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無聲地滑過,令他像在懸崖邊搖搖欲墜般的痛苦,竟就這麼被拋在身後。有時候朴正洙回首看著那些苦處時,總會覺得因此痛苦流淚的自己渺小地可笑。 再怎麼落淚、掙扎、絕望,再怎麼想著逃離、死亡,時間終究還是來到了2016年,五年的練習生時期,從公司忙內到組合隊長,這個出道時連想都不敢想的時間。 意思是,他終究活了過來,他終究還是做出了選擇。選擇或對或錯,2016年若無法證明什麼,那麼或許十年二十年,2026、2036年便會知道。 這些年來經歷了不少,每每在他想放棄時,總有個人對他說,你是隊長、你是我們的中心,無論如何,我會跟隨你,我會永遠支持你。 金希澈真是個殘忍的男人。他那帶點個人主義的關心,總像是要剝開他的外殼、扒開他的血肉般,令他痛不欲生。 那是巧妙的偽裝,將軟弱的外殼裝飾成堅硬的武裝、點綴上溫柔感性,最終成了彬彬有禮 、人模人樣的「利特」。 「金希澈」還是保有「希澈」,「利特」卻永遠捨棄了「朴正洙」,他只能將「自己」支解,埋進身體裡最深的部位,與不值一提的恐懼和懦弱一同埋葬。他是最脆弱、也是最堅強的隊長。 「利特」必須如此。 但金希澈扒開他的皮,無視他一開始的怒吼、中途的哀號,以及最終的崩潰。 真是個可怕的男人。朴正洙奄奄一息地想。
金希澈是個神奇的男人,在這個社會、團體、公司裡,個人主義顯得既危險又充滿吸引力。 能將個人主義貫徹於此的男人,大概只有金希澈。 對人沒有什麼好與壞、沒有什麼高低之分,貶低或抬高他人與自身都是不具意義的,他只在乎他自己。 所以,一開始的時候,當朴正洙摟著弟弟們、親密地說著話時,金希澈還在思索著宿舍房間的擺設。晚上的時候幾個少年終於分配好床的位置,朴正洙的眼睛笑得彎彎的,疲憊不足掛齒似地被藏在外殼下。 金希澈嘆口氣,扯了扯朴正洙,在後者困惑地看著他時說,正洙,去洗澡,然後,睡覺。 朴正洙抖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外殼第一次被這麼直率地剝下,他說,希澈,你……你先去洗吧。 金希澈皺眉說,快去。 朴正洙笑著推了金希澈一下,後者翻了一個白眼將人推進浴室。 幾個弟弟睜著眼睛看著金希澈,然後在金希澈看過來時收回眼神。 所以是哪裡改變了?又是哪些沒有改變?人總說歲月不饒人,但總有些部分不會改變 。全世界是不是只有他能叫「利特」正洙呢?利特可以是利特、特兒、特哥,但 是,利特的正洙只有金希澈可以叫。
金希澈的個人主義並沒有維持太久,那個被說爛的車禍讓看似冰冷的個人主義悄悄地裂了道一縫。 朴正洙趕到後,幾乎不太哭泣的男人被一把抱住。 希澈啊、希澈,那人帶著哭腔卻又假裝堅強地說,沒事了,沒事了。很痛嗎?很痛吧。 沒有人能堅強到遏止眼淚,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上的疼痛都足以讓兩人哭得一蹋糊塗。好痛。金希澈口齒不清地說,舌還帶著傷。 沒事的。朴正洙說,緊緊抓著金希澈的手。這時金希澈才發現,朴正洙的眼睛腫得絕對會被公司罵個臭頭。 你的眼睛好好笑。金希澈忽然說。 朴正洙愣了一下,用力地抹了抹眼睛,說,你才好笑。 金希澈瞥了一眼窗戶,窗戶上的他也帶著一雙腫脹的眼睛。他還想再說話,卻在看見朴正洙掉出眼淚時慌了手腳。 朴正洙哭得毫無美感可言,金希澈看著朴正洙拼命地想要忍住、卻還是淚流滿面的模樣,有些傻眼。 他想要出聲嘲笑好友,就像是普通兄弟一樣地緩和氣氛,卻在張開欲言時哽了一下,然後便嚐到了鹹味。 啊。他想,原來,眼淚是會傳染的。 眼淚先是安靜地流出,金希澈伸出手抹了抹,眼淚竟流得越來越兇,就像關不緊的水龍頭 。 死亡並不是遙遠的東西,這是年少的金希澈第一次的體悟。 人比想像中的脆弱,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大概也是如此。 金希澈腦海裡閃過各種畫面,從未想過的言語,卻沒有流下眼淚。 為什麼這一路走得如此跌跌撞撞?朴正洙想也想不透,身上的傷、心上的痛,還有所有的一切, 都疼得足夠讓他淚流滿面。 在聽說弟弟即將脫離險境時,朴正洙想,神啊、如果有神的話,一定不能有一絲差錯,如果帶走我一部份的生命作為交換也無所謂。 脆弱的人、無常的世間,他們終究還是世上的螻蟻,在悲與喜之中苟延殘喘。 不經意的「正洙」、 帶著笑意的「正洙啊」、咬牙切齒的「朴、正、洙」 ,我不允許你獨自承受這一切。金希澈每個動作、每個眼神,似乎都這說著。
SJ的生活是高壓的,若要生存,非得在緊迫與緊湊之間找出一點喘息的空間。 對此,朴正洙變得越來越得心應手,他的微笑與主持越來越熟練,熟練到甚至回到宿舍時 ,主持的風範還未褪去。 不愧是特哥。有人這麼說。 金希澈只是哼了哼,沒有說話。 「利特」就像是後天培養的人格,有時候金希澈都不了解哪個才是真正的「朴正洙」,又或者是說「利特」是「朴正洙」嗎? 李赫宰神情微妙地回到宿舍時,金希澈有著不祥的預感。 我,看見特哥在練習。他說。 練習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嗎?金希澈想。 特哥在練習搞笑的舞蹈。 金希澈頓了一下,說,喔。喉嚨像卡了上千根針。 感覺來得很快,但金希澈過了很久才察覺那份感覺名為「心疼」。他心疼得要死,喉嚨火辣辣地疼。朴正洙是努力家,他練習著恰到好處的搞笑、恰到好處的溫柔,為著這個團體、成員,為了自己而努力著。 朴正洙回來時,金希澈正等著他。 還好嗎?他問。 有點累。朴正洙答。 我是問你,金希澈強硬地問,還好嗎? 認識太久的兩個人默默無語地望著彼此。 最終,朴正洙說,不好。 眼睛一眨,眼淚便掉了下來。 朴正洙的偽裝越來越深沉,有時候甚至連成員們也看不清了。 「一定要這個環節嗎?」曹圭賢神情扭曲,金厲旭在旁邊也露出毛骨悚然的模樣,兩個人都不是喜歡親密舉動的類型。 朴正洙抓起巧克力棒,咬了兩口後舔了舔唇,「當然要。」其餘無所謂的團員們大笑出聲,兩個忙內差點沒想退出SJ。 親吻、擁抱,這樣的活動本就是為了粉絲的歡笑而做的,朴正洙帶著笑走向金希澈,嘴裡的甜味融化在兩人的唇舌之間。 親吻是適可而止的底線,誰也沒有在結束後惆悵或是遺憾。