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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血劫》25. 天濤隔世,師門歸路
寒風在陡峭的山脊間瘋狂咆哮,宛如萬千厲鬼哀鳴。

藺雲非身形如一抹殘破的紅白流雲,在嶙峋的怪石與積雪間強行穿梭。他每踏出一步,胸口都傳來一陣火燒火燎的劇痛,「萬重道劫」反噬的暗勁在經脈中橫衝直撞,讓他喉頭乾硬,滿嘴都是血腥味。

但他不能停。

身後,兩道殺氣如附骨之蛆,緊緊鎖定著他的後心。紫宸與藍宵兩人,憑藉著深厚的底蘊,正一點點縮短這場生死追逐的距離。

「藺雲非,你走投無路了!」

紫宸發出一聲震天的暴喝,眼底的紫光瘋狂流轉。他已經失去了耐心,雪柔被擄,玉碎片就在前方這男人的手中,這幾乎觸碰了他所有的逆鱗。

他猛地駐足,左手捏劍訣,右手一展,銀骨扇化作一道清冷的弧光。

「銀月化境劍——月落星沈!」

那一剎那,整片山間的月色似乎都被紫宸吸納到了扇骨之上,一股極致壓抑、足以凍結神魂的紫色劍意在半空凝聚,眼看就要對藺雲非進行毀滅性的截殺。

藺雲非感受到了身後那股致命的威壓,他咬牙欲強行回身格擋,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

異象陡生。

原本漆黑沉悶的雲海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豁口,一股浩瀚無垠、如同汪洋大海般深沉的劍壓自九霄雲端轟然拍下!

那不是劍氣,那是「勢」。

萬千道白色劍光化作滔天巨浪,帶著排山倒海的力量,生生將紫宸蓄勢待發的紫色劍意拍碎在半空。巨大的氣浪在地面炸開,化作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強行將紫宸、藍宵與藺雲非隔絕在兩端。

「誰!」紫宸被這股驚人的氣勁震退三步,眼中滿是駭然。

在那如瀑布般垂落的青白劍光中,一道身影緩緩自崖頂顯現。

滄海真人。

他那長髮在狂風中狂舞,身著一襲整潔且透著仙氣的白藍道袍。他手持那柄刻有陰陽太極圖的「天濤」,劍尖斜指地面,整個人立在懸崖之上,氣息沉穩得如同千頃汪洋,深不見底。

「七爺,久違了。」滄海真人的聲音穿透了咆哮的風浪,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紫宸死死盯著上方那個男人,握扇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青。滄海真人的出現,意味著這不再是江湖流寇的爭奪,而是天穹道的正式表態。

「滄海真人,你要護這背叛宗門、竊取重寶的叛徒?」紫宸語氣森然,身周的紫氣再度翻湧。

滄海真人神色不動,淡淡看了下方氣喘吁吁的藺雲非一眼,隨後轉向紫宸:

「雲非自幼長在天穹道,即便出走多年,他的根依舊在那星辰正殿之下。他既已踏入這方圓十里的境界,便受我天穹道庇護。江湖恩怨,不應踏入這片清修之地。」

「若吾非要進去呢?」紫宸眼底殺意肆虐。

滄海真人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天濤。剎那間,整片山谷竟隱隱傳來了潮汐奔湧的聲音,那是劍意與天地靈氣共鳴產生的異象。

紫宸心頭一凜。他迅速在腦中計算著勝算——滄海真人這「天濤劍意」早已臻至此境,且此處地利在對方手中,強攻之下,勝算未必能有一半。

「七叔。」一直沈默的藍宵突然上前,一隻手按在了紫宸的肩膀上,聲音低沉且冷靜,「剛才白龍歿和骨靈在那兒動手,大周那邊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我感覺暗處還有幾雙眼睛盯著這裡,如果現在跟天穹道火併,只會讓那群走狗漁翁得利。」

藍宵看著懸崖上的滄海真人,眼中閃過一抹陰冷的光:

