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樓會議室裡，投影還停留在【淮安集團】與【晝淵集團】的合作案頁面。
裴時川坐在主位，黑色西裝扣得一絲不苟，修長手指輕敲桌面，神情淡得近乎冷漠。

而對面的沈淮序同樣沉靜。
兩人像兩把收鞘的刀。
會議結束後，沈淮序先行離開。
裴時川留在會議室裡翻閱合作文件。

助理推門送來最後一份資料時，門外秘書室隱約傳來幾道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明曦基金會，是不是快開始了?」
「恩對阿，是說你知道嗎，明曦基金會的晚宴，顧南枝也在受邀名單上。」
「ZHIYU那個？」
「對，聽說今年是第一次收到邀請，整個時尚圈就她一個新晉品牌。」
「她現在可不只是品牌的事了，枝曜底下好幾條線，連枝曜絲綢都開始有國際精品在採購。」
「就是當年沈家那位……」
「那都多久前的事了。」另一個聲音接過去，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感嘆，「現在誰還記得她是沈家的人?大家只知道她是ZHIYU的顧南枝。」

裴時川翻文件的動作停了半秒。
他當然知道顧南枝。
在他的印象裡，她一直只是沈淮序身邊那位未婚妻。
據說從小追著沈淮序長大，最後卻被一句退婚打發。
而最有意思的是，她沒哭沒鬧，拿了錢，轉身創業。

裴時川唇角淡淡勾了一下。
倒是少見。
只是當時的他，也僅僅把這件事當成一場茶餘飯後的談資。

直到近幾年，另一個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他的桌上。
ZHIYU。

明曦基金會的晚宴。
裴時川到場的時間不早不晚。
他不是為了ZHIYU來的，今晚的邀請名單上有幾個他想見的人，順帶而已。
助理在出發前提過一句：「聽說今晚ZHIYU的創辦人會正式亮相，業界很多人都在等著看。」
他只是「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晚宴進行到一半，他跟幾個商業夥伴談完事情，端著酒杯往人群外側走，視線習慣性地掃過整個會場。
「那邊就是ZHIYU的創辦人。」旁邊有人低聲說，「顧南枝，沈家那位。」
裴時川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他放下酒杯，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人群沒有散，反而越聚越密，等他繞到能看見入口的角度時，那道身影已經被人群接住，往會場深處走去，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背影
黑色禮服，及肩短髮，然後消失在人潮裡。
他站在原地，看了幾秒。
沒看清楚。

助理湊過來，壓低聲音：「裴總，沈總那邊說，晚一點想談一下上次那個合作案。」
「知道了。」
裴時川收回視線，重新端起酒杯。
人群裡，那道黑色身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他在那個方向多停了一秒，然後轉身，往沈淮序的方向走去。

整個晚宴，他沒有再找到機會靠近。
等他想起這件事，已經是散場之後。
他坐進車裡，靠著椅背，想起助理之前說的那句話
「業界很多人都在等著看。」
他今晚也算是等了，只是沒看見。
——直到過去兩個禮拜。

VOID的燈光昏暗，低頻音樂震著空氣。
秦玉在吧檯坐了很久。
面前只有一杯威士忌，她喝得很慢，不像是在享受，更像是在等什麼東西沉下去。
吧檯侍者偶爾掃她一眼，但她的神情太平靜，平靜到讓人不確定她到底有沒有事。
她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四周，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轉動杯身，讓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裡緩緩碰撞。

裴時川走進來的時候，她沒有抬頭。
酒吧裡原本嘈雜的聲音，在他進來時短暫低了幾分。
他跟在經理身後，聽著今晚的場子匯報，視線掃過整個吧檯，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開了。
只是一個女人。

結帳時，她把鈔票放下，又像是多年養成的本能，順手抽出一張名片壓在桌角，直到轉身時，才像是慢了半拍，卻也沒有再收回。
裴時川的視線重新落過來，這次停得久了一點。
她站起身的瞬間，重心略微偏移，但沒有人扶她，她也沒有找人扶，只是用兩秒鐘把自己校正回來，然後提起包，往門口走。
高跟鞋踩過地板的聲音，不急不慢。

侍者低頭看見那張名片，剛要收起，身後伸來一隻手。
裴時川拿起名片。
黑底燙銀，極簡兩行字
【枝曜集團】
顧南枝

這個名字，他最近一直聽到有人討論。
ZHIYU的創辦人，枝曜集團的掌舵者，也是近半年商圈裡最受矚目的新勢力。
更重要的是，她還有另一個傳聞—那個業界流傳「命硬得邪門，連買兇都買不死自己」的女人。
他看過的那份資料裡，顧南枝幾乎與所有「活著」該有的樣子背道而馳。

