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場激烈爭吵過後，亂糟糟的客廳重新被收拾乾淨，重回往日裡的窗明几淨，一同被掃進垃圾桶裡的，還有羅柏淵那再也不敢輕易提起的奢望。

羅柏淵和傅淨薇夫妻間的相處模式，重新回到原本看似相敬如賓，但實則冰冷疏離的奇異狀態。

原本就早出晚歸的傅淨薇，出差次數變得越發頻繁，到了後來，她甚至懶得掩飾，理直氣壯地以臨時出差或深夜加班為理由，連續幾週都沒回公寓一趟，羅柏淵精心布置的家對她來說，就像是一個用來過夜或放置物品的商務旅館。

下定決心要挽回夫妻感情的羅柏淵，盡力減少學校的行政工作與各種瑣碎會議，每天一到下午五點便準時打卡下班，過著比公務員還規律的生活。

羅柏淵天真地以為，只要增加相處時間，只要他足夠努力，夫妻感情總還有起死回生的機會，但傅淨薇卻明顯不想給他這個機會，兩人相處的時間反而比之前少了好幾倍。

明明是夫妻共同生活的家，但羅柏淵卻過著像是單身狗的獨居生活，這種近乎守活寡的寂寞日子，自然全落在了范姜明真的眼裡。

羅柏淵原本因為自己比范姜明真大好幾歲，頭上又掛著頂大講師的光環，不論日子過得多寂寞多委屈，但是在范姜明真面前，他總是習慣擺出游刃有餘，又值得信任的穩重模樣。

然而，自從發生了激烈的夫妻爭吵，自己又在范姜明真家裡喝到酒醉斷片之後，羅柏淵心裡明白，范姜明真其實早就將他們夫妻間的矛盾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沒有戳破他苦心維護的假象而已，再繼續端著原本的架子，便顯得十分可笑，更何況，他也需要一個可以訴說討論的對象，住在同一棟公寓，和他相處時間最長的范姜明真，自然就成了最好的對象。

自此，羅柏淵滿腔的愁悶與寂寞就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在某個依舊只有羅柏淵單獨在家的深夜裡，心情煩悶的羅柏淵正打算出去走走，卻正好遇到了返回公寓大廳拿東西的范姜明真。

「淵哥，這麼晚了，你還要出門啊？」范姜明真掃了一眼掛在大廳的時鐘，發現時針正指向1點的位置，頓時驚訝地說著。

「……嗯，睡不著，想說出去走走，吹吹風，也許就會比較好睡。」羅柏淵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脫口而出的理由一聽就很假。

范姜明真聞言，頓時皺起眉頭，想起公寓附近的治安雖然還行，但也沒安全到能在半夜散步的程度，於是便開始絞盡腦汁地想著該如何讓羅柏淵打消深夜亂晃的危險念頭。

「正好，淵哥能不能幫我個忙？晚上不小心煮太多了，我正煩惱著該怎麼辦呢……」范姜明真朝著羅柏淵露出一個求助的笑容。

其實這是范姜明真特意多煮的，原本是打算當成明天的早餐和午餐，但現在卻正好成了阻止羅柏淵深夜亂晃的藉口。

「啊……嗯，可以啊。」羅柏淵有些不好意思打擾范姜明真，便想拒絕，但是在看到范姜明真的笑容時，卻又下意識地答應了。

在暖心宵夜場結束之後，羅柏淵坐在沙發上，面對關心他的范姜明真，終於忍不住向對方訴說自己內心的愁悶和寂寞。

「有時候真的忍不住懷疑，我做人是不是很失敗，所以才會把婚姻經營成這個樣子……」羅柏淵自嘲地輕笑了一聲，雙手捧著溫熱的馬克杯，垂下的眼睫在英俊的臉頰上投出一片疲憊的陰影。

這不是范姜明真第一次看見羅柏淵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又柔軟的一面，但不管看見幾次，他總是忍不住替羅柏淵感到心疼和委屈。

在范姜明真眼裡，羅柏淵明明就是個優秀又充滿成熟魅力的男人，但卻在這段單向的感情中，卻總是處於極端弱勢與委屈的地位，甚至被傷害得體無完膚。

「淵哥，你別這麼想，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范姜明真的眼神裡滿是掩飾不住的心疼，語氣焦急地安慰著。

看著羅柏淵那雙因為長期失眠而微微黯淡的眼眸，范姜明真的心頭忽然湧上一股陌生的強烈情緒。

他不只一次地偷偷想著，如果換作是自己，如果自己能擁有像淵哥這樣溫柔體貼的伴侶，他一定會每天按時回家，精心準備每一頓飯，絕對捨不得讓對方受一絲一毫的冷落與委屈……

然而，這個念頭才剛冒出個苗頭，范姜明真便被自己的荒誕想法給嚇了一跳。

呃……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范姜明真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些慌亂地抬手揉了揉自己莫名發燙的臉頰，按著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臟，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明真，怎麼了？」羅柏淵關心地看著臉色不停變來變去的范姜明真。