「藺雲非手裡的玉碎片,只要他人在天穹道,就跑不掉,我們慢慢找回這筆帳也不遲。」

紫宸看著藺雲非,又看了看那橫亙在面前、如汪洋大海般不可逾越的滄海真人。他知道,今日這局,他輸在了最後一里路。

「藺雲非,你最好這輩子都別踏出天穹道一步。」

紫宸恨恨地甩下一句話,身形猛地一轉,化作一道紫色流光,帶著天劍庭的劍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藍宵深深地看了一眼立在崖邊的滄海真人,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隨即也跟著撤退。

喧囂的山谷再次恢復了寂靜。

藺雲非拄著劍,看著那兩道紫色的殺氣遠去,一直緊繃的神經這才微微一鬆,又是一口逆血噴出,染紅了身前的殘雪。

滄海真人自崖頂一躍而下,穩穩落在藺雲非身前。

兩人對視,眼神中皆是複雜無比的情緒。

藺雲非苦笑一聲,氣息微弱。

「你帶回來的,是足以毀了天穹道的火種。」滄海真人看著他腰間的暗袋,語氣凝重,卻沒有責怪,只是伸出一隻手,扶住了藺雲非的肩膀。

「既然回來了,就進去吧。」

藺雲非點了點頭,在滄海真人的攙扶下,一步步踏入了那座隱在雲霧深處、透著千年道韻的門戶。

......

天穹道,山門之內。

藺雲非在滄海真人的護航下,兩人的身形如掠影般穿過層層浮空星壇,直奔最高處的禁地。

當藺雲非在山門前停下,顫抖著從暗袋中取出那卷無字字帖時,那是雪柔離去而暗淡的四個大字。

「天 穹 金 榜」

四個燙金大字,在蒼茫的雪色中顯得異常刺眼,透著一股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因果氣息。

滄海真人看清那四個字的瞬間,腳步猛地僵住,一向沉穩如海的臉色,竟在這一瞬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愕。

「金榜……」

滄海真人不敢耽擱,他直接祭出天濤,捲起一陣狂風,護著藺雲非直接衝上了傳說中的九頂雲霄——那是弟子們都不得輕易踏入的宗門最高峰。

……

九頂雲霄之上,雲霧繚繞,四周不見山石,唯有幾座懸浮在虛空中的青銅巨鼎。

雲浪翻湧間,一道白衣身影背對著兩人,凌空盤坐於雲巔之上。那人一頭銀白長髮如雲瀑般傾瀉,整個人與這片天地合而為一,周身隱約有星辰運行的軌跡流轉。

雲濤無極緩緩睜開眼睛。

「宗主。」藺雲非低聲喚道,嗓音乾澀。

雲濤無極轉身,他的面容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眼眸中卻像是沉澱了百年的滄桑。他的背後,懸浮著一卷散發著淡淡金光、刻滿星辰祕術的巨大捲軸——那便是天穹道的鎮派神兵 -「七星乾坤圖」。

「你回來了。」雲濤無極看著藺雲非手中的字帖,嘆了一聲。

「宗主,這字帖上顯現了『天穹金榜』四字。」藺雲非上前一步,不顧傷勢問道。

雲濤無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一招,背後的金榜捲軸發出雷鳴般的震響,緩緩在他身前展開。

「世人都以為,『金榜』是我道家記錄武林天命、施展絕世術法的法器。」雲濤無極的聲音在雲海間迴盪,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穆。

「但其實這捲軸的核心,是為了封印一塊龍髓玉碎片。」

此言一出,藺雲非與滄海真人皆是臉色大變。

「當年大周皇室初建,為了平衡國運,將其中最為暴烈的一塊碎片交託給了天穹道的初代宗主。為了不讓這股力量危害天下,宗主以金榜為鼎,輔以道門萬年功力,將其強行鎮壓在捲軸最深處,化作金榜的靈氣源頭。這,是我天穹道守護了百年的祕密。」

雲濤無極看向藺雲非手中那份字帖,眼神中透出一抹隱憂:

