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之提著大包小包，踩上老舊公寓的階梯。這棟樓已有些年頭，灰泥牆面斑駁剝落，露出暗紅的磚塊。三樓本就採光不足，又被緊鄰的建築遮去大半，整條廊道潮濕陰暗，空氣中隱隱滲透著一股霉味。

她在門口停下，從包裡摸出備用鑰匙，轉開門鎖。

門一推開，微涼的空氣迎面撲來。屋內光線昏沉，唯有臨窗處透進一縷薄光，細小的浮塵在其中遲滯漂浮。

「凝凝，妳怎麼還躺著？」李知之關上門，踢掉鞋子，把東西擱在床邊桌上，走到床邊輕搖沈凝雪，扶她坐起來。「月事還很痛嗎？都第三天了。」

凝雪撐起身，臉色蒼白，手緊按著腹部。「嗯……很不舒服。」

她心底還是悄悄鬆了一口氣。

還好有來……

「妳等我一下，我幫妳泡杯紅棗薑茶。」李知之轉身往流理台走去，起火燒水。

「好……」凝雪應著，手指已下意識摸向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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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了。

螢幕亮起，凝雪點開信箱，停在那封始終無人回音的郵件上。收件地址：[email protected]。寄件時間，正是她搬回來的那天。她眉頭緊蹙：「蘇律師還沒回覆嗎……」

她不是沒想過其他辦法。先前打去另外兩間律師事務所諮詢遺囑條款的合法性，可對方一聽，都說需要找原承辦律師確認；文件不在手邊，其他人很難給出準確意見。

李知之端著熱騰騰的薑茶，吹了幾口氣，才在床邊坐下遞過去。「來，拿好，小心燙。」

「謝謝。」凝雪接過杯子小口啜飲，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暖意一點點在身體裡擴散。

李知之視線掃過桌面，看著那堆吃剩的泡麵杯和白吐司，眉頭頓時擰了起來：「凝凝，妳又亂吃。」

她從袋子裡取出一個紙盒打開，裡面整齊擺放著各式司康——巧克力、香橙、葡萄乾，金黃酥鬆，散發著淡淡奶香。「先吃一點吧。」

凝雪眯起眼，隨即抬頭盯著她。「……是不是那傢伙送的？」

李知之身子一僵，目光不自然地飄向窗外。「沒、沒有啊，這是我自己買的。」

凝雪輕嘆：「這家店每日限量，排隊都不一定買得到，而且時間跟上課完全衝突，離學校又那麼遠，妳怎麼可能跑去買？」

「咿——」李知之低下頭，眼珠子不安地轉著。

「而且……」凝雪拿起一塊司康，看了看邊角的摺疊與紋理，「這根本不是那家店的風格。是他做的，對吧？」

李知之的手指不停摳著包裝盒邊緣。

「我說過不要再送吃的給我了。」凝雪把司康扔回盒裡，「還有，妳為什麼一直幫他送？」

「人家……人家也是好意啊……」李知之聲音越來越虛。

「他也準備了妳的那份，對吧？而且妳吃得很開心。」

李知之張了張嘴，又閉上，臉頰慢慢鼓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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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之，妳到底是站哪一邊的？」凝雪抓起枕頭扔了過去。

「呀啊！」李知之連忙閃開砸過來的枕頭，「可是妳什麼都不說啊！他到底對妳做了什麼，妳倒是講啊！我只看到一個人天天變著法子給妳送吃的，生怕妳餓著！」

「我還不是怕妳擔心——」凝雪身子倏地坐直，雙手緊握成拳。

「怕我擔心就不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才叫擔心！」李知之也湊上前直視著她，「妳不說，就別怪我幫他！妳以為妳是言情小說女主嗎？什麼委屈都憋著，有話直說不行嗎！」

