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登入嗎?
(-3-)是不是要下跪求你們?
趕快為了可愛的管理員登入喔。
登入可以得到收藏功能列表
還能夠讓我們知道你們有在支持狂人喔(*´∀`)~♥
《梅香血劫》62. 荷亭驚弦,修羅截殺
虛空一震,原本扭曲的星光如鏡面般碎裂。

藺雲非與雪柔的身影重重地摔落在齊腰深的草叢中。四周不再是東海那股鹹澀且狂暴的海風,取而代之的,是中原深夜那種帶著泥土芳香與草木清冷的寂靜。

「宗主……師尊……」

藺雲非死死地抱著懷中的雪柔,雙眼緊閉,口中依舊在無意識地呢喃著。他那張向來風流不羈的臉龐此時慘白如紙,眼角的淚痕乾涸在血漬中,顯得驚心動魄。那股強大的「移星換斗」法力雖將他們送出了死地,他一直護著雪柔, 卻因此也幾乎震碎了他本就乾枯的經脈。

雪柔在他懷中艱難地撐起身子,她身上的「餓鬼咒」經文在遠離了優曇明王后,漸漸褪成了淡青色的痕跡,但那種被開採過後的虛弱感依然讓她連呼吸都覺得沈重。

「雲非……我們回來了……我們在中原。」

雪柔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藺雲非那頭散亂的黑髮。她的觸碰讓藺雲非劇烈地一顫,他猛地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張破碎卻真切的臉龐,那股死裡逃生的虛脫感瞬間將他淹沒。

「回來了……竟然真的……活了下來……」

藺雲非自嘲地低笑,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就在他欲掙扎著起身時,懷中突然傳來一陣奇異的熱度。

那是那卷藏在他懷中許久的「無字字帖」。

兩人同時低頭,只見那原本空白的捲軸此時在黑暗中爆發出極其耀眼的燙金光芒。那光芒中,四個龍飛鳳舞、帶著蒼勁劍意的燙金大字緩緩浮現:

「荷亭驚弦」。

「是字帖……它在指路。」雪柔驚訝地看著那四個字,這張與她血脈感應的圖卷,終於在此刻給出了明確的指向。

這四個大字的顏色並非一成不變,隨著藺雲非扶著雪柔蹣跚移動,字跡的燙金顏色忽深忽淺。

「顏色深的地方,便是生路。」

藺雲非咬著牙,強行壓制下體內翻湧的傷勢。他半扶半抱著雪柔,順著字帖光芒的指引,穿過幽暗的密林與荒廢的古道。每一次他體力不支欲跌倒時,看著字帖上那熠熠生輝的「荷」字,腦海中便會浮現出宗主最後那一抹心軟的微笑,支撐著他走下去。

尋光而行,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的濃霧中隱隱傳來了一陣極其清冷、空靈,卻又帶著一絲幽冥之氣的琴聲。

那琴音不同於俗世的紛擾,每一聲都彷彿直接敲在人的骨縫裡,帶著一種能讓人神魂安定的寂靜,卻又隱藏著石破天驚的殺機。

撥開最後一叢茂密的荷葉,眼前豁然開朗。

月色下,一片廣闊如鏡的湖泊橫臥眼前。湖面上,層層疊疊的青翠荷葉間,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以碧玉裝點的精緻水榭。

「那裡有人。」雪柔低聲道。

只見水榭中央,一名身著淡金與湖藍交織寬袍的琴師,正席地而坐。他一頭墨黑長髮隨風輕輕揚起,面容清俊得不食人間煙火,眉宇間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孤芳自賞。

他身前橫放著一張散發著陰森氣息的古琴, 名為中陰。

他正旁若無人地自彈自撥,指尖在琴弦上跳動,無視了這亂世的血腥,也無視了這深夜闖入的一對苦命人。

正是隱居於此的荷琴客——映清弦。

「荷亭驚弦……是他。」

藺雲非看著字帖上漸漸消失的光芒,苦笑一聲,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抱著雪柔,頹然倒在了湖邊的青石板上。

