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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血劫》84. 血色槓桿,鬼國之影
隨著公孫顯那一紙《告全武林檄文》如瘟疫般席捲中原,這世間最後一絲虛偽的太平也被徹底撕碎。每個人都在計算著碎片的位置,每個人都在覬覦著神人的力量。

就在這人性最為混亂、最為癲狂的時刻,「不夜賭城」終於在漫天硝煙中破土而出。

這是一座不屬於任何國度、不遵守任何律法的罪惡之都。當整片大地陷入宵禁與追殺時,這裡卻是燈火通明,整座城市鑲嵌在巨大的螢石礦脈之上,散發著令人眩暈的、如夢似幻的霓虹色澤。

賭城核心,名為「萬財歸命」的最高看臺上。

在那座由純淨水晶與黑檀木交織而成的「極樂王座」上,一名男子正慵懶地斜靠著。他一頭如月光般傾瀉的銀白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腳踝邊,眉心點著一抹淡紫色的水滴痕,容貌美得近乎神蹟,卻又透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疏離感。

他,便是這座不夜城的統治者——勾魂紗。

他身上披著一件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銀灰色長袍,內裡竟是一副由細碎鑽石與金絲編織而成的精巧胸網,緊緊貼合在他那線條優美、若隱若現的胸膛上。他那雙修長到令人屏息的雙腿在那寬大的袍口下交疊,赤著的足踝上繫著一串發出幽光的琉璃珠,行走間不帶半分人間煙火氣,卻能勾起生靈內心最深處的渴求。

「天下……都在為那幾塊石頭發瘋嗎?」

勾魂紗輕扣著王座的扶手,指尖的一枚翡翠戒指在幽光下閃爍。他那一雙如琉璃般透明的眸子,俯瞰著下方已經沸騰的賭徒們,聲音空靈得如同自雲端飄落:

「既然如此,那本座便替這蒼生,開一個最大的盤口。」

在勾魂紗的敕令下,不夜賭城正式向全世界發布了「極限賭盤」。

這是一個超越了金錢範疇的恐怖遊戲。在這裡,任何生物——無論是人、是魔、是獸,甚至是隱世的靈族,都可以用任何東西作為籌碼,投注龍脈爭奪的最後結局。

「你們想賭誰能奪得玉碎片?想賭獨孤紫宸能不能活?還是想賭那朵紅梅最終會落在誰的榻上?」

勾魂紗的聲音透過擴音陣法,迴盪在整座大周版圖。

「這裡不收金銀,只收『誠意』。你的十年壽元、你的成名絕學、你雙眼的視力、甚至是你家族的一世運氣……統統可以押上桌。」

全世界瘋狂了。 有人為了向仇家翻盤,押上了自己的一身武功,賭藍宵會敗。 有人為了尋求刺激,押上了自己的雙腿,賭姬無缺會成神。有人則是為了那些神祕的消息,在那不斷攀升的賠率中,將靈魂簽給了這座賭城。

勾魂紗表面上承諾會為所有盤口「包底」,實則他玩的是一場最為陰損的「血色槓桿」。

他利用各方勢力互為籌碼,將債務反覆堆疊。你押了命在賭城,賭城便將你的命作為抵押,借給下一個想要追殺持玉者的殺手。債壘債,押換押,在這一場虛擬的數字跳動中,整座不夜賭城周邊的黑市交易被刺激到了極致,無數神兵利器、毒藥秘籍在瘋狂流轉。

「燒吧……殺吧。」

勾魂紗慵懶地換了個姿勢,看著手中那卷不斷更新的「命運帳本」,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酷且迷人的微笑:

「等這場血劫落幕,無論誰贏了龍脈,這天下……終究都會欠下本座一筆,永遠還不清的『極樂債』。」

當不夜賭城的盤口開至瘋狂之時,極樂主勾魂紗動了。他沒有乘坐奢華的軟轎,而是化作一抹如極光般的銀色殘影,跨越了千里江山,降臨在燥熱得令人窒息的天擎山大殿。

大殿內,熔岩流淌,熱浪排山倒海。勾魂紗那一身點綴著鑽石與金絲的銀灰色長袍,在這赤紅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刺眼。他優雅地搖晃著指尖的琉璃珠,步履輕盈,腳下踩出的寒氣竟讓灼熱的石磚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大鑄司,別來無恙。」勾魂紗停在萬年洪爐前,隔著升騰的火氣,望向那位赤紅長髮的巨人,「本座今日前來,是想跟大鑄司做筆生意——開個價吧,那縷屬於應雪柔的『傀儡靈識』,本座要了。」

仇破軍正裸露著上身,殘臂上的火紋鎖鏈隨著呼吸噴吐著火星。他緩緩轉過頭,眼中滿是不加掩飾的厭惡與睥視。在他眼中,勾魂紗這種非男非女、滿身銅臭與脂粉氣的傢伙,簡直是這世間最噁心的污穢。