「無字字帖之所以顯現『天穹金榜』,是因為那個叫雪柔的女子……她的血脈與外界其他碎片產生了共鳴。這種共鳴,正在跨越千里,強行鬆動我金榜內的封印。」

藺雲非心中猛地一沉,他轉過頭,望向南疆的方向,腦中浮現出雪柔被骨靈擄走時那絕望的神情。他的聲音略帶不安,「宗主,如果金榜裡的玉碎片隱藏不住……」

「那麼,天穹道就將是下一個戰場。」雲濤無極平靜地接下了他的話,目光看著遠方翻湧的雲海。

梅香劍宗滅了,銀鶴弓道毀了,現在這股毀滅的漩渦,因為他的隨性、因為他的帶路,竟然燒到了自己的師門。

他看著手中的字帖,感覺那不再是一份地圖,而是一張催命的符咒。

「紫宸、藍宵、金烏烈,甚至是朝廷的那些人……」藺雲非握緊了赤霄的劍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青,「他們很快就會嗅著這股洩露的氣息,殺上這九頂雲霄。」

他意識到,自己不僅沒能保護雪柔,反而親手將這清修之地,推向了血色深淵。

雲海之下,隱約有雷聲滾動。

......

銀鶴弓道的庭院內,殘雪與鮮血混在一起,凍結成了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

江清鶴枯坐在廊簷下的石階上,那一身曾經清朗如仙的藍白箭袍,此刻布滿了焦黑的火痕與撕裂的劍孔。他的臉色灰敗,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紫宸與金烏烈留下的霸道暗勁,讓他忍不住發出壓抑的低咳。

但他感覺不到痛。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金台旁那一小片早已乾涸的血跡——那是應雪柔被擄走時留下的。

「守護正道……救拔苦難……」江清鶴看著自己那雙微微發抖的手,自嘲地慘笑一聲,眼底儘是破碎的道心,「江某自詡正人君子,到頭來,連一個弱女子都護不住,眼睜睜看著她落入魔窟……這身修為,要來何用!」

「鶴道主,這箭若是射偏了,可以再發;這心若是死了,可就當真救不回人了。」

一道清冷、優雅且帶著淡淡疏離感的聲音,自滿目瘡痍的院門外傳來。

來人走得極慢,卻有一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迫力。他那一頭如黑玉般柔順的長髮中夾雜著幾縷妖異的紫紅,被一尊精緻的墨玉冠高高束起,剩餘的髮絲如絲綢般垂落在暗紅與墨黑交織的華麗長袍上。

袍服上以金線勾勒著繁複的雲紋與墨荷,領口高聳,襯得他那張臉愈發俊美得驚心動魄,卻又透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在眉心處點著的一抹朱砂紅印。在那如雪般白皙、近乎半透明的肌膚映襯下,那點朱砂紅得滴血,為他那文質彬彬的書生氣增添了幾分邪戾與神祕。

隨著他的走近,幾隻通體暗紅、宛如墨跡凝聚而成的蝴蝶,竟在寒風中翩然起舞。它們繞著他那寬大的袖袍旋轉,忽而停落在他的肩頭,忽而飛向地上的斷箭,在血汙與殘肢之間盤旋。那些蝴蝶不像是生靈,倒更像是他周身溢出的文氣所化。

他手握一卷通體翠綠、散發著淡淡竹香的「千文竹簡」,每走一步,腳下的雪地便隱約浮現出淡淡的墨色蓮花。

江湖名家的文德塾塾主 - 公孫顯,入局。

公孫顯越過地上的殘破弓箭與橫陳的屍首,他的靴尖乾淨得不沾染半點塵埃,彷彿他所踏足的並非修羅場,而是名家塾院中幽靜的長廊。

他在江清鶴身前三步之處站定。

風雪在他身側似乎都變得溫順了許多。他微微垂眸,那雙清冷如深潭、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眸,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坐在地、狼狽不堪的江清鶴。

他的臉上沒有同情,沒有厭惡,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他只是在那兒靜靜地站著,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竹簡,氣質優雅得令人心驚。

在那一刻,江清鶴感覺自己像是一粒被放在棋盤上審視的棄子,而眼前這個俊美如畫、身纏紅蝶的男子,便是那個手握乾坤、隨時準備落子定生死的弈棋人。

「鶴道主,你這副模樣,真是糟蹋了這銀鶴弓道百年的風骨。」

公孫顯輕輕開口,聲音如碎玉擊瓷,清冷悅耳,卻在那溫潤的表象下,藏著足以將人靈魂凍結的算計。他微微仰頭,任由一隻紅蝶落在他的指尖,那神態清貴得如同一位巡視人間、卻不染半點塵煙的謫仙。