琴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映清弦緩緩抬眼,那雙清冷的眸子不帶一絲情感地望向岸邊的兩人,嘴角一抹淡漠。

「這世間的灰塵,終究還是吹到了吾這片荷亭。」

映清弦坐於水榭中央,那一身淡金與湖藍交織的寬袍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流光,袍角繡著的荷花紋路彷彿正隨著湖水的漣漪而微微搖曳。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極其純粹、卻又極其疏離的氣質,像是一株開在冥府岸邊的青蓮,高潔中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與死寂。

他那雙如深秋寒潭般的眸子,淡淡地掃過倒在岸邊的兩人,指尖輕輕按在中陰琴的弦上。琴身透出的陰氣讓四周原本溫熱的夏夜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呼……呼……」

雪柔掙扎著扶起昏迷邊緣的藺雲非,在那如冰雪般寒冷的視線下,艱難地開口:「請問……閣下可是這荷亭之主?」

映清弦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纖長、如白玉般的手指,隨意在弦上一挑。

「錚——」

一聲短促且尖銳的音波,將岸邊的一株荷花震得搖曳。

「臨水荷亭,映清弦。」他的聲音清冷且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吾這琴,不彈給凡夫俗子聽,更不留給帶血的活物住。你們,走錯地方了。」

「不,是字帖帶我們來的。」

雪柔強撐著身體,從藺雲非懷中抽出了那卷已漸漸黯淡的字帖,展示在映清弦面前,「字帖上浮現出『荷亭驚弦』四個字,我們才尋跡至此。請問先生,你是否知道這字帖的秘密?或者是……關於龍髓玉碎片?」

映清弦看著那捲軸,一直平淡如水的眼神中終於閃過一抹極其細微的漣漪。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收回視線,指尖重新撥弄起中陰的琴弦。這一次,琴聲不再清脆,而是一種帶著封鎖經脈、平復內息作用的溫和頻率。

藺雲非在這琴音的引導下,原本狂暴反噬的內力竟奇跡般地安穩了下來。他吃力地坐起身,盤膝調息,眼中滿是警惕。

.....

就在這看似寧靜的療傷時刻,原本如鏡的海面上,突然起了一陣狂暴的陰風。

「殘花敗柳,你這下賤的東西,竟然還敢在中原現身?」

一聲帶著極致侮辱與霸道殺氣的冷笑,從湖對岸的霧氣中傳來。

只見一道藍色的殘影如流星般劃破夜空,身法之快,竟激起了一道數丈高的水浪。

獨孤藍宵竟然出現在眼前。

自從他與蘭陵一笑在枕上書坊達成那場禁忌的交易後,他整個人便墮入了深淵。蘭陵一笑不僅將那本足以焚燒神智的《修羅變》給了他,更在臨別之際,伏在他耳邊吐出了一口帶著脂粉味的毒信:
「少主,你那七叔和三叔都在找玉碎片,可他們都漏掉了一個地方。在那臨水荷亭,躲著一個自命清高的琴師,他懷裡的那塊東西,可比宮裡的還要冷……」

藍宵這才一路循跡而至。對他而言,雪柔是必須奪回的獵物,而映清弦手中的玉碎片,則是他超越獨孤紫宸、徹底主宰天劍庭的墊腳石。

此時的他,早已不復往日那份紈褲少主的輕狂。自從吞噬了蘭陵一笑提供的《天絲入脈:修羅變》殘章後,他周身那股原本純粹的藍色劍氣,此時已然滲入了一絲絲如毒蛇般的暗紫色血線,那種狂亂且暴戾的「修羅氣息」,讓他在十里之外便能讓人感到皮膚被割裂的刺痛。