「你這東西,也敢踏入吾的天擎山?」

仇破軍猛地踏前一步,「洪淬火」轟然炸裂,將四周的空氣瞬間抽乾,他那柄佈滿熔岩紋路的鐵錘指向勾魂紗的鼻尖,語氣粗暴如雷:

「趁吾還沒想把你這身鑲鑽的皮囊燒成焦炭前,滾!再敢靠近一步,吾便用這地脈之火,焚了你那虛偽的靈魂!」

氣氛緊繃至冰點,勾魂紗那如琉璃般的眸子冷了下來,指尖的氣已然鎖定了仇破軍的命門。

仇破軍那柄燃燒著「洪淬火」的重錘與勾魂紗指尖蓄勢待發的陰冷氣息,在灼熱的空氣中激烈摩擦,激起一陣陣刺耳的氣爆聲。

就在那足以熔化神魂的烈焰即將捲向勾魂紗的一瞬,大殿外那厚重的玄鐵門廊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沈重、節奏感極強,且帶著金屬撞擊聲的狂野轟鳴。

「轟——嗚——!!!」

那聲音不似獸吼,卻比獸吼更具穿透力。緊接著,一道漆黑且閃爍著冷冽寒芒的影跡,伴隨著地脈的顫抖,如同一道黑色閃電般撞開了漫天火雲,生生切入了對峙的中心。

「兩位,此地是鑄兵聖地,非殺人之所。」

在那狂亂的火光與塵埃中,一名男子跨坐在一頭極其驚世駭俗的「龍頭鐵騎」之上,單腳支地,姿態狂傲且冷峻。

他是令江湖中的首位鐵騎手——凌風。

他年約二十五歲,一頭暗金色的長髮因高速疾馳而略顯凌亂,隨意地束在腦後。他身著一件黑金交織的長袍,領口處微微敞開,露出了精實的鎖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那是一條充滿了力量美感的「機關義肢」,每一枚甲片的接縫處都透著幽藍的光。
凌風那隻機械左手緩緩鬆開了龍頭把手,指節微動,發出一連串密集的機括咬合聲。他坐在鐵騎上,在那映照得整座大殿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先是冷冷地掃過了一旁不可一世、卻在此刻微微收斂了火氣的仇破軍。
身為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凌風太了解仇破軍的牛脾氣。若他不來,今日這天擎山怕是要被這瘋匠人拆了一半。
隨即,他的視線一轉,死死地釘在了勾魂紗那身鑲滿了璀璨鑽石、在這汙濁火場中顯得格外刺眼的銀灰色華袍上。
「兩位,此地是鑄兵聖地,非殺人之所。」
凌風的聲音清冷得如同冰原上的風,在震耳欲聾的爐火聲中,竟有一種穿透神魂的重量,「大鑄司的脾氣烈,我這做兄弟的清楚。但勾魂主……你的手,伸得太長了。」
「這位兄台說笑了。」勾魂紗看著眼前這尊江湖的首位鐵騎手,看著那隻閃爍著寒芒的機械臂,原本緊繃的指尖微微一鬆。他雖然垂涎那縷靈識,卻也深知在這天擎山的地頭上,對上一尊瘋獅和一頭猛虎,絕非明智之舉。
勾魂紗再次綻放出那抹如春風般溫潤、卻讓凌風感到一陣反胃的嬌笑,「既然連江湖第一鐵騎都出面了,本座自然要給這份體面。」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極其優雅的禮,轉身在那叮鈴作響的琉璃珠聲中,優雅地退出了大殿。
勾魂紗那一身銀灰色的華服消失在漫天火雲之後,清脆的琉璃珠撞擊聲仍在大殿內幽幽回盪,彷彿一陣揮之不去的陰冷毒霧。
「呸!這不男不女的東西,看著就讓人反胃!」
仇破軍那一頭赤紅如火的長髮因憤怒而狂亂飛舞,殘臂上的火紋鎖鏈隨著粗重的呼吸瘋狂跳動,濺起一地熾熱的火星。
「若不是看在你分上,吾剛才非一錘子把他那張塗滿脂粉的臉砸進洪爐裡不可!」
「大哥,冷靜點。」凌風低沉的聲音響起,伴隨著龍頭鐵騎熄火時噴出的白色蒸汽,他翻身下馬,步履沈穩地走到仇破軍身邊。他那隻機械左手發出細微的齒輪契合聲,按在了仇破軍寬闊且滾燙的肩膀上,試圖用金屬的冰冷強行壓下那股暴走的火氣。
「凌風,你攔吾作甚?」仇破軍轉過頭,雙眼赤紅,「你也瞧見那傢伙的德行了,拿著幾顆破鑽石就想在吾這兒指手畫腳!」
「正是因為瞧見了,我才要攔你。」
凌風微微皺眉,目光看向大殿門口那串深陷在石磚裡的腳印,語氣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俗的凝重:

