回視線，重新端起酒杯。
他旁邊的人正在說什麼，他點了點頭，做出一個在聽的樣子，心思卻不在這裡。
那些當初嘲笑她被沈家退婚的人，如今正簇擁在她身邊討好；而當初以為掌控了一切的自己，卻連走過去說一句「好久不見」的資格都沒有。
他在想，如果當年他真的看見她，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然後他想，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因為她現在站在那裡的樣子，已經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了。
那也許是他今晚，唯一確定的一件事。

散場時，賓客陸續離開，會場的燈光調暗了一些，侍者開始收拾空置的香檳杯。
秦玉和蘇晴在出口等車，兩人並肩站著，夜風從門縫裡透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蘇晴今晚說話很多，應酬、介紹、替品牌擋了不少無效的採訪邀約，現在終於可以安靜一下，她把高跟鞋的重心換了換，輕聲嘆了口氣。

「今晚不錯。」她說。
「嗯。」秦玉點頭。
兩人沉默了片刻。
蘇晴側過頭看她，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
「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秦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前方。
「還好。」

蘇晴沒有說話，只是把視線收回去，看著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還好。」她輕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消化這兩個字。
秦玉感覺到她的語氣有點不對，轉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沒事。」蘇晴笑了一下，「車來了。」
她率先往外走，秦玉跟在後面，風把裙擺往後吹。
上車前，蘇晴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枝枝，你上次去醫院的事，能不能下次告訴我？」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蓋過去。
秦玉站在她身後，沒有立刻回答。
蘇晴也沒有等，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秦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車門，停了幾秒，才跟著上車。

車裡很安靜。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各自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流動的夜景。
那句話，就這樣懸在空氣裡，沒有答案，也沒有人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