他手持「明河掠影」,踏波而至,落在水榭前的石橋上。

藍宵那雙邪魅的鳳眼死死釘在雪柔身上,眼神中充滿一種扭曲的病態佔有慾。他看著雪柔身上那凌亂不堪、帶著藺雲非血跡的紅白長袍,眼角抽搐,嘴角的弧度冷酷得讓人發指。

「應雪柔,你在姬無缺的龍榻上承歡,在江清鶴的銀鶴弓道裡墮落……現在,竟然還敢跟著這個天劍庭的叛徒,在這清淨荷亭茍且?」

藍宵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帶毒的鋼針,生生扎進應雪柔最血淋淋的傷口。

雪柔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種被羞辱、被看作「祭品」與「玩物」的感覺,像是一股冰冷的潮水將她溺斃。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這身殘破的長袍下,那些還未完全散去的、醜陋的「餓鬼咒」經文,還有在皇宮、在江湖留下的每一道痕跡。

「原來……在你們眼底,我從來都不算是一個人……」

雪柔慘笑一聲,她緩緩抬頭,雙眼紅腫卻透著一種近乎死寂的決絕,「你們爭奪我、踐踏我、開採我,現在還要來審判我……」

「藍宵,閉上你的臭嘴。」

一聲低沉卻威壓十足的斷喝,從雪柔身後響起。

藺雲非扶著青石緩緩站起,儘管他嘴角還掛著血漬,儘管他體內的經脈還隱隱作痛,但那一向隨性、慵懶的氣勢,卻在這一刻變得如利刃出鞘般鋒利。他擋在雪柔身前,赤霄橫在胸口,紅色的劍壓與藍宵那股陰鷙的紫色氣息分庭抗禮。

「藺雲非,你這副樣子,連自己都救不了,還想英雄救美?」藍宵冷笑,語氣中滿是不屑。

藺雲非挺直了脊樑,紅白長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雙鳳眼死死釘住藍宵,「你吞噬了邪功,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竟然還敢在這裡談『墮落』?藍宵,雪柔受過的苦,每一分都有你的『功勞』。今日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你就休想動她一根頭髮!」

「那你就去死吧!」藍宵被戳中痛處,瞬間暴怒。他身形猛地化作三道殘影,每一道都帶著狂亂的暗紫色劍光,從三個刁鑽的角度直取藺雲非的命門。

「修羅變——萬影掠心!」

藺雲非眼底掠過一抹決絕,他猛地噴出一口舌尖血在赤霄上,強行點燃體內最後的一絲命元。

「離昭歌——紅霞染天!」

紅白與紫黑的力量在荷亭前悍然撞擊,激起的氣勁將湖水掀起數丈高,蓮瓣紛飛如雨。

「你這副骯髒的身軀,除了葬龍穴的開採,還有什麼活著的價值?」藍宵吼著。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石板便因承受不住那股狂亂的劍氣而紛紛碎裂。

「藺雲非,把她交出來。念在你曾是二當家的份上,我賜你一個全屍。否則……我會讓你在這荷亭之中,看著我是如何一片片剮了這朵殘梅!」

獨孤藍宵瘋狂地大笑,眼底的紫光隨著笑聲愈發詭譎。他右手虛空一抓,原本在指尖跳動的暗紫色劍氣竟在瞬間化作無數根細若毫髮、卻燃燒著修羅魔火的「傀儡絲」。

這正是蘭陵一笑給他的《天絲入脈》絕學。

「去!」

藍宵一聲厲喝,身形未動,無數紫絲已如毒蛇游走,藉著水霧與夜色的遮掩,繞開了藺雲非那搖搖欲墜的「紅霞染天」,直接朝應雪柔的四肢百骸鑽去。

藺雲非見狀,瞳孔驟然收縮,想要回身救援,可體內乾涸的經脈在此刻爆發出一陣劇痛,讓他身形猛地一滯。

「雪柔!快閃開!」

然而,雪柔早已力竭。那些冰冷且帶著粘稠殺意的紫絲,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詭異的弧線,精準地刺入了雪柔的肩胛與足踝。

「唔……!」

雪柔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臉色瞬間由白轉青。那些傀儡絲無聲入骨,迅速纏繞住她的經脈,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鐵絲在骨縫中穿行。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再受自己掌控,原本癱軟的四肢被那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拉扯,整個人像是一具斷了線又被強行接上的木偶,被紫絲提到了半空。

