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误盼把周郎顾,再逢江东论江山。那年赤壁吹来一阵东风,旌旗猎猎,火烧三万里。几点火星落在指尖,滚烫灼人,世人皆知是今朝孙郎归复来。
江东今夜又下了一场寒雨,淅淅沥沥的雨丝顺着屋檐滴落,嘈切杂弹,扰人清梦。寒气卷入轩窗,裹挟着几点还未凋谢的花瓣,忽的跌进羽觞裡,打破一室的宁静。
“此番敌军来势汹汹,曹军直指江东,正面迎敌恐死伤无计。倘若曹军继续南下……事关天下大局,紧系江东生死,万望谨记。慎重。”
墨砚几度干涸,信纸换了无数页,最后还是被扔进了书篓。周瑜起身走到窗前,任由冰凉的雨点飄落在面頰。隔着重重雨幕与层层远山,遥望着北方交战之地。“……伯符。”周瑜伸出手接住一片飞花,“早些归来。”
夜半三更,信鸽淋着雨径直飞入屋内,险些扑灭了彻夜燃烧的油灯,待屋主人解下信笺后,又扑棱棱的飞远了。在摇曳的微光下,工工整整的字迹映入眼帘,并非是记忆中那熟悉的肆意潇洒的笔锋。是前线传来的军情紧急的密报。
他隐约间有些恍神。是了,伯符早已不在了。
故人留在了建安五年,又岂敢期盼收到他的书信,更遑论归来呢?
汉灵帝中平元年,寿春。
“真是不畅快!”孙策用指尖叩着桌面“都是些慕名而来平庸之辈,有几人能有真才实学?虽是能谋求共同的利益,却没有一人可引为知己,交谈起来颇耗费心神。”
彼时的孙策在寿春结交天下名士,名声渐起。
“罢了罢了。”孙策拎起银枪,对属下摆摆手,“我去后山狩猎一二,你们不用跟着。”
他行至门外,刚要策马疾驰时,就看见不远处的老树下候着一人,玉面风流,年纪倒是与他相仿。那人带着明朗的笑意,冲他拱了拱手。
“你是何人?”
那少年郎浅笑,声音温和而清润:“在下庐江周氏,周瑜,前来结交。”
周氏一族在当地的大名,孙策自是早有耳闻。他有些怔愣,似是不可置信:“你……是来结交我吗?”
周瑜笑着点了点头:“不知……”
孙策匆忙跳下马回道:“我自是愿意的!”说罢,还急匆匆的将人拉进了院子,好像怕周瑜会跑了一样。
孙策本以为,周瑜面容温润俊美,尤善音律,本不会在这乱世之中争得一席之地。谁料在交谈之间,二人竟有相同的志向,欲成就一番事业。
星河流转在眼眸之中,少年意气风发,凌云平天下。
“公瑾,公瑾!”孙策兴高采烈的唤道,“今日天气甚好,不如你我二人一同去郊外跑马!”
周瑜应道:“好啊,伯符若是输了可莫要怪我。”
孙策爽朗一笑:“那可不一定,公瑾可要瞧好了!”
战马嘶鸣,宛如两阵旋风,争相往前奔去。疾风掀落后山满园的桃花,铺满了山间小径。马蹄踏过花瓣,不经意间萦绕了满怀的香气,伸手探去,朝露和着桃花雨便落了满衫。
孙策一把勒住缰绳,隨手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公瑾,我赢了!”
周瑜慢了半步,摇头淺笑道:“嗯,伯符好生厉害。”
孙策折下一枝桃花,随手就别在了周瑜所骑的白马的笼头上:“光嘴上说说厉害怎么行?公瑾可要给些奖励才算作数。”
周瑜伸手把花枝取下来,在他面前揮了揮意示手下,开玩笑般道:“把我送与伯符可好?”
天间掠过的飞雁不时鸣叫两声,在山间萦绕不散,声声入心。
周瑜下馬站在山头,指着山下的万里炊烟:“伯符你看。”山脚下是袅袅炊烟与千家万户的笑语津津,一派祥和之景。再远处是廊角飞檐,伴着江东初春独有的温润清朗。“这是我们的江东。”孙策笃定道。
周瑜摇摇头:“是孙氏的江东。”
孙策拍拍周瑜的肩头:“公瑾莫要自谦了。若无公瑾在側,这江东霸业怕是要半路夭折。”
江东是孙氏的江东。也是他们共同守护的江东。
“吾得卿,谐也。”
转眼已是数月流逝。
夜幕降临,周瑜借着微弱的烛火光处理军机文书,不时在纸上勾画两笔。纱窗外蝉鸣阵阵,显得此时格外枯燥。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门。
“伯符?”周瑜搁下笔,抬头道:“今日归来的有些晚了。”
孙策将披风挂在衣架上,皱眉道:“曹操的野心越来越大了,举兵聚在官渡,成日里惦记着江东,倒害的我脱不开身,都未赶上与公瑾用晚膳。”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似乎还染上了一抹委屈:“公瑾——”他唤道。
“嗯?”周瑜应道。
“我虽回来的晚,却也给公瑾带了个好东西回来。”
孙策眯着眼,故意卖关子道:“公瑾不妨猜猜看?”
“猜对了也没奖励。”见周瑜刚要开口,孙策一脸得意的笑,像是诡计得逞的小孩子。
周瑜嘴角微微勾起,配合装作十分无奈的模样:“我想破了脑袋也不知,这可怎生是好?”
“好说,好说,”孙策俯过身来,“唤我一声孙郎,我便都告诉公瑾。”
周瑜轻笑,拢了一下衣袖:“就不曾有别的法子吗?”
“自是有的。”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独特的肆意与张扬,搅得发丝凌乱。
“好了,”周瑜微微向后仰着头,往前推了推孙策,“孙郎,瑜的好孙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