他抬起眼，透過落地窗看向外面。
雨已經下起來了，她推開門走進雨裡，沒有傘，也沒有加快腳步，只是低著頭，像雨淋不淋得到她都無所謂一樣。

裴時川看著那道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沈老太太的壽宴。
那晚，他曾在露台上見過她。
她站在樹影裡，指間夾著一支菸，神情比宴會廳裡任何人都清醒。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把那道模糊的身影，和眼前這個名字重疊在一起。
原來是她。
外面突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裴時川眸色微沉，把名片收進口袋，拿起外套，走出了酒吧。
街燈把雨水照得發白。

他看見她扶著路燈站著，裙擺濕了大半，旁邊的計程車司機正不耐煩地催。
她沒有慌，只是低著頭，用一隻手按著太陽穴，另一隻手扶著路燈，安靜地等自己的暈緩過去，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回頭看一眼有沒有人會幫她。

裴時川站在幾步外，沒有立刻走近。
他只是看著她。
司機又催了一句。
她終於抬頭，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蓋過去。
「……抱歉，再等一下。」

裴時川這才往前走了幾步。
他高挑的身形在黑夜與雨幕中格外醒目，高大的身軀帶著與生俱來的壓迫感。幾縷濕意沾在額前微微分開的黑髮髮梢，襯得那張輪廓深邃的臉愈發冷峻。
「顧小姐。」

聽見聲音，秦玉慢慢抬起頭。
在看清眼前那張臉的瞬間，她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恍然。這正是顧南衍在晚宴上特別介紹過的男人，事後她還特地翻查過他的資料與照片。

雨水順著睫毛滑落，她看見他站在自己面前，手中的黑傘穩穩撐著，卻停在一個不會碰到她、也沒有替她遮雨的距離。
像是在等她點頭。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她認出他了，眼神裡卻沒有意外，也沒有防備，只是非常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評估一個變數。
「裴總。」她開口，聲音比平時多了一點沙。

他沒有回應她的稱呼，只是視線掃過她扶著路燈的手，然後重新落回她臉上。
「需要幫忙嗎？」
「不用。」她回答。
「你今晚，不太對。」他說。
不是問句。
她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在想怎麼回答。
「裴總觀察得很仔細。」
語氣很輕，卻不是示弱，更像是在說——你看見了又怎樣。

裴時川看著她。
司機最終失去耐心，把車開走了。
雨還在下。
裴時川沒有動，她也沒有動。
沉默了幾秒。
最後是她先開口。
「你是來送我，還是來看我出糗的？」

他頓了一下。
「都不是。」他說。
「那是什麼？」她抬眼看他。
裴時川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街，又看了一眼她濕透的肩膀，平靜的說。
「我不喜歡麻煩留在我的地方。」
他把傘微微傾了過來，擋住了落在她身上的雨。
秦玉沒有拒絕。

兩人沉默了幾秒，裴時川才開口。
「住哪？」
秦玉愣了一下。
「……什麼？」
「我的車送妳回去。」
不是詢問，而是決定。
就這樣。
沒有解釋，沒有多餘的話。

秦玉看著那把傘，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很淡，卻是今晚第一次真實的。

「裴總，我們應該還沒熟到這種程度。」她淡淡地開口。
說完，她卻在心底嘆了口氣。是啊，這嚴格來說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沒想到竟是用這麼糟糕的方式。

「計程車走了。」
「……」
所以？...

「我的車快到了。」
她安靜了兩秒，終於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是要送她。

她抬頭望向越下越大的雨，終究還是輕聲開口。
「……麻煩了。」
她再次在心裡嘆了口氣。

車子很快地來到兩人面前，兩人一起坐後座。
車裡很安靜。
雨聲隔著車窗傳進來，悶而穩。
裴時川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讓司機按著她說的地址開。
秦玉坐在他旁邊，沒有睡，也沒有說話，只是靠著車窗，看著窗外被雨水拉長的燈光。
她的呼吸很平穩，不像醉著的人，更像是一個非常疲憊、卻不打算讓人看見疲憊的人。

裴時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車裡又安靜了很久。

直到紅燈停下來，她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為什麼要送我？」
裴時川沒有立刻回答。
她也沒有催，只是繼續看著窗外。
「你不送我，我也回得去。」她說，語氣平靜，不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裴時川看了她幾秒。
「我知道。」他說。
「但那是兩回事。」

她這才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讓他意外了一下——不是感謝，不是防備，只是非常平靜的打量，像是在重新評估他這個人。
然後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窗外。
沒有再說話。

車停在她住的公寓樓下，司機熄火。
秦玉拉開車門，下車，回頭看了裴時川一眼。
「謝謝。」
就兩個字，不多不少。
「顧南枝。」他忽然開口。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側了一下耳朵。

「下次喝酒，不要一個人。」
空氣靜了一秒。
秦玉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推開公寓大門走進去。

裴時川看著那扇門關上，沉默了幾秒。
「走吧。」他對司機說。
車重新發動，駛入雨夜裡。

他靠著椅背，指腹緩緩摩挲著口袋裡那張名片，沒有說話。
他查過很多人。
卻第一次發現，有一個人的資料，和他親眼看到的模樣，存在著無法忽視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