「哈哈哈!藺雲非,看清楚了,這就是你要護著的人!」藍宵五指微勾,像是在擺弄一件心愛的玩具,看著雪柔在空中痛苦地掙扎。

「藍宵……你這畜生!」藺雲非怒火攻心,赤霄爆發出最後一抹決絕的紅芒,欲與藍宵同歸於盡。

藍宵冷哼一聲,左手隨意一揮,一股霸道的修羅暗勁直接轟在藺雲非的胸口。原本就傷痕累累的藺雲非悶哼一聲,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石橋邊的青石柱上,赤霄脫手而出,插在地磚上嗡鳴不止。

「現在,沒人能打擾我們了。」藍宵步履沉重地踏上石階,每一步都帶著碎裂石板的威壓。他伸出手指,欲撫摸被吊在半空的雪柔那張慘白的臉。

就在這隻帶血的手即將觸及雪柔的一瞬間,水榭中心一直低垂眉眼的映清弦,終於動了。

「驚了吾的荷花,誰也別想走。」

映清弦那如冰泉般清冷的聲音,在狂暴的修羅氣息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嚴。

他那白皙如玉的修長手指,在中陰最粗的那根弦上,猛地一撥,隨後雙手合按,指尖傾斜。

「無音之境 · 止弦。」

那一瞬,整片荷亭湖泊彷彿被神明強行按下了停止鍵。

原本狂吠的湖水、翻湧的煙塵、甚至是藍宵周身那瘋狂跳動的暗紫色劍氣,都在這一刻詭異地靜止了。空氣中沒有任何聲音,甚至連風流動的軌跡都清晰可見。

藍宵震驚地發現,自己體內那狂暴如洪流的修羅功力,竟然在這一聲「止弦」下,像是被凍結成冰的河流,連一絲一毫都無法調動。

那原本提著雪柔的傀儡紫絲,在無音之境中瞬間崩斷、消散。雪柔從半空墜落,被一股柔和的琴氣托住,輕輕放回地。

「這是……什麼妖法?!」藍宵臉色大變,原本瘋狂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懼。他感覺自己像是陷進了一個巨大的真空繭室,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

映清弦緩緩抬頭,水晶般的眸子冷冷地鎖定住藍宵。

「是你的心,太亂了。」

映清弦指尖微動,準備再起殺招。藍宵感應到那股能將神魂生生震碎的危機感,在那寂滅的空間中,他咬碎了舌尖,藉著那一絲微弱的痛感強行衝破了一瞬的封鎖。

「今日之辱,我獨孤藍宵記下了!」

藍宵自知今日絕難在那神鬼莫測的琴音下奪走雪柔,若再待下去,怕是連性命都要交待在這裡。他怨恨地剮了雪柔一眼,強忍著經脈反噬的劇痛,化作一道狼狽的紫色殘影,強行撞破無音之境,朝著湖外瘋狂竄逃而去。

湖面上,紫色的氣息漸漸消散,唯餘幾瓣殘缺的蓮花在水面起伏。

映清弦收回雙手,琴聲徹底寂滅。

「污了吾的亭子。」

他冷冷地說了一句,隨後轉頭看向倒在地上、已然昏迷不醒的藺雲非,以及跪在地上、渾身顫抖的應雪柔,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幽光。

雪柔跌跌撞撞地爬向昏迷的藺雲非,在確認他氣息尚存後,她撐著發軟的身軀,對著水榭中那道孤高的背影深深一揖。

「多謝先生救命之恩……若非先生出手,我們今日怕是……」

她的聲音沙啞且顫抖,帶著劫後餘生的戰慄。然而,映清弦連頭也未回,那身淡金與湖藍交織的寬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修長的指尖重新落回琴弦之上,發出一聲極其清冷且索然的音節。