空氣瞬間凝固。

凝雪臉色一陣青一陣紅，胸口劇烈起伏，嘴唇微微顫抖。

她猛地轉身躺下，拉起棉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撮髮絲。

李知之愣了一下，坐回床邊隔著被子抱住她：「我不是在逼妳……只是妳不說，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幫妳。」她輕輕拍著那團被子，又瞥了一眼桌面。「妳說妳會自己處理，結果呢？月事來了還亂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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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之站起身，把餐盒一樣樣排好。「我知道妳不想碰他給的東西，可是妳看——薑母鴨湯、麻辣豆腐、黑糖年糕……全是妳愛吃的，連辣度都是妳喜歡的那種。」她頓了一下，「他……其實挺為妳著想的。」

被子裡沒有回應，只有沉悶的呼吸聲。

李知之嘆了口氣：「好啦，不吃就算了，但也不能一直亂吃啊……」她搖了搖被子。

過了許久，裡頭才傳出悶悶的聲音：「我快沒錢了……」

「蛤？」

「之前打工存的錢……快用完了。」

李知之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那……妳不能動用遺產嗎？」

「要用錢，必須先向代理人申請……他核准後信託才撥款。」凝雪把被子捲得更緊，「可是他到現在都沒聯絡我，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哇靠，」李知之低罵了一句，「繼承了那麼多錢還能窮到沒錢吃飯？這什麼鬼邏輯。」

「那……我先借妳？」

「不要。」凝雪搖頭，「跟朋友借錢，我做不到。」

李知之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閉上嘴，拍了拍被子。「不然我們去銀行問問看？看能不能先撥一點下來，或是查到代理人的聯絡方式。」

被子裡沉默了一會兒。

「……好。」

「嗯，那就這樣決定了，明天假日，週一一早去辦。」李知之鬆了口氣，拿起一塊司康遞過去，「妳先起來吃點，好嗎？」

凝雪這才鑽出被窩，頭髮凌亂，眼圈微紅。她猶豫片刻，接過司康咬了幾口，酥鬆的奶香迅速在舌尖化開。

「好吃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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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之如釋重負，忽然注意到地上的快遞箱。「凝凝，這是什麼？」

「阿姨寄來的。」凝雪說。

李知之把箱子舉到耳邊搖了搖，「我可以拆嗎？」

「隨便。」

李知之拿出美工刀割開膠帶，眼睛一亮：「哇！是 Biscuiterie Bretonne 的餅乾盒！」她迫不及待塞了一塊柳橙沙布蕾進嘴裡，「嗯！好好吃！妳阿姨難得這麼大方。」

凝雪苦笑：「她說睿俊覺得沒什麼特別的，才寄給我。」

「是喔……」李知之翻到一個用泡棉包裹的瓶子，眉頭一皺：「欸？怎麼還有花生醬？妳阿姨不知道妳對花生嚴重過敏嗎？」

「她算好了。」凝雪喝了口薑茶，「還好睿俊搶著要，不然她可能會寄更多瓶。」

「嘖，偏心偏得太明顯了吧。」李知之把花生醬挪遠，抓起一塊鹽味杏仁糖往她嘴裡塞，「別賭氣了，妳看，多好吃！這總不是『那傢伙』給的吧？」

「唉……知之。」凝雪咬著杏仁糖，聲音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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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妳今天請假，教授說系上要辦校外畫展，主題定了，是『缺席』。」李知之起身把餅乾盒放到凝雪膝上，走去流理台加熱薑母鴨湯，「還有，學長說下週要交材料費，妳……」

凝雪抿緊唇，盯著滿桌的餐盒。

材料費，還有阿姨的債務……

「我知道了。」凝雪轉過頭，「週一，我們就去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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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知之離開公寓。生鏽的鐵門在身後發出「咿呀」一聲合上，路燈一盞盞亮起，將地面映得通透。

走到樓下，她拿出手機發了條訊息：

【她今天有吃了，別擔心。】

對方秒回：

【好。】

李知之盯著螢幕，想了想：

【她最近生理期，身體很不舒服。】

對方：

【知道了。我明天準備一些補品，另外還有腐皮包子和蘇格蘭蛋，妳跟她一起分著吃。】

看著那條回覆，李知之嘴角忍不住上揚，手指飛快敲打：

【哇～我也有嗎？太棒了！感恩感恩！】

【凝凝這邊我會盡力幫你的，別太灰心啊～】

訊息送出，她收起手機。

他其實還挺好的呀～

腳步不自覺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