「公孫塾主……」江清鶴嗓音沙啞,「你也是來落井下石的嗎?」

「落井下石太過粗鄙,公孫某更喜歡雪中送炭。」公孫顯優雅地展開竹簡,語氣平淡,「鶴道主,你的箭能取敵首級,能開山裂石,卻救不了這天下,更救不了應雪柔。在這局改天換地的棋裡,單憑一身正氣,不過是送死的談資罷了。救她,你需要的是『局』。」

江清鶴自嘲地一笑:「局?江某一生正直,不屑那種陰謀詭計。」

「所以,她現在在白龍歿的手裡受難。」公孫顯輕飄飄的一句話,精準地刺中了江清鶴的死穴。

江清鶴的身體猛地一顫,手掌死死扣住了身旁的石柱,指節泛白。

「你想說什麼?」

公孫顯俯下身,暗紅的長袍拖在雪地上,「我出計,你出名。以你銀鶴弓道的正道名譽發動『正道盟約』,號召江湖豪傑出師討伐,營救劍宗遺孤。如此一來,你便能名正言順地集結力量,衝進那千機地宮。」

江清鶴死死盯著公孫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他雖然不善心機,卻也能感覺到公孫顯背後的企圖:「你要利用吾,去參與葬龍穴一事?」

「聰明。」公孫顯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甚至笑得更加儒雅,「這是一場交易。我給你救她的機會,你給我破陣的利箭。鶴道主,你救的是情,我取的是局,各取所需,不是嗎?」

江清鶴沈默。

他看著滿院的狼藉,想起雪柔失蹤前那絕望的叫喊,想起藺雲非那紅白長袍上的血跡。他知道,眼前的公孫顯是個玩弄人心的魔鬼,但他更知道,這是他唯一能找回雪柔的路。

公孫顯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甚至笑得更加儒雅奪人。他緩緩抬起那卷散發著淡淡竹香的「千文竹簡」,半遮住自己那張如冠玉般俊美卻薄情的臉龐,僅露出一雙微微彎起的鳳眼。

那一瞬間,幾隻縈繞在他指尖的暗紅蝴蝶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心緒,瘋狂地振翅飛舞,在寒風中劃出一道道詭譎的弧線。竹簡後的他,薄唇輕啟,彷彿在盤算著一場足以讓江山易主的宏大葬禮。

他的聲音穿透了呼嘯的風雪,帶著一種近乎魔力的誘惑力,「你看看這滿地的箭矢,看看那些為你而死的門徒,再想想此時正落在南疆魔窟、受盡白龍歿與骨靈凌辱的應雪柔……你那所謂的『一身正氣』,除了讓你在這兒枯坐等死,還能換回她的一根髮絲嗎?」

公孫顯踏前一步,暗紅的長袍拖過血跡,紅蝶在他腳下翩躑,他壓低了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鶴道主,為了救她,殺幾個人,毀幾個門派,甚至用點……你不屑的手段,難道不應該嗎?還是說,你對『正人君子』這塊招牌的執著,終究還是勝過了對她的情意?」

他那引以為傲的正道風骨,在這一刻,被公孫顯用最優雅的辭令,一寸寸地捏成了粉末。

江清鶴緩緩閉上眼,他感覺到胸口的暗勁在瘋狂衝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他死死扣住身側那張斷裂的長弓,指甲滲出了血絲。

沈默,死一般的沈默。

公孫顯並不急躁,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任由紅蝶飛舞,竹簡遮唇,享受著這場將一位英雄從神壇拉入地獄的過程。

良久,江清鶴睜開了眼。那雙曾經清亮如晨星的眸子,此時竟染上了一層暗淡的灰,如同被墨跡浸染的清潭。

「……吾答應你。」

這四個字,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公孫顯終於放下了遮唇的竹簡。他露出一抹志在必得、卻又清貴無比的微笑,眉心那點朱砂印在月光下紅得發亮。

「明智之選。」

他大袖一揮,幾隻紅蝶隨之飛散,消失在漆黑的森林深處。公孫顯轉過身,暗紅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氣質優雅依舊,但在江清鶴眼裡,那道背影卻已成了遮天蔽日的陰霾。

「鶴道主。這場盛宴,若是少了你這支『最強之箭』,公孫某的棋局,可就失色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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