映清弦冷淡地打斷了她的話,琴音如冰泉擊石,「吾說過,只是討厭有人污了這片荷池。你的死活,與吾何干?」

他背對著雪柔,在那如銀的月色下,自顧自地撥弄起殘存的琴音。琴聲清絕,透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傲。雪柔僵在原處,看著那清冷的背影,一時之間竟不知該進該退。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中,荷亭周遭的空氣突然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原本潮濕的水汽在瞬間凝結成霜,一股極其純粹、甚至帶著萬年不化的孤寂劍意,自湖對岸的霧氣中緩緩滲透而來。這劍意不帶殺氣,卻壓得湖中的荷花紛紛低頭垂淚。

雪柔猛地轉頭,只見漫天飛雪竟憑空而生,在那如夢似幻的雪幕中,一名白髮如銀、白衣如雪的男子,背負著一名氣息奄奄的道者,踏波而來。

他的步履極輕,每一步落下,湖面便會生出一朵晶瑩的冰蓮。那條透明的水晶眼帶在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襯得他整個人如同自天界降世的謫仙。

「那是……?!」

雪柔驚呼一聲,隨即看向他背上那道微弱的身影。雖然那身道袍已然殘破不堪,雖然面容枯槁,但那股即使在昏迷中依然溫潤的氣息,除了雲濤無極還能是誰?

「雲非!醒醒!你快醒醒!」雪柔瘋了般搖晃著藺雲非的肩膀,淚水奪眶而出,「宗主沒死!宗主被救出來了!」

藺雲非在那劇烈的搖晃中艱難地睜開眼,原本渙散的瞳孔在看清眼前那抹白色殘影時,猛地一縮。

「宗……主?」

藺雲非推開雪柔的扶持,跌跌撞撞地跪倒在石橋邊。當獨孤挽雪穩穩落在橋頭的那一刻,藺雲非那雙早已乾涸的鳳眼中,再次湧出了滾燙的熱淚。

獨孤挽雪靜靜地立在他身前。他背著昏迷的雲濤無極,水晶眼帶下的氣息沉靜如海。他緩緩伸出右手,那隻微涼、指節分明的手掌,輕輕地覆蓋在藺雲非那頭散亂的黑髮上。

他沒有說話,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慰。

但那一觸碰的重量,卻讓藺雲非在那一瞬間徹底崩潰。他在挽雪的手掌下劇烈地抽搐著,像是一個在外面闖了大禍、最後卻發現家門依然為他而開的孩子。

「雲非。」

良久,獨孤挽雪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空靈而冷冽,像是在寂靜的山谷中穿行的清風,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天寒路遠……吾,終於尋到你了。」

這簡單的七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藺雲非心中所有的委屈與防線。

「三爺……」藺雲非顫抖著抬頭,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著眼前這道如神祇般的白色身影,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雲非……雲非對不起你。吾了宗主的重託……吾甚至,甚至親手毀了你當年在那石室中,教予吾的那抹『純粹』……」

他想起八歲那年,在那寂靜的石室裡,三叔曾指著漫天飛雪告訴他,劍客的心應如雪般乾淨。可現在,他滿身汙垢,他用玉碎片換了一場帶毒的溫存,他墮入了地獄。

「你……你不該來找吾這般的罪人……」藺雲非自嘲地低笑,臉埋在挽雪的袍角邊,哭得不能自已。

獨孤挽雪的水晶眼帶在月下折射出一抹幽微的冷光。他感受著掌心下那顫抖的靈魂,指尖微微收攏,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唯有至親才能聽出的嘆息。