「勾魂紗那種人,與這江湖上任何一個瘋子都不同。他不修劍、不練刀,他修的是人心裡的貪念,練的是債台高築的毒術。這種不男不女的貨色,陰損得超乎你的想像。」
凌風按著仇破軍肩膀的手緊了幾分:「他剛才退得太快,笑得太假。」
仇破軍冷哼一聲,雖然依舊一臉桀驁,但終究是聽進了兄弟的勸。他看著石案上那盞幽紫色的魂燈,咬牙切齒地說道:
「他若真敢搞鬼,吾就讓這天擎山的地脈之火,把他的不夜城燒成灰燼!」
「這中原的風,越來越涼了。大哥,守好你的爐子,剩下的……我會跨著這頭鐵獸,替你看清楚。」
......
勾魂紗回到不夜賭城後,他獨自坐在水晶王座上。他那雙如琉璃般透明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隻曾被凌風氣勁掃過的衣袖,眼底那抹變態的怨毒如墨汁般散開。
勾魂紗輕輕舔舐著指尖,隨即對著下屬發出了最為殘酷的敕令:
「更新極限賭盤。把『仇破軍的命』,這注的賠率,統統調到最低!本座要讓全天下的亡命徒都看到,殺了這個人,不僅能得到黃金,還能得到本座最深的『寵幸』。」
他看著手中那卷不斷翻滾的帳本,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忍的微笑:
「既然他們兄弟情深,那就讓他們……在那無盡的暗殺與債務中,一塊兒變成這世間最冷的廢鐵吧!」
......
整座城市依舊沉浸在病態的狂歡之中。五彩斑斕的螢石燈光在大地裂縫間交織,照映著那些因負債累累而面目猙獰的賭徒,也照映著那些為了虛無縹緲的力量而押上靈魂的強者。

極樂主勾魂紗正斜靠在堆滿了神兵與秘籍的寶庫之中,手中端著一杯由靈草釀製、散發著幽幽綠光的毒酒。他看著下方不斷攀升的賠率,看著那些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命運,發出了一聲心滿意足且腐爛的嘆息。

他在這金錢與權力的廢墟上,過著極其奢靡且墮落的生活,安靜地等待著全世界崩潰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這座罪惡之城的最高處,在那幾乎與圓月平齊的塔尖陰影裡,卻立著一道與這熱鬧塵世完全隔絕的身影。

那個身影......如同自虛無中滲透而出的鬼魅,身披一件漆黑如夜、寬大且深沉的連帽斗篷。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龐,只露出削瘦冷峻的下顎。

斗篷之下,是他那具如同古老石刻般精實、卻透著一股死亡寒意的軀體。胸膛與腹肌上交錯盤繞著沉重的黑色鐵鍊,鏈條間鑲嵌著幾顆散發著幽藍微光的寶石,彷彿是從地獄深處銜回的眼淚。

他手中橫握著一柄巨大到近乎誇張的機關鐮刀,鐮刃上布滿了繁複且詭譎的鏤空花紋,月光流過刃口,竟不見半點反光,唯有死寂。

他叫天殞。

一個從神祕莫測、被中原視為禁地的「鬼國」中悄然潛出的存在。

在鬼國的傳說裡,他是收割靈魂的使者,是終結一切的終點。然而,自他踏入這片充滿了血劫的中原大地至今,他那柄足以切開陰陽的鐮刀,卻未曾沾染過哪怕一滴生靈的鮮血,未曾奪走過哪怕一隻螻蟻的性命。

他只是在那裡,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公孫顯的計謀,看著獨孤紫宸的執念,看著勾魂紗的貪婪,看著這世間所有的生靈都在名為「慾望」的泥潭裡加速墜落。

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這些爭鬥與殺戮,不過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在做最後的掙扎。

「這就是……引起天地動盪的風眼嗎?」

天殞的聲音低沈得如同地脈深處的空鳴,在那狂亂的風中激不起半點漣漪。

他的視線跨越了不夜賭城的霓虹,穿透了千里雲霧,死死釘在了那個被稱為「祭品」、被無數強者瘋狂爭奪的名字之上——應雪柔。

他想知道。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柔弱到連自保都做不到的凡間女子,究竟擁有著怎樣的靈魂,竟能讓這高高在上的神、魔、人、獸,統統為之瘋狂,甚至不惜拉著整個世界一同陪葬。

「因果……在你身上停滯了。」

天殞冷冷地吐出這句話,隨即身形微微後仰。在那漫天飛舞的殘雪與塵埃中,他整個人如同崩散的墨煙一般,自塔尖墜落,隨即消失在不夜賭城的陰影之中。

他離開了這座腐爛的賭城,不帶走一分金銀,不留下一絲殺意。

他正沿著那一抹若有似無的梅香,沿著那琴音留下的因果裂縫,向著那座荒涼的驛站,向著雪柔所在的方向,緩緩潛行而去。

死亡,正以一種最安靜、也最溫柔的方式,正式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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