「啊，沒什麼，只是在幫淵哥煩惱，是不是有比較好的辦法……」范姜明真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拼命掩飾著自己的異樣。

范姜明真猛然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和羅柏淵之間，不只隔著一層對方『已婚』的道德枷鎖，更重要的是，他們兩個人可都是『男人』啊！

這種感情實在太過危險。

范姜明真深吸了幾口氣，心慌意亂地將這些荒誕念頭，全部扔出腦海，努力讓自己維持表面的平靜，繼續扮演好一個合格且貼心的傾聽者。

下午，范姜明真正在公寓大廳的櫃台後面滑手機時，櫃台裡的室內電話鈴聲忽然響起。

范姜明真有些疑惑地接起電話，原本還以為是推銷或詐騙電話，沒想到話筒那頭傳來的，竟然是傅淨薇的聲音。

傅淨薇在電話裡客套地表示，有份緊急資料現在臨時要用，但她在辦公室裡卻怎麼也找不到，猜想可能是之前順手帶回家了。

「本來想請淵哥幫忙跑一趟，但是打他手機一直聯繫不上，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上課，所以不方便接電話。明真，他現在人在家裡嗎？」傅淨薇在電話那頭沉穩地詢問著，語氣聽不出太多起伏。

「淵哥他不在公寓裡喔，這個時間應該是在學校上課吧。」范姜明真從櫃檯的抽屜裡翻出羅柏淵的課表，在確認過後，便老實地回答著。

「……呼，這樣啊，那我知道了。」聽到羅柏淵確實不在家的回答之後，電話那頭的傅淨薇竟像是忽然鬆了口氣。

「那，明真，你方便幫我送一下文件嗎？」范姜明真原本以為通話就要結束，沒想到傅淨薇竟然提了出人意料的要求。

「……嗯，好啊。」原本想拒絕的范姜明真，轉念一想，還是選擇答應，也許，這是個可以替羅柏淵打聽傅淨薇真實想法的好機會。

結束通話後，范姜明真在傅淨所交代的幾個位置裡，順利找到了那份緊急文件。

范姜明真的運氣很好，當他將文件送到傅淨薇公司的時候，正好碰上了午休時間。

「辛苦你特地跑這一趟，坐下一起吃吧，我剛好叫了外送。」傅淨薇接過文件，隨手拉開辦公桌前的椅子，語氣平靜地說著。

為了表達感謝，傅淨薇特地多訂了一份精緻的商務便當和飲料。

范姜明真有些拘謹地坐下，安靜地吃著飯，一邊偷偷摸摸地觀察著眼前的女人。

只見傅淨薇緊盯著螢幕，手指飛快地敲擊著鍵盤，應該是在和對方討論事情，時不時則利用等待對方回應的空檔，往嘴裡塞食物，這個樣子，只怕就連自己吃了些什麼都不知道，明顯就是真的忙碌到了極點。

范姜明真頓時有些沮喪，終於老實吃飯，心想對方連吃飯都恨不得分秒必爭，自己這次恐怕是找不到機會開口打聽消息了。

午餐默默地進入尾聲，就在范姜明真有些氣餒，準備隨便找個藉口委婉告別離開的時候，坐在辦公桌後面的傅淨薇卻忽然開口了。

「你從剛剛進來到現在，就一直偷偷摸摸地盯著我看，是有什麼事情想和我說嗎？」傅淨薇突然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微轉過頭，銳利的眼神緊盯著他，輕描淡寫地開口。

「如果有事的話就直接說吧。我很忙，真的沒時間通靈，猜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她優雅地端起旁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言詞異常犀利。

一直以為傅淨薇忙到根本沒空注意自己的范姜明真，頓時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後背甚至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本能地想要搖頭說沒事，但是在傅淨薇那彷彿能看穿人心的銳利眼神逼視下，他握緊了拳頭，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說出已經深埋在自己心中很久的疑問。

「我只是想知道……你跟淵哥之間，真的完全沒有機會了嗎？」范姜明真深吸了一口氣，豁出去似地迎向她的目光，認真地問著。

「呵……」傅淨薇忽然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複雜笑容。

傅淨薇並沒有正面回答范姜明真的問題，原本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忽然從桌上拿起一支筆，開始下意識地轉筆，同時挑起眉毛，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是淵哥拜託你替他問的嗎？」傅淨薇饒有興致地反問著。

「現在倒是知道要換點新手段了啊……」還沒等范姜明真回答，她便似笑非笑地自言自語著。

「不是的！這只是我自己想知道而已！」生怕對方誤會了羅柏淵，范姜明真連忙拼命地用力搖頭，眼神無比直率且真誠地大聲澄清著。

「是我看到淵哥真的很努力，但是卻好像都是……都是在白費功夫，所以就想知道妳對淵哥到底是怎麼想的？」范姜明真咬唇，一邊說著，一邊還悄悄地觀察傅淨薇的表情，打算如果傅淨薇發火，他就立刻逃走！