「路是你自己選的,沒有對錯。你若覺得髒了,吾便陪你洗淨這身血氣;你若覺得累了,吾這脊樑,還背得起你這不爭氣的徒兒。」

挽雪收回手,負手而立,白髮在風中如雪飛揚。

「雲非,抬起頭。天劍庭的人,可以流血,可以戰死,唯獨不能……跪在自己的恐懼面前。」

獨孤挽雪的聲音平穩如恆,沒有絲毫波瀾,卻字字重逾千鈞,在這殘破的荷亭中激起一陣冷冽的清鳴。

他按在藺雲非頭頂的手掌微微用力,像是要將那一股支撐天地的韌勁,生生灌入這具幾乎崩潰的身軀裡。

「自你八歲那年,偷偷潛入吾那石室看劍之時,你便該知道,獨孤一脈的劍,從來不問歸處,只問鋒芒。你執意出走,尋的是你心中的『道』;如今跌落塵埃,求的是這世間的『真』。無論你身在哪座仙山,無論你染了多少塵垢……」

挽雪頓了頓,水晶眼帶後透出一抹足以破開黑夜的寂靜,「在吾眼中,你始終是那個敢於向命運揮劍的天劍庭二當家。你若不認,便是對吾這柄殘劍最大的折辱。」

「三爺……」

藺雲非仰起頭,模糊的視線中,那道白色的身影依舊高潔得不可褻瀆。他心中那股積壓已久的、名為「背叛者」的沉重鎖鏈,在挽雪這番近乎執拗的認可中,轟然斷裂。

他悲慟地抓緊了挽雪如雪的袍角,那是他浪蕩半生後,唯一還能觸摸到的家。原來他從未被放逐,原來他在這場毀天滅地的血劫中,依然有一個可以回去的歸處。

「吾……雲非明白了。」藺雲非抹掉臉上的血淚,掙扎著站起身,儘管雙腿還在顫抖,但那股原本熄滅的劍意,卻在這一刻緩緩重燃。

一旁的雪柔看著這一幕,那雙噙滿淚水的眼中滿是震撼與感激。她看著那名背負著雲濤無極、氣壓全場的白髮男子,深知若非此人來到,今日她與雲非、乃至整個道門最後的希望,都將在這亂世下徹底湮滅。

雪柔忍著周身的劇痛,在那冰冷的石橋上,對著獨孤挽雪重重跪下,行了一個極其莊重的謝禮。

「應雪柔……叩謝前輩救命之恩。前輩不惜涉險救出雲濤宗主,此等大恩,雪柔沒齒難忘。」

她微微抬頭,看著那蒙著水晶眼帶的清冷面容,顫聲問道:「前輩氣度超凡,劍意如神……請問前輩,是否也如雲非一樣,來自……紫煌天劍庭?」

獨孤挽雪的水晶眼帶微微折射出月光,他平靜地承受了雪柔這一拜。他的身形在夜風中顯得如此孤獨且強大,那種與生俱來的世家風範,在這一刻彰顯無遺。

「吾名獨孤挽雪。」

他的聲音空靈如古鐘,在大殿與湖泊間緩緩蕩開,「紫煌天劍庭……行三。也是少主口中,那個常年躲在石室裡、不問世事的……三叔。」

「獨孤挽雪……」雪柔低聲唸著這個名字,心中一驚。

她曾聽聞天劍庭三爺的名號,傳說那是一位劍道已臻「無我」之境的神人,卻因劍氣太盛而選擇長年閉關。沒想到,在今日這場東海血劫的餘燼中,這位傳說中的劍神,竟然為了力挽狂瀾,親自踏入了這滾滾紅塵。

就在此時,原本悠閒彈奏的中陰,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驚鳴!

映清弦終於轉過了身。

他手中的中陰發出不安的震顫,那股來自挽雪身上的「無形劍意」,正與他體內的「止弦琴意」發生著劇烈的共鳴。

獨孤挽雪也轉過了臉。即便隔著水晶眼帶,他那虛無縹緲的劍氣也鎖定了這位自詡清高的琴師。

兩位同樣立於巔峰、同樣孤獨入骨的高手,在這一片殘荷敗瓦的荷亭中,展開了無聲的對峙。

空氣中,琴音的陰冷與劍氣的霜寒激烈交織,發出如碎冰般的細響。映清弦眼神冰冷如刃,而挽雪的神情則靜穆如雪,這片原本是避風港的荷亭,竟在這一刻,成了這世間最危險的修羅場。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