如果傅淨薇不願意，就憑范姜明真這個楞頭青，又怎麼可能猜出傅淨薇真正的想法，於是范姜明真只能看見傅淨薇一臉面無表情的冷淡模樣，根本就猜不出傅淨薇的真正想法。

辦公室裡忽然陷入一陣漫長而壓抑的沉默。

傅淨薇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就在范姜明真被盯得渾身不自在，正準備識相地告別離開時，一直靠在桌上，指間不停轉著筆的女人，卻突然開口了。

「羅柏淵，是我在遭遇了一段糟糕的感情之後，才精挑細選出來的男人。」傅淨薇轉頭看向窗外高聳的城市景致，眼神有些悠遠，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述說別人的故事。

「當時為了追到他，我所花的時間和精力，可遠比他現在所做的一切要多上好幾倍。」說到這裡，傅淨薇的唇角忽然勾起一個極其嘲諷且冰冷的笑容。

范姜明真站在原地沒有接話，但他的眼神裡明顯流露出濃濃的困惑與不解，他實在想不通，傅淨薇既然當初費了那麼大的心力才和羅柏淵結婚，為什麼如今卻鬧到幾乎形同陌路的地步？

傅淨薇一眼就看懂了年輕人眼裡的困惑，她扯了扯嘴角，懶得再多說些什麼，今天會說這麼多，也不過是看在范姜明真特地大老遠幫自己送了文件的份上。

不過，她的耐心有限，也就到此為止了。

「羅柏淵確實是個非常優秀，也非常適合當丈夫的人選，但卻不適合我。」傅淨薇放下筆，從一旁的文件堆裡抽出一份資料夾，語氣淡然地下了最終結論。

「所以，你以後不用再浪費時間問這些沒有營養的問題了。」她低下頭重新投入工作，語氣恢復了不容置疑的冷硬，雖然沒有明說，但讓范姜明真識相滾蛋的趕人態度異常明顯。

「好……那淨薇姐再見，打擾了。」范姜明真低低地應了一聲，心情沉重地轉身離開，心裡還在想著到底該怎麼勸羅柏淵放棄才好……

范姜明真懷著沉重無比的心情回到了公寓，他前腳才剛踏進大廳，就看見羅柏淵一改這幾日的陰鬱與疲憊，俊秀的臉上正閃爍著近乎雀躍的光彩，正朝著他奔來。

「明真！你回來的剛好，快來幫我看看這個！」向來穩重的羅柏淵，竟然像個興奮的孩子，滿臉笑容地朝他跑來，手裡還緊緊握著亮起螢幕的手機，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期待。

范姜明真甚至還來不及收斂眼底的複雜情緒，只能狼狽地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順著羅柏淵的動作，看向他的手機螢幕。

「我下午在網路上查了好多兩性專家和婚姻諮商的參考資料，裡面有不少文章都提到，婚姻生活是需要新鮮感的，平時應該多準備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來維繫感情。」羅柏淵指著螢幕上的文章，眼神亮晶晶的，語氣裡充滿了期待。

「正好過幾天就是我和淨薇的結婚週年紀念日了。我下午已經精心規劃好了慶祝行程，連禮物都準備好了。」羅柏淵收回手機，自信滿滿地抬起頭，唇角揚起一抹滿懷期待的溫柔笑意。

「這次，一定能讓我們的感情重返熱戀期！」羅柏淵握了握拳，像是在替自己打氣加油一般，聲音無比堅定。

看著對未來充滿了憧憬，信心滿滿的羅柏淵，范姜明真只覺得喉嚨發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傅淨薇在辦公室裡所說的話，此時彷彿還在他耳邊嗡嗡作響，與眼前這個男人真摯又殷切的期盼形成異常諷刺的對比。

范姜明真欲言又止，想告訴他傅淨薇已經變心了，對他根本就毫無留戀，想勸他別再白費力氣，可看著羅柏淵好不容易重燃光芒的眼神，范姜明真藏在口袋裡的雙手死死地掐著掌心。

最終，他還是狼狽地選擇逃避，選擇沉默不言。

「……那很好啊……淵哥出馬一定沒問題的，加油。」范姜明真笑容勉強地看著他，語氣顯得有些乾澀，卻還是硬著頭皮幫羅柏淵加油打氣。

接下來的時間裡，羅柏淵拉著他鉅細靡遺地討論著各種細節，范姜明真只能死死按捺住自己內心翻江倒海的酸澀與同情，不時順著對方的思路，乾巴巴地提出一些簡單的建議，盡力表現出自己支持的態度，想讓羅柏淵的努力看起來不那麼一廂情願。

「嗯，這個主意不錯，小薇應該會喜歡的。」羅柏淵認真地在記事本上記錄著，讚許地抬頭對他笑了笑。

看著眼前這個毫不知情，依舊傻傻付出真心的男人，范姜明真臉上的笑容險些要掛不住，他在心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巨大的無力與悲涼，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范姜明真看著羅柏淵高興的側臉，心底滿是苦澀，他實在不知道，注定要走向分離的婚姻，到底該如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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